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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白夜剧场
第三十四集
城头争执
两个人正低声聊着
吴定缘从庙里走了出来
身后多了一个老头子
老头子一身白麻
好似带孝一般
花白头发梳起了一个小发髻
一对细眼几乎被褶皱给淹没了
完全捕捉不到他的情绪
就是他们要离城
吴定远指了指他们三个
老龙头眯起眼睛挨个打量了一番
笑了
嗯
有点意思
僧不是僧
官倒是官
不过这个女子嘛
我倒一时吃不准
难道是个大夫
众人都吃了一惊
这老头的眼光未免也太犀利了吧
老龙头施了个下马威
转头对吴定缘说
这三个人的来历我可以不问
但今晚城中不太平
想把他们弄出去
红玉姑娘的人情可不太够啊
我记得江湖上说白龙卦一口唾沫一个钉
从来都是言出必践
是啊
言出必践
所以丑话得说在前头
我若不讲信誉
就带你们走到一半儿在漫天要价
到时候不上不下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你还要什么钱财还是人情
老龙头伸出指头点了一下朱瞻基
嗯
让这小子再给我弹一曲听听吧
白龙挂的老龙头爱琴成痴
这在南直隶江湖人所共知
他提出这个要求并不奇怪
只是朱瞻基忍不住撇了撇嘴
明明就是一群稻米毛贼
却在这里附庸风雅
还想让太子为他们抚琴
真是不知所谓
不过形势比人强
太子没蠢到当面拒绝
他心念电转
当即把喜悦横在了席前
又弹了一曲汪极
这首曲子的典故出自列子
讲一个人每日与海鸥游玩
因为不存鸡心
群鸥翔吉
后来他父亲就说
你捉几只回来玩玩
他再去海边
因为存了捉鸟的心思
海鸥们便不再靠近了
朱瞻基一曲弹完
老龙头捋了捋胡须
语气意味深长
嗯
忘极主旨该是自甘恬淡
忘极而无争
小和尚你这一首琴曲却是功高与低
愤懑不泄之气溢于谦端
怕是有意选的这个曲子来嘲弄我吧
朱瞻基一怔
这老盗窃还真是懂行啊
竟能从琴声里听出暗服的小花招
吴定缘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不耐烦的一扯太子
谈也弹完了
能走了吗
老龙头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打了个响指
哼 走吧
老龙头从手下里选了三个人
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先走
然后自己带着吴定缘等四人从槐树林重新回到那一片迷宫时的茅屋土舍
别看老龙头一把年纪
脚下却矫健得很
无论是丘坡坑沟
始终保持着一个速度
后头的人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他的步履
于谦看着这老头一路奔北而去
心中大为疑惑
朝这个方向走下去
既不到中府门也不到金川门
说是去神策门倒有点像
可那又偏东了点儿
离预定逃离的龙江路线岂不是更远了
于谦并没有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因为老龙头走得实在太快
他喘的根本没有鱼欲发声
朱瞻知道没有于谦这种麻烦
他体格底子不错
应对这种速度游刃有余
上有余匣四处观望
周围这一片片黑暗中的景色令他暗暗有些心惊
太子先前可不知道富丽堂皇的南京城一角
居然还有这么破落的所在
夯土残墙
稀疏茅顶
有丝丝缕缕的酸臭弥散而起
他甚至看到沟渠里一群老鼠被脚步惊散
剩下一小团残缺不全的肉团儿
疑似死鹰
朱瞻基的胃力开始有些翻腾
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
吴定缘略顿了顿
把他扶住
跟你说过了
接下来要走的路可要仔细
不要乱张望
这里可从不入贵人之言
朱瞻基冷哼一声
强行把藕意压下去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他们终于穿过一片广大的破落地带
来到一道高大的城环之下
只见城墙足有六丈之高
青砖条理分明
砖细处抹足了灰浆
用指甲是根本抠不动的
一望便知这是俯城城墙
夜色太黑
一时难以判断是哪一段城墙
但于谦至少确认一点
这里不靠近任何一座城门
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走才好
老龙头扬起头来
轻轻呼哨了一声
城头有一条白龙般的布条抛下来
这条布袋的长度显然经过精心计算
恰好垂落到城角为止
看来之前先离开的三个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带着白龙先爬上了城头
做好了潘强的准备
老龙头拽了拽布条
确保足够结实
偏过身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黑暗中的笑容显得有些促狭
第一个上前的居然是苏京西
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毫不畏惧
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老龙头把布条缠在他的腰间扎了个结
然后咧嘴笑道
好个有胆色的女豪杰
若老夫年轻个三十岁
一定考虑娶你
苏金溪伸手抓住布条
在手腕处缠了几圈
您就怕我毒死您
卷了家产再叫
老龙头一愣
苏金西已随着布条冉冉升起
城头上方是白龙挂的三个壮汉
布条的另外一端依次拴在他们的腰间
三者并联
这些人不愧有白龙挂之名
靠着腰里的定力牢牢钉在地上
双手齐拽
一会儿功夫就把苏荆溪拽上了城头
随后吴定缘
朱瞻基和于谦也陆续挂在布条上
被徐徐拽上了城头
朱瞻基有轻微的恐高
钓上去以后脸色煞白
于谦倒不畏惧
只是他多了一层担忧
原来城房有这么大的疏漏
万一有敌军用这种方法入侵可怎么得了
等到众人都攀上城头的石面池到之后
于谦朝城墙外侧望去
紧贴着城墙外面的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
玉积半宿的瞳云此时稍稍飘散
只见夜幕里透下一柱月色
银光微映水面
音韵不留
犹如一面浮在城外的巨镜一般
镜面之中犹似数个岛洲错落参差
望之如星汉排列
那一瞬间
他明白了吴定源真正的出城计划
后湖
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刘都城北偏东有一座大湖
官府称之为后湖
民间皆呼之为玄武湖
湖泊南岸紧贴着神策门与太平门之间的府城墙环
可以说是紧邻南京城区啊
后湖的水域广大
中心只有五座小洲
里面建有十几间存放黄册板级的阁架库
因此朝廷常年锁湖
不许百姓居住
颇为幽深济安
看来一离开正阳门
吴定缘便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从这儿出城确实是一招妙棋
于谦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消白龙挂把这几个人再从城外侧吊下去
便可以穿过无人的后湖
彻底脱离府城范围
老龙头饶有兴致的向下俯瞰后湖
又俯手仰头看了看月色
感慨道
哎呀
皓月当空
湖面如镜
早知道该在这城头用弦乐弹一曲秋月照茅亭啊
朱瞻基一听又要弹曲
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鸡鸣狗盗之兔也配弹雅致
没完没了了
谁知老龙头耳朵尖
似笑非笑的转过头来
手臂突然一震
铁钳般钳住了太子的左手
朱瞻基吓了一跳
发现根本就挣脱不开
老龙头把他的腕子抬了起来
哎呦 瞧瞧 瞧瞧
破僧袍遮不住富贵身
这细皮嫩肉的
大纸上连个剪子都没有
想必家里锦衣玉食养的吧
啊
说完他搓动手指
朱瞻基立刻感觉到一阵刮骨似的疼痛
这人手掌上的剪子厚硬坚实
忍不住喊了声疼
哼 不好意思
老夫这手剪子都是潘白龙一点点磨出来的
比不得贵人娇嫩
吴定元和于谦见状赶紧走过来
却被拽白龙的三条壮汉给挡住了去路
老龙头
咱们说好的
快放他们下城便是
干世才这位公子哥
谈汪极秦为先生显然对老夫有些想法
老夫还就爱较这个真儿
这雅致之士
何人配谈
何人不配
倒想请教一下
朱瞻基一看既然说开了
索性就挺胸呵斥
哼
而等翻墙盗洞
窃取槽梁
只为了一己私利
上乱朝廷纲纪
下类黎民口腹
盘踞城北
横行霸道
不过盗匪而已
还好意思在这里装什么雅客
哼 可笑之至
老龙头见他说得慷慨
忍不住仰天大笑
小哥莫不是哪个申府大院刚出来的啊
怕是看多了细闻吧
你们这些偷粮食的硕鼠难道还冤枉了
哼
别以为我们相比之人不读诗经
硕鼠硕鼠
无食我属
那硕鼠说的可不是我们
而是你们这些贵人呐
老龙头攥紧朱瞻基的手
笑意突然不见了
脸上的褶皱翻腾起伏
像要示人一般
朱瞻基下意识的退后几步
直到背靠垛口
退无可退
刘都军民都要仰着这些粮食过活
你这里窃取一代
挨饿之人便要多出十个
你偷的不是粮食
是人命
朱瞻基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作为大明太子
天下就是自家产业啊
你偷了我家东西
难道还不许说了
听到这通训斥
老龙头冷冷说道
公子可真是个明白人
那你可知道我们白龙卦每月取走粮多少
金陵每月上报漂沫的粮食又是多少
朱瞻基一怔
下意识的看向于谦和吴定缘
于谦从不接触钱粮
有些茫然
只有吴定缘叹了口气
哎
漂墨之术不过失窃之粮十倍
这都是借帽取底的勾当
借帽取底
朱瞻基并非一点不同树物
经这么一提点
他当时就反应过来
借帽与人
却把帽邸取走
意思是用个小由头取走大帐目
看来是南京城里某些大员暗中截留存粮
私吞仓储
然后纵容白龙卦来偷
事后呢
就把所有做不平的账簿一发带到他们的头上算作漂沫
难怪白龙卦能久居城中的
原来是有人故意养着他们
用来背黑锅的
贪官毛贼
好泄一切
本王 呃
朝廷本就该将你们一并处罚
嗯
惩处自然是有的
你知道每年我们要给应天府送去几个人吗
啊 五个
只为给关老爷们一个交代
漂墨之罪
人命相抵
官府有了交代
从此这账便洗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