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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第十四章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
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
人们管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
每当阴天下雨
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
说她变成了一只很大的白兔
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
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
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
她就一哭
哭到鸡叫天明
我家的有二伯性情真古怪
有东西你若不给他吃
他就骂
若给他送上去
他就说
你二伯不吃这个
你们拿去吃吧
家里买了落花生
冻梨之类
若不给他
除了让他看不见
若让他找着了一点影子
他就没有不骂他王八蛋
兔羔子有猫狗吃的
有蟑螂耗子吃的
就是没有人吃的兔羔子
兔羔子
若给他送上去
他就说
你二伯不吃这个
你们拿去吃吧
有二伯的性情真古怪
他很喜欢和天空的雀子说话
他很喜欢和大黄狗谈天
他一和人在一起
他就一句话没有了
就是有话
也是很古怪的
使人听了常常不得要领
夏天晚饭后
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
大家都是嘴里不停的讲些闲话
讲得很热闹
就连蚊子也嗡嗡的
就连远处的蛤蟆也呱呱地叫着
只有有二伯一声不响的坐着
他手里拿着蝇甩子
东甩一下
西甩一下
若有人问他的蝇甩子是马鬃的还是马尾的
他就说
啥人玩啥鸟
武大郎玩鸭子
马鬃都是贵东西
那是穿绸穿缎的人拿着腕上戴着藤萝镯
指上戴着大扳指
什么人玩什么物
穷人野鬼
不要自不量力
让人家笑话
传说天上的那颗大昴星
就是灶王爷骑着毛驴上西天的时候
他手里打着的那个灯笼
因为毛驴跑得太快
一不小心
灯笼就掉在天空了
我就常常拿这个话题来问祖父
说那灯笼为什么被掉在天空就永久长在那里了
为什么不落在地上呢
这话题我看祖父也回答不出的
但是因为我的非问不可
祖父也就非答不可了
他说
天空里有一个灯笼杆子
那才高呢
大昴星就挑在那灯笼杆子上
并且
那灯笼杆子
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说
不对
我不相信没有灯笼杆子
若是有
那为什么我看不见
于是祖父又说
天上有一根线
大昴星就被那线系着
我不信天上没有线的
要是有
为什么我看不见
线是细的么
你哪能看见
就是谁也看不见的
谁也看不见
你怎么看见啦
乘凉的人都笑了
都说我真厉害
于是祖父被逼得东说西说
说也说不上来了
眼看着祖父是被我逼得胡诌起来
我也知道他是说不清楚的了
不过我越看他胡诌
我就越逼他
到后来
连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这回事我也推翻了
我问祖父
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别人看我纠缠不清了
就有出主意的
让我问有二伯去
我跑到了有二伯坐着的地方
我还没有问
刚一碰了他的蝇甩子
他就把我吓了一跳
他把蝇甩子一抖
低吼一声
你这孩子
远点去吧
使我不得不站得远一点
我说
有二伯
你说
那天上的大昴星到底是个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似乎想了一想
才说
穷人不观天象
狗咬耗子猫看家
多管闲事
我又问
我以为他没有听准大昴星是龙王爷的灯笼吗
他说
你二伯虽然也长了眼睛
但是一辈子没有看见什么
你二伯虽然也长了耳朵
但是一辈子也没有听见什么
你二伯是又聋又瞎
这话可怎么说呢
比方那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吧
你二伯也有看见的了
可是看见了怎么样
是人家的
看见了也是白看
听也是一样
听见了又怎样
与你不相干
你二伯活着是个不相干
星星月亮刮风下雨
那是老天爷的事情
你二伯不知道
尤二伯真奇怪
他走路的时候
他的脚踢到了一块砖头
那砖头把他的脚碰痛了
他就很小心地弯下腰去
把砖头拾起来
他细细地端相着那砖头
看看那砖头长得是否不胖不瘦正合适
是否顺眼
看完了
他才和那砖头开始讲话
你这小子
我看你也是没有眼睛
跟我一样
也是瞎模糊眼的
不然你为啥往我脚上撞
若有胆子撞
就撞那个耀武扬威的脚上穿着靴子鞋的
你撞我还不是白撞
撞不出一大二小来
臭泥子滚石头
越滚越臭
他和那砖头把话谈完了
他才顺手把它抛开了
临抛开的时候
他还最后嘱咐了它一句
下回你往那穿鞋穿袜的脚上去碰啊
他这话说完了
那砖头也就拍搭地落在了地上
原来他没有抛得多远
那砖头又落到原来的地方
尤二伯走到院子里
天空飞着的麻雀或者燕子若落了一点粪在他的身上
他就停下脚来
站在那里不走了
他扬着头
他骂那早已飞过去了的燕子
大意是那燕子怎样怎样不该把粪落在他身上
应该落在那穿绸穿缎的人的身上
不外乎骂那雀子糊涂瞎眼之内
可是那雀子很敏捷的
落了粪之后
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
于是他就骂着他头顶上那块蓝瓦瓦的天空
有二伯说话的时候
把这个说成芥g
那个人好
这个人坏
这个人狼心狗肺
这个物不是物
家雀也往身上落粪
这个年头
啥年头
还有
有二伯不吃羊肉
祖父说
有二伯在三十年前就来到了我们家里
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
而今有二伯六十多岁了
他的乳名叫有子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还叫着乳名
祖父叫他有子做这个
有子做那个
我们叫他有二伯
老厨子叫他有二爷
他到房户地户那里去
人家叫他有二东家
他在北街头的烧锅去
人家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油房去抬油
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他到肉铺子上去买肉
人家也叫他有二掌柜的
一听人家叫他二掌柜的
他就笑逐颜开
叫他有二爷
叫他有二东家
叫他有二伯
也都是一样地笑逐颜开
有二伯最忌讳人家叫他的乳名
比方街上的孩子们
那些讨厌的
就常常在他的背后抛一颗石子儿
掘一捧灰土
嘴里边喊着
有二子
大有子
小有子
有二伯一遇到这机会
就没有不立刻打了过去的
他手里若是拿着蝇甩子
他就用蝇甩子把儿去打
他手里若是拿着烟袋
他就用烟袋锅子去打
把他气的像老母鸡似的
把眼睛都气红了
那些顽皮的孩子一看他打了来
就立刻说
有二爷
有二爷
家有二掌柜的有二伯
并且举起手来
作着揖向他朝拜着
有二伯一看他们这样子
立刻就笑逐颜开
也不打他们了
就走自己的路去了
可是他走不了多远
那些孩子就在后边又吵起来了
什么有二爷
兔儿爷
有二魔
打桨杆
有二东家
捉大王八
他在前边走
孩子们还在他背后的远处喊
一边喊着
一边扬着街道上的灰土
灰土高飞着
一会儿工夫
街上闹成个小旋风似的
有二伯不知道听见了这个与否
但孩子们以为他是听见了的
有二伯却很庄严的
连头也不回地
一步一步地沉着地向前走去了
有二爷
厨子总是一开口有二爷
一闭口有二爷的叫着
有二爷的蝇甩子
有二爷的烟锅袋子
有二爷的烟荷包
有二爷的烟荷包疙瘩
有二爷
吃饭啦
有二爷
天下雨啦
有二爷
快看吧
院子里的狗打仗啦
有二爷
猫上墙头啦
有二爷
你的蝇甩子掉了毛啦
有二爷
你的草帽顶儿落了家雀粪啦
老厨子一向是叫他有二爷的
唯独他们两个一吵起来的时候
老厨子就说
我看你这个二爷一丢了
就只剩下有字了
有字和有子有字差不多
有二伯一听
正好是他的乳名
于是他和老厨子骂了起来
他骂他一句
他骂他两句
越骂声音越大
有时他们两个也就打了起来
但是过了不久
他们两个又照旧好了起来
又是有二爷这个
有二爷那个
老厨子一高兴起来
就说
有二爷
我看你的头上去了个有字
不就只剩下二爷吗
有二伯于是又笑逐颜开了
祖父叫他有子
他不生气
他说
向皇上说话
还称自己是奴才呢
总也得有个大小
宰相大不大
可是他见了皇上也得跪下
在万人之上
在一人之下
有二伯的胆子是很大的
他什么也不怕
我问他
怕狼不怕
他说
狼有什么怕的
在山上
你二伯小的时候
上山放猪去
那山上就有狼
我问他
敢走黑路不敢
他说
走黑路怕啥子
不做愧心事
不怕鬼叫门
我问他
夜里一个人敢过那东大桥吗
他说
有啥不敢的
你二伯就是愧心事不敢做
别的都敢了
有二伯常常说
跑毛子的时候
他怎样怎样胆大
全城都跑空了
我们家也跑空了
那毛子拿着大马刀
在街上跑来跑去
骑在马身上
那真是杀人无数
见了关着大门的就敲
敲开了抓着人就杀
有二伯说
毛子啊
在街上跑来跑去
那大马蹄子跑得哒哒地响
我正自己煮面条吃呢
毛子就来敲大门了
在外边喊着
里边有人没有
若有人
快点把门打开
不打开
毛子就要拿刀把门儿劈开的
劈开门进来
那就没有好
非杀不可
我就问你二伯
你害怕吗
他说
你二伯烧着一锅开水
正在下着面条
那毛子在外边敲
你二伯还在屋里吃面呢
我还是问他
你怕吗
他说
怕什么
那毛子进来
他不拿马刀杀你
杀又怎么样
不就是一条命吗
可是每当他和祖父算起帐来的时候
他就不这么说了
他说
哎
人是肉长的呀
人是爹娘养的呀
谁没有五脏六腑
不怕
怎么能不怕
也是吓得抖抖乱颤
眼看着那是大马刀
一刀下来
一条命可就完了
我一问他
你不是说过
你不怕吗
这种时候
他就骂我
没心肝的
远的去着罢
不怕
是人还有不怕的
不知怎的
他一和祖父提起跑毛子来
他就胆小了
他自己越说越怕
有的时候他还哭了起来
说那大马刀闪光锃亮
说那毛子骑在马上乱砍乱杀
有二伯的行意是零零碎碎的
一掀动他的被子
就从被角往外流着棉花
一掀动他的褥子
那所铺着的毡片就一片一片地好像活动地图似的
一省一省的割据开了
有二伯的枕头里边装的是荞麦壳
每当他一抡动的时候
那枕头就在角上或是在肚上漏了馅儿
哗哗地往外流着荞麦壳
有二伯是爱护他这一套行李的
没有事的时候
他就拿起针来缝
他们缝缝枕头
缝缝毡片儿
缝缝被子
不知他的东西怎么那样不结实
有二伯三天两天的就要动手缝一次
有二伯的手是很粗的
因此他拿着一颗很大的针
他说
太小的针他拿不住的
他可针是大了点儿
迎着太阳
好像一颗女人头上的银簪子似的
她往针柄里穿线的时候
那才好看呢
他把针线举得高高的
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
好像是在瞄准
好像他在半天空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想要快快的拿
它又怕拿不准跑了
想要研究一会儿再去拿
又怕过一会儿就没有了
于是他的手一着急
就哆嗦起来
那才好看呢
尤二伯的行李
睡觉起来就卷起来的
卷起来之后用绳子捆着
好像他每天要去旅行的样子
有二伯没有一定的住处
今天住在那咔咔响的房架子的粉房里
明天住在养猫的那家的小猪官炕梢上反天也许就和那后磨房里的冯歪嘴子一条炕睡上了
后正他是什么地方有空
他就在什么地方睡
他的行李他自己背着
老厨子一看他背起行李
就大嚷大叫地说
尤二爷又赶集去了
有二伯也就远远地回答着他
老王
我去赶集
你有啥捎的没有啊
于是有二伯就自己走自己的路
到房户的家里的方便地方投宿去了
尤二伯的草帽没有边沿儿
只有一个帽顶
他的脸焦黑
他的头顶雪白
黑白分明的地方
就正是那草帽扣下去被切得溜齐的脑盖儿的地方
他每次一摘下帽子来
是上一半白
下一半黑
就好像后园里的倭瓜
晒着太阳的那半是绿的
背着阴的那半是白的一样
不过他一戴起草帽来
也就看不见了
他戴帽的尺度是很准确的
一戴
就把帽边很准确的切在了黑白分明的那条线上
不高不低
就正正地在那条线上
偶尔也戴得略微高了一点
但是这种时候很少不大被人注意
那就是草帽与脑盖之间
好像镶了一道窄窄的白边儿似的
有那么一膛白线
有二伯穿的是大半截子的衣裳
不是长衫也不是短衫
而是齐到膝头那么长的衣裳
那衣裳是鱼蓝色竹布的
带着四方大尖
托领
宽衣大袖
怀前带着大麻铜钮子
这衣裳本是前清的旧货
压在祖父的箱底里
祖母一死
就陆续地穿在有二伯的身上了
所以有二伯一走到街上
都不知道他是哪个朝代的人
老厨子常说
有二爷
你宽衣大袖的
和尚看了像和尚
道人看了像道人
有二伯是喜欢卷着裤脚的
所以耕田种地的庄稼人看了
又以为他是一个庄稼人
一定是插完秧子刚刚回来
有二伯的鞋子不是前边掉了底儿
就是后边缺了跟儿
他自己前边掌掌
后边钉钉
似乎钉也钉不好
掌也掌不好
过了几天
又是掉底缺缺儿
仍然照旧
走路的时候拖拖的
再不然就急急的
前面掉了底儿
那鞋就张着嘴
他的脚好像舌头似的
每一迈步就在那大嘴里边活动着
后边缺了跟儿
每一走动
就踢踢挤叽的脚跟儿打着鞋底发响
有二伯的脚永远离不开地面
母亲说他的脚下千斤闸
老厨子说有二伯的脚上上了绊马锁
有二伯自己则说
你二伯挂了绊脚丝了
绊脚丝是人临死的时候
挂在两只脚上的绳子
有二伯就这样地说着自己
有二伯虽然被作弄成一个耍猴不像耍猴的
讨饭不像讨饭的
可是他一走起路来
却是端庄沉静
两个脚跟儿非常有力
打得地面冬冬地响
而且是慢吞吞地前进
好像一位大将军似的
有二伯一进了祖父的屋子
那摆在琴桌上的那口黑色的座钟
钟里边的钟摆就常常克棱棱克棱棱的响了一阵儿
就停下来了
原来有二伯的脚步过于沉重了点儿
好像大石头似的打着地板
使地板上所有的东西一时都起了跳动
有二伯偷东西
被我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