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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小鸟文化出品的
短篇青春文学小说
厄尔尼诺
作者
苏玉
演播
冷同
第三十四集
外婆在重大事物上所能表现出的从容淡定
与举中若清
**中
发生的一件往事
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
外婆本是家中唯一的共产党员
外公被扣帽子打倒之后
组织上面找外婆谈话
要求她
拿出党员该有的**觉悟
主动跟反动丈夫离婚
许诺说
只要她肯乖乖的照做
就把他树立成
先进典型
前途一片光明
外婆回答说呀
要回家想想
回家之后
跟谁都没有提
一切如常
第二天呢提着扫帚去单位
递了退档申请书
然后
自觉主动的
陪外公扫大街去了
要知道
在当时那个血雨腥风的环境下
外婆所做的抉择是极有可能性
招致杀身之祸的
别说像外婆这般淡定
就说
有勇气这么做的女性
就已经是打着灯笼都别想找出几个来
家庭会议
在撕破脸打破头
亲者变成仇者的
闹具气氛之中
无果而终了
而我的预感却变成了现实
第二天
政府工作人员如约在一次上门的时候
外婆无视子女们先勤所提的一切意见
平心静气地
给出他最终的答复
愿意接受政府的一切安排
抚恤金也分文不要
唯一的条件时
请政府通过
帮他在台湾寻找一个人
并代表他邀请这个人来上海参加外公的追悼会
如果我们找到了这个人
可对方不愿意来
该怎么办呢
新时代的政府工作人员
考虑问题就是细致周全
外婆沉默了片刻
淡淡一笑
他一定会来的
对于这个要找寻的人呢
外婆提供出的全部背景信息时
名叫做叶若兰
女性
与外婆年纪差不多
阻集广东的大陆移民
一九四九年去的台湾
外婆的一番话
爆炸里堪比美军轰炸机
在日本长崎岛
头下的小胖子
霎时颠覆了家庭大战的格局
政府工作人员前脚刚走
屋内立马炸开了锅呀
原本势不两立的舅舅和母亲
最惊人的
搁置争议
开始同仇敌忾的围攻外婆
逼外婆招供出
叶若兰的更多底细
显然呢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出这个名字
但无论他们如何软硬皆失
穷追猛打
都没能再一次撬开外婆的嘴
值得庆幸的是呀
他们不晓得
除了外婆
家里还有另一个可能知道
至少算是接近真相的人
那就是我
当叶若兰这名字从外婆口中轻轻的吐出
我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了
被自己私藏多年的那张老照片上
那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子
那张妩媚妖娆的狐狸脸
外公的后世在政府的操办下
有条不紊的推举着
每当工作人员来通报进展情况的时候
外婆最关心的
始终只有一件寻人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海峡两岸刚开始恢复通游和通行
所以寻人工作
起初进展并不顺利
一度处于毫无头绪的僵持局面
考虑到了遗体保存等方面的问题
政府工作人员
好心建议外婆不如先把追悼会办掉再说
但外婆的答复
始终却是在等一等
捷报中于传来
正如外婆所料
对方接受了邀请
但也提出了条件
他不愿意在上海酒呆
也不希望跟包括我们这些遗嘱在内的任何人
又过多的接触
所以商议下来呢
最终敲定的行程安排时
他将在追悼会的当天一大早
从台北出发
经香港转机飞达上海
落地之后
直接赶赴殡仪馆
来参加追悼会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就独自先行离开
这一看似不尽人情的要求
在家中再度引发了热议
眼早已放弃不惧参加追悼会的母亲
都没忍住
又杀了一个回马枪来掺和
跳着脚
怒斥着海峡对岸反动势力的无礼傲慢
骂到兴起呢
一口一个台巴子
然后呢
出乎大家意了的事情发生来
一直没有开枪的外婆突然割下手里正收拾的碗筷
默默的走到母亲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耳光
抽在了母亲的脸杀
这是我有声以来第一次看到外婆动手打母亲
向来抽管别人
尤其是我和父亲耳光的母亲
背着遗迹
给抽懵了
呆立在当场
竟然都忘了发作
回家之后
母亲将自己反锁进了卧室
连父亲都不允许探走都看望
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啊
我相当清楚地记得
得知外公死讯的时候
母亲是何等冷漠的面容
一滴眼泪没流
追悼会的当天
在场遗嘱虽只有我们一家三代
硕国仅存的可怜几位
而且
还屈席了我的母亲
到场的宾客人数
却大大超乎于我的想象
有外公以前工作过的机关单位派来的代表
由外公所在民主党派派来的代表
有外公和我共同的母亲派来的代表
积极一堂
人满为患
令我叹为观止
回想起外公在世时
萧瑟孤独
门庭冷清
我不仅感觉自己
正置身于一场幻境
宾客中有几位外公的老同学
看穿着打扮和气质谈吐
都是相当正宗的老客乐士人物同时他们相比
不管是生前
在我记忆之中的外公
还是此刻
身穿灰色中山装
正躺于棺果之内的那具遗体
都显得非常的另类
倒更像是
从延安窑洞里走出来的工农兵干部
这又是一件
一直令我难以理解的事情
看外公遗弃在樟木箱里的那些衣服
分明不少都还是新的
甚至放在今天
都还相当的时髦
以外公的身份相貌和气质条件
倘若愿意把他们穿上身
绝对也是一个正宗的
老克勒
但外公
为何却将他们埋葬于樟木箱里呢
宁可终日一副死气沉沉的老土打扮
除了头上那顶仿色永远戴不厌的
旧灰色鸭舌帽
周身上下
再无任何十里洋场的光影痕迹
正所谓啊
武林少女连征缠头一举红烧不知术
毕竟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正是他真正的来处啊
记得少年的时候
我经常听见外公在他小亭子今
用五音不全的低沉嗓音
轻轻哼唱起一首老歌
那是一首非常奇怪的革命歌曲
曲到风格
迥异于我平常耳熟能详的
那些套版的套路
不仅完全体现不出革命的热情
甚至
竟有一种
更接近日俄军歌的
悲壮苍凉
我至今都不晓得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又是何等的来历
只是依稀记的其中两句歌词
**的旗帜
包裹战士的躯题
天未破晓
战斗
已然开始
而我许多年来埋藏在心里
一直想对外公说的事
亲爱的外公
你为何不愿意明白
不管天色是否真的已经破晓
战斗
却是真的
早就结束了
站在鲜花簇拥的灵柩前
注视着官甲里
那具干瘪颓败的躯壳
那张被画得如同戏子的脸
透过斑驳泪光
我分明看见了另一张脸
在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
那个英俊潇洒
气宇轩昂的年轻人
他曾那么满不在乎的
把十里洋场的流光异彩
遗弃在身后
曾那么深邃坚定的目光
迎接我盲懂无知的痴痴凝视
于是
就在这最后诀别的一个凝望中
我突然第一次强烈意识到
或许对外公而言
最好的结局
其实
是应该像
约翰烈浓
和柯的科本一样
像双城记里的西德尼卡尔登一样死在自己的热血理想
青春最闪耀的时刻
那些在革命年代牺牲于战场
和在**年代
残死于迫害的人
至少还能拥有殉道的热情
和被后人怀念的可能
而像外公这样看似幸运的幸存者
其实
才是真正凄残的
他们为理想奋不顾身的遗弃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最终
却被新的时代更无情与彻底的遗器
就像是一个在进化过程中
因走入基因突变而惨着废弃和过渡性分支的物种
既不能再有前途
却有意失了退路
只能孤独无助的
还徊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
都不再有任何意义的
连荆棘丛
都绝迹的一片黑色荒原之中
慢慢的看着理想褪色
承受着
不得不解脱的寂寞
和既无人诉说
亦无人能懂的哀伤
不知天之将黑
不知老之将至
直到变成这么一副干瘪破败的躯壳
比死亡更悲哀的时
或许
就是一个连死亡都不畏惧的人
却要被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屈使着
就像被上帝惩罚的该隐一般
不得不屈辱的活着
活在被现实嘲弄
被世人遗忘的记忆里
耳中的哀月
在一层古魔后
终于变成了巴赫的大提琴
我擦干眼泪
扭转过身
无视工作人员的首势指引
没有加入迈向寒碜
氛为诡异的
遗嘱打理阵容
径止走到了远离人群的角落
点上了一根烟
回头望下
仍在灵柩内前
缓缓推进遗体告别的队列
找寻着一个人
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他
不止因为他鹤立鸡群的高挑身材
更是因为
那是唯一一张
没有带面具的脸
岁月
可以篡改掉许多东西
身份与血统
荣耀与耻辱
理想
与信仰
甚至国家与民族都无法篡改掉
真正深爱过的记忆
以及那样一张虽以老迈
却依然
轮廓完美的狐狸脸
他步履沉重
不与任何旁人交谈
定定的视线
从未离开过他渐渐走近的灵柩
仿佛对周围一切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驻逐在灵柩前
他停留的时间
也明显尝过于其他人
从背后
我望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但从他紧绷的身形
和微微颤抖的肩头
能够看出他的悲怆与克制
寻过注目里他匆匆敷衍完后续的仪式流程
唯独在与外婆相互行礼后
他暂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来
两人默默的
沉沉的对望了一眼
我无法用言语描述那一刻自己内心的感受
那是怎样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定格画面呢
两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
一位衣着朴素
百发苍苍
满目的沧桑
另一位高贵典雅
黑发如故
泣质不俗
穿越树十载光阴
和一道深邃如命运鸿沟的海峡
才终于迎来这短短不过数十秒的一个对视
所有不为外人
乃只亲人所知的往事
与秘密
都绘暗凝止在那般
默契的沉默中
然后
他决然转身
匆匆穿过了乌泱泱
闹烘烘的人群
径直向我身边的大厅出口走来
于是
我渐渐看清了他眼眸中
迸射出的泪水
他是整个追悼会现场
唯一一味
流下眼泪的来宾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
我默默尾随上去
追上他脚步
在背后轻轻招呼了一声
你好
他有些慌乱的扭转过身
你好啊
你是
泪痕未干的他
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你是文青的
我是他的外孙
我就说呢
你长的呀
真向你外公
我被他盯的面颊发烫
低下了头去
多年来
伴随着自己长大成人
为这一刻相逢与面对
我已不晓得在遐想之中
预演了多少遍
愁绰已久的各种台词版本争先恐后的簇拥喉头
临紧关头
我却否决了他们的出路
我从衣兜内掏出那张被我思藏多年的老照片
默默的
递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