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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集
当然
这些问题其实不必借助现代知识才能判断
譬如曹植与杨德祖书
有名言说
人各有好尚
兰采孙会之方
众人之所好
而海畔有竹臭之夫闲持六经之法
众人所共乐
而墨拙有非知之论
岂可同哉
换作平民语言及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退一步说
即便所有人对口味与美色的标准都是相同的
真理也和美食美色毫无可比性
再退一步说
即便我们把自己限定在一个价值一元化的世界里
真理只有唯一的标准
而价值一元化之所以构成
总需要社会习俗的长久浸染与磨合
慢慢内化成每个人心里的道德准绳
孟母之所以泽林三迁
正是为着这个缘故
用一个形象的说法
道德意识来自于社会习俗对我们先天心理结构的塑形和贴标签的努力
但是在王守人那里
新具备了亘古不变的一切道德范式
如孟子所谓
万物皆备于我
所以
历程才是一件如此急迫的事情
于是
郑德夫接下来的问题
就是一个所有人在这个档口都很想提出来的问题
这样说来
四书五经岂不是没用了
是的
依循王守仁的理论推演下去
既然真理志在无心
一味向心里去求也就是了
何必借助书籍这样的心外之物呢
陆九渊当初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那是在著名的鹅湖之会上
朱熹强调读书的意义
陆九渊反唇相讥
尧舜之钱
何书可读
这是一句极有力的反驳
儒家推崇圣人
以尧舜为罪
经典排名是尧
舜 禹 汤 文 武 周公
后来加入孔子名列周公之下
事实上
孔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知识分子型的圣人
周公以前的圣人基本上都无书可读
属于文盲或半文盲式的存在
榜样就这样摆在眼前
难道只有读书才可以成生
事实上
就陆九渊个人而言
确实不存在其他人那样苦苦读书求知的经历
儒学真理来的是那样自然而然
不经意间便将他浸染成一位儒者了
田昊对此有这样一段概述
陆九渊没有影响深远的外来老师
只接受家学教导
陆家的儒家道德教育很特别
孝宗曾经明令褒养他们的孝悌美德
陆九渊在讲究儒家教学
文化气息深厚的家庭中成长
又是六兄弟中最年幼的一位
所以一直对儒家的行为准则感到很自在
宋代的主要道学家除程昊以外
都不像陆九渊那么信心十足
认为承德轻易可行
儒家的学说简易明了
陆家的家庭经济活动很多元化
而且独立又有武装自卫的能力
大概都培养了陆九渊的自信
相信努力必然有成
能够以修养发展完成自我
此外
他在三四十岁时就通过进士考试
比南宋时期新科进士的平均年龄年轻两岁
他的修养很成熟
从不担心科举考试
而且显然愿意接受政府任命的任任何职位
显然
对于任何一个成长环境与陆九渊大相径庭的人而言
儒家真理远不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东西
孟母三迁之所以成为教育典故
正是因为负责任的家长更愿意给孩子选择一个陆九渊式的成长环境
是孩子不知不觉中成长为儒家意义上的道德标兵
换言之
成长为一个好人
四书五经的存在价值正在于此
它是一个好的环境
一个正确的路标
一把有能力清扫心灵之境的鸡毛掸子
所以在与朱熹反复便学之后
陆九渊也开始重视经典
劝认读书了
尽管这与他心学主张并不能完全自洽
王守仁也是站在这个立场上回答郑德福的
谁说四书五经没用呢
是非善恶都记载在这些书里
问题只在于
若不立成读四书五经
不过是自己增长一些谈资罢了
又怎能得到是非善恶之真呢
这样的回答有点避重就轻
或许是出于因材施教的缘故吧
倘使王守仁可以直言不讳
并且面对的是资质上佳的听者
他应该也会答出尧舜之前
何书可读那样的话来
阳明后学有不少人述书不观
其实正是阳明兴学的自然结果
我们看到王守仁在这一时期写的与徽州成毕二字
句句康丕字字臣
却于何处逆之心
紫阳山下多豪俊
应有迎风弄月人
所有文字典籍都只是沉浮的康丕妙道
旨在言外
这是缘出庄子的观点
王守仁敬自拿来见止
朱熹教人从风水天然一般的本心中寻觅至道
再如字鸾子人韵送别四首之一
从来泥富
欲无无言虚信
无言以悦然
误道缘于非跃处
功夫缘布在尘边
孔子曾说
欲语无言
至道只在言语之外
学者倘若误导元非利天
于悦于渊的自然本真
反归心智本体
就会晓得儒家的修养功夫只在这里
而不在那些固执堆里
试想一些阳名弟子读了这样的史
怎会不跃跃欲试的以迎风弄月人的姿态去悟道源于飞跃处呢
四书五经无非康平
不值得下半点功夫
正德十年
一五一五年是例行考察的年份
四品级以上官员不必亲往北京
只要上书自沉即可
南京鸿庐四卿未在四品
王守仁依利自沉
同时还提交了一份自和起修书
检讨自己体弱多病
师味素餐
至世还乡才是最好的归宿
程序上说
自臣是否属实
自有吏部和督察院负责审核
科到官员更可以封文严事
对自臣官员的移行检举揭发
一旦遭到揭发
便意味着之前的自臣有欺君嫌疑
当事人按惯例要自请制世
故而稳妥的做法就是在自臣的时候就摆出自请制世的姿态
对不对 对 对
事实上
王守仁确实有治世之心
所谓体弱多病也好
师位素餐也罢
倒没有半点故作姿态的夸张
他从青年时代便疾患缠身
而南京鸿庐四卿本身就是贤职
纵使他有万千本领
也无处可以发力
依照儒家的准则
倘若实事不能使自己有所作为
而家贫清老又必须供养的话
知识分子理应谋求一个低级职务
以换取最基本的物质保障
王氏家族早已脱贫
王守仁确实没有理由在一个闲职上白拿朝廷俸禄
何况祖母年事已高
及早回家尽孝
才是一个正直的儒者此时此刻最应该做出的选择
朝廷并未批准王守仁治世的请求
而王守仁的心思已经放在了一件迫在眉睫的家务事上了
王华生有四子一女
自长子王守仁以下
时至今日竟然全无子女
尤其王守仁已是四十四岁高龄
这在古代已是为人祖父的年纪
生不出继承人
在儒家观念里
意味着香火断绝
从此历代先祖的灵魂将得不到后人的祭祀
得不到祭品馨香的滋养
于是陷入挨饿的痛苦境地
使列祖列宗哀饿
这当然要算最大的不孝
所以才有不孝有三
无后为伟大的说法
更为实际的问题是
没有后嗣的话
家庭遗产便得不到继承
养老送终也无人可以操办
士大夫之家解决这类问题
纳妾是最常见的方法
王守仁纳妾的情形
今天我们只能从门人弟子的书信里看出很少的线索
在朱氏夫人生前
王守仁前后大约纳有五房妾室
却始终无人生育
妾室若不生育
那就只有过继意图了
尤其是病根看来就出在王守仁自己身上
于是在这一年里
由王华出面
令王守仁堂兄弟王守信的第五子
时年八岁的王正宪为后
其实在儒家的宗法根源上
大族聚居
士官是禄
只要宗子这一支保障香火不断
祭祀和爵禄也就有了承习
并不要求每个男丁都有继承人
王守人的这种情况
如果依据最传统最严苛的儒家法则
是不应当有所过继的
王夫子在宋论里狠狠批评过这一类的过继
说古里明明就有无后之继
倘若不是宗子身份肩负着宗庙香火和爵位继承的话
那么无论有没有儿子
都是天意
人不该以自己的虚伪来逆天行事
那些觊予继承权而背弃双亲去做别家继承人的
简直不能算人
但毕竟时代变了
社会格局变了
用这样的儒家古理来苛求王守仁
总有点不合时宜
作为一代理学名家的王守仁
这方面的书本知识未必比亡夫之少
但兴学的是非标准不在书本
而在自心
心之所安便当行
我们设身处地来想想王守仁当时的状况
为了慰藉祖母和父亲
难道还有比遵从他们心意
从家族中过继以一个男孩子更好的方式吗
然而不幸的是
现实问题总比书本上的分歧更加棘手
十一年后
朱氏夫人去世
王守仁新娶的张氏夫人为王守仁带下一名男婴
是后来爵位与遗产继承问题掀起了一场不甚名誉的官司
看来即便王守仁这样的儒家圣贤而言
齐家也并非易事
我的 我的 我的
是的士年
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越发贪玩好奇的武宗皇帝迷上了藏传佛教
派遣太监刘允远赴西藏迎请活佛
为此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这种事情倘若发生在别人身上
譬如以宁佛著称的梁武帝
总还有几分虔诚的心在
但武宗的心思只会牵挂着传说中密宗活佛的神秘法术
这是最让儒家事大我感到不安的地方
这倒也不能苛责武宗
毕竟密宗活佛的广大神通直到今天也使很多人着迷
儒家官员连翻上书劝阻
王守仁虽然远在南京
也写了一篇谏迎佛书
试图使武宗回心转意
这自然会让人联想到韩愈在唐宪宗年间写下的那篇铭文建迎佛骨表
两篇文章对照之下
我们会发现王守仁全然没有含愈那种直言无饮
干饭龙颜的鼓梗姿态
而是循循善诱
极尽温柔婉转之能事
然而文章写成之后
不知为何
王守仁并未将他呈上去
于是剑迎佛书俨然是一株岩中花束
当时虽未能与武宗的心一同明朗起来
却可以启发子弟与后人
至少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洗脱心血及禅学的嫌疑
臣自七月以来
窃见道路流传之言
以为陛下遣使外矣
远迎佛教郡臣
纷纷觐见
皆赤而不纳
臣始闻不信
既知其时
然独妾喜兴
以为此乃陛下圣旨之开明
善端之应帛
郡臣之剑
虽出于钟爱之情
然而未能推原陛下此念之所从请世乃为善之端
作圣之本
正当姜顺扩充
逆流求援
而乃扭于视如重政之说
徒儿纷争利举
以乎陛下之有所服而不受
忽而不行矣
愚臣之见
独异于世
乃唯恐陛下好佛之心
有所谓之耳
诚使陛下好佛之心
国以真切肯治
不图好其名
而务必得其时
不但好其末
而务必求其本
则尧舜之圣可治
三代之圣可复矣
岂非天下之姓
宗社之福灾
臣请为陛下言其好佛之时
陛下聪明
圣之西者清功
故以传播四海
继位以来
偶之多故
魏侠讲求五帝三王神圣之道
虽获时欲
经验如成
竟说不过
日袭故事旧闻
敷衍历谈之间
岂能俱有所开发
陛下听之
以为圣贤之道
不过如此
则亦有何可乐
故见宜至于骑射之能
纵观于游心之乐
盖亦无所用其聪明
失其财力
故偶托济于此
陛下聪明
岂故遂安于世
而不知此等皆无益有损之事也哉
池竹困北之余
夜弃清明之际
故将厌倦日升
悔悟日切
而左右前后
又莫有以为神圣之道为陛下言者
故遂远似西方佛事之教
以为其道能使人清心绝育
求全性命
以出离生死
又能慈悲普爱
嫉妒群生
故其苦恼而己之快乐
经灾害日兴
盗贼日赤
好的 好的
财力日竭
天下之民困苦
以及使成身得佛事之道而拯救之
企图吸精养气
保全性命
企图一身之乐
将天下万民之困苦
亦可应世而苏息亦随特降轮因发璧千史
不担数万里之遥
不碍数万经之肺
不息数万生灵之困闭
不厌数年往返之困久愿迎学佛之徒
是盖陛下私欲一喜
救习之非
而幡然于高明光大之业也
陛下是以臣言反而思之
陛下之心岂不如此乎
然则圣之之开明善端之蒙薄者一起过愚言以宁陛下哉
陛下好佛之心至诚对的
则臣请勿好其名而勿得其食
勿好其末而勿求其本
陛下
臣欲得其实而求其本
则请勿求诸佛而求诸圣人
勿求诸外移而求诸中国
此又非臣之苟为游朔之坦以匡
陛下
臣又请德而倍言之
夫佛者
以敌之圣人
圣人者
中国之佛也
在比夷狄
则可用佛室之教
以画岛玩语
在我中国
自当用圣人之道
以参赞话语
游行路者必用马车
渡海者必以舟航
静居中国而失佛教
是由以车马渡海
虽使造父为玉
王梁为佑
非但不能立舍
必且有臣泥之患
夫车马本致远之距
岂不利其乎
然而用非其地
则既无所失
陛下若为佛事之道
虽不可平天下
亦或可以脱离一身之生死
虽不可以参赞化育而食
亦可以岛群品之消丸
就此而说
以父不过得五圣人之余序
陛下不信
则臣请比而论之
臣毅怯常学佛
罪所尊信
自吾得知其韵傲后
乃馈圣道之大使
遂弃治其说
臣请勿言其短
言其长者
夫西方之佛以尧家为罪
中国之圣人以尧舜为罪
臣请以世家与尧舜比而论论之
夫士之罪
所崇慕世家者
木尚于脱离生死
超然独立于世经佛世之书
命在始末
为世家注世说法四十余年
寿八十二岁而末
则其寿亦诚可谓高矣
冉舜百有十岁
尧年一百二十岁
其寿比之世家则又高也
佛能慈悲施舍
不惜头目脑髓
以救人之极难啊
则其仁爱及物
亦诚可谓至矣
然必苦行于雪山
奔走于道路
而后能有所寄
若尧舜
则端拱无为
而天下各得其所为克明俊德
以倾九族
则九族极目
平章百姓
则百姓昭明
即和万邦
则黎明于辨时雍
及而至于上下
草木鸟兽
无不显弱
其仁爱及物
彼之世家则佑至也
佛能方便说法
开悟群迷
借人之酒
治人之杀
去人之贪
觉人之嗔
其神通妙用
亦诚可为大矣
然必而提面
悔而后能
若在饶舜
则光备四表
格于上下
其至诚所蕴
若然不言而信
不动而变
无为而成
盖与天地所气
其德与日月何其名
与四时何其序
与鬼神何其吉凶
其神话无方
而妙用无体
比之世家则又大也
若乃诅咒变幻
炫怪捏妖
以七祸于名
是故佛事之身
排其敌
为之外道邪魔
正与佛道相反者
不应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乃求其所排敌者也
陛下若以尧舜即末
必欲求之于彼
则世家之王亦已久矣
若为彼中学佛之土
能传世家之道
则吾中国之大
岂无人能传尧舜之道乎
陛下谓之求耳
陛下是求大臣之忠
好的 好的
苟能明尧舜之道者
日日与之推求讲究
乃必有能明神圣之道
致陛下于尧舜之誉者
故臣以为
陛下好佛之心
诚治则谨
好恶其名而勿得其实
好恶其末而勿求其本
恶得其实而求其本
好的好的
则请勿求诸佛而求诸圣人
勿求诸以敌而求诸中国者
果非妄为游说之谈以匡陛下者矣
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圣人
以求世家之城而求诸尧舜之道
则不必设数万里之尧
而西方极乐只在目前
则不必弥数万之肺
避数万之命
立数年之久而一尘不动
弹指之间
可以利己圣地
神通妙用
随行随阻
此又非臣之谬为
大言以欺必相
必欲讨究其说
则皆早早可正之言
孔子云
我育仁
斯仁至矣
一日克己复礼
而天下归人
孟柯云
人皆可以为尧舜
其欺我哉
陛下反而思之
又是以寻之大臣
寻之群臣
果臣言出虚谬
则甘受期望之怒
臣不知晦济福建陛下善心之盟
不觉踊悦喜兴折敬其将舜阔充之说
为陛下垂查
则宗舍甚幸
天下其甚幸
万事甚幸
臣不胜祝望
恳切损越之志
专差舍人
偶据书奏上一文
熟悉孟子的读者
一眼便会看出
这篇文章简直就是孟子说齐宣王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