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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集远行
吴莫林上一次看到刘定之如此颓废
还是在机关洞之内
那时候刘定之对印真的一腔忠心化为泡影
以至于寻死觅活痛哭流涕
那是刘定之人生中第一次信念的崩溃
而这一次的崩溃虽然不及上一次猛面
但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后劲儿
刘鼎之曾经秉持的艺术信念
曾经认定的品鉴准绳
就在此时此刻化为米粉
看到刘定之惨兮兮的样子
吴莫林心中有些不忍
正想说些安慰的话
周游神秘兮兮的将吴莫林拉到屋内一角
避开众人低声赞道
哎呀
小林子呀
没想到你出息成这个样子了
嗯
打死我也没想到啊
咱们工匠也有一天能在文人面前扬眉吐气
真给咱师门争点呐
吴莫林摆了摆手
笑着去
师傅你过誉了
其实我们都为自己的身份限制住了
谁规定工匠就不该读书思考了
工匠一样可以对历史和历史人物有自己的一番独到见见吗
周游嬉皮笑脸的看着吴莫林
压低了声音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啊
哎呀
别人不知道
我难道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敢跟人家老刘打赌吗
吴莫林脸色一变
呃 咳了一声
难道你不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道理的角度很独特吗
你讲的那些道理呢
嗯
自然是有些新意的
还有你对话经最后一段的推断
对董其昌家里火灾的猜测
呃
的确是另辟蹊径又合情合理
但像你这么谨慎的人
肯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就敢断定纸砖里是南宗化还是北宗画
其实你之所以确定画砖低层是北宗画
不外乎是因为两点
周游突然将声音压得更低
一是纸料特殊
当初我在虎丘拓唾沫
从画砖上搓下纸毛的时候
你应该就已经发觉
这张纸坚厚柔顺
滑而不粘
纸毛中既有长纤维也有短纤维
应当是竹料和垢皮混合造成的纸张
历史上在皮料中混用竹料造纸
这是南宋以后才开始盛行的
而纸张上的连纹偏宽
印有龙纹水印
这正是两宋皇帝造纸的特殊工艺
二是纸张湿润以后
没有墨透出来
这种厚度的纸张被折叠四五次后粘在画砖上
经过蒸汽润湿
并没有大量墨迹透出来
说明画的正脸着墨部分是比较少的
而只有马远
下跪才擅长这一路空疏辽阔的构图手法
马远和下归都是南宋国手
他们两个不是号称什么马一脚下半边吗
咱们都知道
马远下跪作画
往茫只画山水的边边角角
画面大部分以云气留白
而南宗的画家
除了倪赞以外
很少有类似的画法
综合以上的各种情况
你就能够推断出
这是一件北宗画
只有像你我这样
能够亲自上手感受纸张材料
对纸张和水墨的性能了如指掌的修复匠人
才能够做此推论
周游滔滔不绝的一口气儿说完
用手肘捅了捅吴木林的腰眼儿
一脸神气
怎么样
小林呢
被我看透了吧
行行行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那我刚刚说的那些道理
包括我对华经最后一段的理解
确实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这我倒是相信啊
不管怎么说
你这次给咱们工匠正足了脸面
而且您放心啊
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啊
周游呵呵笑着
携着吴莫林的手
两人又回到众人身边
这边的师徒两个正在嘀嘀咕咕的时候
巴特尔和汪丽塔刚刚赌赢了一千两银子
正在兴头上
巴特尔见刘定之丧魂落魄的样子
凑到近前 哎
低声对他说了起来
哎 二师傅
你不要这么伤心了
大不了我把赢的一千两银子分一半给你
刘定之哪有心思跟巴特尔搭话呀
他呆呆的看着接下来的十余件画纸
一言不发
周游将巴特尔拉到自己身边
嘿 好徒孙
你就别管你刘二师傅了啊
人家现在正烦着呢
来来来来
我来教你怎样接画砖
于是接画砖的工作继续下去
没多久
全部的残画都被揭开
这些藏画无一例外
全部都是董其昌曾经归置于北宗一路的古代绘画
揭开的单层画作平摊在案子上
皱皱巴巴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画中笔墨的劲爽豪健
这些单层的古画经过此后半个多月的脱表装潢
变得平整而清晰
焕发出超凡绝伦的神韵
刘定之最初对这些北宗话难以接受
脑子中总是先入为主的存了贬低和鄙夷的想法
到如今已经对这些北宗绘画渐渐着迷
那些浓重的色彩
众拙的用笔
肆意的墨法
无不招示出不同于南宗的另一类伟大的绘画传统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些北宗画迷住了
只有汪丽塔更在意这些北宗画值多少钱
他早就从之前吴莫林与刘定之的争辩中听明白一件事儿
在当今风赏之下
恐怕北宗古画卖不上价格
他忧心忡忡的询问周游
老赵
你说这些画到底能值多少钱呢
周游嘿嘿笑着
嘿嘿
呃
顶多也就五万两银子
哎 你也知道
现在这书画圈子的收藏取向
大多仍旧遵从董其昌当年定下的标准
吴莫林毫不客气的反驳
哼 五万
开什么笑
最少也得十万
嘿 顶多六万
周游更杠着脖子
汪丽塔的心越来越凉
紫茄色的大脸显得更黑了
吴莫林安慰他
你可别忘了啊
咱们还有三件宝贝在汉坟楼里呢
那三件东西的价格
比起这几十件北中画要高得多了
话说李卫将吴莫林等人定为朝廷要犯
将他们的画像四处张贴
悬赏捉拿
但半个月过后
仍一无所获
李卫毕竟也有差事在身
不能在此处耽搁太久
于是准备启程继续南下履新任职
临走前
他私下见了王老七和李双双
此时的王老七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但他的身子仍然十分虚弱
如果我放了你们
你们还会回到联亲王身边吗
李大人
我们发誓
若您放了我们一条生路
我们从此便隐姓埋名
李双双的声音低弱的近乎哀求
欠八爷和九爷的债
我们该还的已经还清了
李卫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幽暗
是吗
口说无凭
我怎么才能信你们呢
王老七瞪着李卫
究竟我们要怎样
你才相信呐
李卫抬手指了指王老七的胳膊
又指了指李双双的眼睛
见二人仍然不明所以
李卫咧开嘴干笑了一声
如果咧嘴镖王废掉一条胳膊
观于二娘瞎掉一双眼睛
我就会放了你们
只有废人
才不会再为巴爷党所用啊
不
留着双双的眼睛
我可以废掉两条胳膊
我还可以瞎掉一双眼镜
王老吉不顾剑伤
猛冲上前试图揪住李卫的衣领
但被李卫身边的侍从挡住
没事的
老七
李双双拉住了王老七
强忍着心中的凄楚
笑了笑
对老七眨了眨眼睛
我的这双眼睛经常看错人
所以就算瞎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卫点了点头
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李双双
你放心
我会命人用药水把你的眼睛弄瞎
不会让你变成一个丑婆娘的
那就多谢了
李卫的手下熟安类似的肉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李双双和王老七互相搀扶着从苏州府衙中走了出来
王老七的胳膊上缠着绷带
而李双双的双目则彻底失去了神采
秋日的阳光照在二人身上
散发出温暖而又安宁的光晕
经过反复谈判
周游
金农与吴莫林等人终于敲定了最后的协议
由周游的作坊负责临摹找到的所有古代书画
这些古代书画中也包括前几次找到的兰亭序
嘉陵江山水图与释迦牟尼巷
周游先支付八万两银子
才能获得最后一批北宗画的模制权
之后需要再支付二十万两
才能获得其他三件真迹摩本的独家模制权
按照吴莫林等人先前的约定
将这二十八万两进行分成
吴莫林
刘定之
汪丽塔
巴特尔每个人可分得六万两
金农与沈世如因为半路加入
每个人分得两万两
巴特尔执意要将自己所得的银子再分给吴莫林与刘定之每人两万两以充学费
却被二人拒绝了
时间又过去数月
苏州城由秋入冬
沈世儒将汉坟楼内藏匿的兰亭序
嘉陵将山水图和释迦牟尼巷一并带回周游的别业之内
周游依照承诺
将全部的古书画做成模本
自将二十八万两银子全部付清
而所有这些宝藏
自此全部转入毕舍的手中
金农将所有的书画打包装箱
准备运往专门的储藏之地
接下来
毕舍还要再复制临摹一套副本
金农本来想请周游帮忙
额外再为毕社磨制一套副本
但周游要价太高
也就作罢了
毕舍自有制作模本的技师
只是效率远远不如专事造假的作坊
眼看着所有毕社的成员就要离开周游的别业
吴莫林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他私下找到沈世如
吴莫林一脸认真的说
呃 世如
你去过琼州岛吗
据说那儿的风光与中原完全不同
我一直想去见识一下
呃
咱们同去可好
嗯
你难道不是毕社成员吗
咱们不是该跟着毕社的人一起离开吗
吴莫林摇了摇头
我天性不愿受人管束
无论是朝廷还是弼社
但凡是个组织严密
条条框框太多的地方
我便会有天生的反感
吴莫林朝着沈世如走进了一步
心跳加速
鼓足勇气
世如
你看
你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子
所以你该明白我对你的感觉
咱们一起走吧
周游给的钱
足够我们的后半生逍遥的了
咱们从此做个自由自在的陶猪翁
纵然朝廷如今通缉咱
但咱们可以去更加偏远的地方
我看琼州就是个好地方
或者琉球
呃
真辣也不错
到了那里
咱们自己也造一艘书画船
你弹琴我画画
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沈世如忍俊不禁
吴莫林
你和刘定之还真是一对儿
你们两个都想到一块去了
你知道吗
就在几天前
刘定斋跟我说
要带我和巴特尔去西洋的欧罗巴
去见识见识另一个伟大的艺术传统来
吴莫琳愣了愣
他去欧罗巴
哎呀呀呀
恐怕是他之前与我争论的时候受了刺激
现在转了兴趣
总想着开阔眼界
改变自己
但欧罗巴太远了
咱们先去东阳和南阳近一点的地方
循序渐进
你说好不好
沈世茹嘻嘻一笑
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男人
总想着带我去哪个地方逍遥自在
你们怎么不问问我想做什么呢
也许我愿意回京城继续经营汉坟楼嘞
说罢
沈世如哼了一声
头也不回的走了
吴莫林垂头丧气
收拾好行装和银两
又请人给自己化了个妆
当然主要是为了躲避搜捕
然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
他与众人拜别
临别之际
唯独不见沈世如
金农告诉吴墨林
沈世如自觉离别之时过于伤感
故而不愿亲临现场
吴莫林满心凄凉
众人也都觉得有些感伤
巴特尔提议大家为吴墨林合绘一幅穹庐山送别图卷
于是金农会柳树
刘定之会山石
巴特尔会杂树灌木
汪丽塔会水边荷叶
周游会别叶房屋
罗兰会岸边野花
就连徐灵与富伦也都在画上添了几处野点
吴莫林最后加上送别的人物与一艘小船
想到整幅画中唯独不见沈世如的笔墨
心中不免黯然
艄工一声吆喝
吴莫林的小船沿着穹庐山下蜿蜒的水路慢悠悠的荡去
吴墨林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一片迷蒙的山光水色
突然想起一年多以前在西湖水底找到的兰亭序卷后夹层中的那首诗
他记得那是项守斌做的诗
渺渺烟云逆此间
霜冷溪岸夜啾明
天命未完寸心在
清风凛凛与同行
现如今
与自己同行的
的确只有冷冷清风了
小船拐了个弯儿
他听到前方传来古琴的声音
这琴音颇为熟悉
仔细一听
正是毕设入会仪式之前
金农弹过的那首曲子
吴莫林的心猛的一揪
令艄公将船划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清晨湿寒的雾气
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女子坐在岸边
她的肩上背着一个行囊
脸上挂着笑容
我也想去琼州岛看看
吴大师可否搭我一程啊
吴莫林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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