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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
凤喜心里想着
所谓堂会
恐怕是靠不住的事儿
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呢
等到了刘将军的家门口
一见汽车停了不少
十个请客的样子
谈会也就不假了
下了车
三旋已经不见
就有两个护兵引导
引到了一所大客厅前面
客厅前帘子高挂
有许多人在里面
有躺在藤榻上的
有坐着说话的
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起抽着烟卷儿的
看那神情
都是大魔搭样
刘将军
尚师长也在那儿
今天见面
那一副面孔可就不像以前了
望着是裁也不裁
这大厅外是个院子
院子里搭着凉棚
六七个唱大鼓书的姑娘都在那儿向着正面客厅坐着
凤喜也认得两三个
只得上前招呼
坐在一处
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兵
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
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捂住嘴
坐了一会儿
由客厅里走出一个武装马辫
带了护兵
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
先让几个大姑娘各唱了一支曲子
随后客厅里的电灯亮了
中间正摆着宴席
让客入座
这时刘将军将手向为一招
该轮着那姓沈的小妞唱了
叫他就在咱们身边唱
说着用手向酒席边递上一指
表示是要他在那儿唱的意思
马便答应着
在外面将沈三玄叫了进来
沈三旋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
突然站定了脚
恭恭敬敬的向宴席上三鞠躬
风喜到了这种地步
也无可违抗
就低了头走进客厅
申三旋已是跟别人借好了古板
这时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
所放的地方离着宴习也不过两三尺
刘将军见他进来
都笑着先说话
沈小姐
老驾
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席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儿
然后将筷子向缝隙一指
诸位
你可别小瞧了人
这是一位女学生啊
我有心抬举她
和她交个朋友
她可使出小姐的身份不理我
可是我有张天师的照妖镜
照出了她的原形
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他提来了
今儿我得让我的同行跟他的同行比上一比
瞧瞧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
沈三玄一听
赶紧走上前一步
向刘将军请了个安
将军
请你息怒
我这侄女他是小孩子
不懂事儿
他得罪了将军
让他给将军赔个不是
总让将军平下这口气
刘将军把眼睛一瞪
你是什么东西
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着端起一杯酒
照着沈三玄的脸上泼了过去
沈三玄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
站起来就到了一边儿
这时候尚师长伸手摇了摇
德柱
你这是何必
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不是
我们就问问他
这个不是要怎么个赔法
说着话偷眼看看凤喜
只见凤喜手扶着骨架
背过脸去
只管抬手擦眼睛
申三璇像木头似的站着
就笑着说
你这一生气不打紧
把人家逼成那个样子
说着把手向沈三旋一挥
得
你先和他唱上一段吧
唱的刘将军一开心
不但不罚你
还有赏呢
沈三旋借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
就坐下去弹起三弦子来
丰喜一看这个形式
知道反抗不得
只好将手绢擦了擦眼睛
回转身来
打着古板唱了一只黛玉悲秋
刘将军见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又唱得这样凄凉婉转
一腔的怒气也就慢慢的消除了
风喜唱完
合作都鼓起掌来
刘将军也笑着说
倒一杯茶给这姑娘喝
盛师长便向凤喜
怎么样
我说刘将军自然会好
不是啊
你这孩子
真不懂得哄人
他一说
合作大笑了起来
凤喜心想
你这个话分明是侮辱我
我凭什么要哄姓刘的
心里正发狠呢
手上让人碰了一碰
一看
是一个彪形大汉
穿了武装
捧了一杯茶送到面前
凤喜倒吃了一惊
勉强微笑着到了劳家
接过了茶杯
刘将军说
凤喜
你唱的是不错
可是刚才唱的那段曲子太悲哀了
来个招乐的吧
尚师长说
那唱个大妞逛庙
不
还是来个拴娃娃吧
刘将军这样一说
大家都看着风喜笑
原来旧经的风俗
凡是富人求儿子不得的
或者闺女大了没找到婆婆的
都到东岳庙里去拴娃娃
拴娃娃的办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细绳子
将宋子娘娘面前泥行小孩偷偷的拴上
这拴娃娃的大骨瓷就是形容富人上庙拴娃娃的一段事儿
出之于妙龄女郎之口
当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了
而且唱这种曲子
不但是需要口齿伶俐
而且脸上总要带一点调皮的样子才能合拍
若是板着一副面孔唱
就没有意思了
丰喜不料他们竟会点这种曲子
正有说不会
沈三旋就对他笑着说
姑娘
你对付唱一个吧
刘将军说
那不行
对付唱不行
一定好好的唱
要是唱不好
再唱一遍
再唱不好
再唱三遍
非唱好才行
冯喜是一肚子苦水
脸上倒要笑嘻嘻的逗着老爷们笑
恨不得由地缝钻下去
转身一想
唱好既然可以放走
倒不如哄他们一点
早早的脱身为妙
心思一变
马上就笑嘻嘻的唱了起来
满席的人不像以前那样爱听不听的
听了一段叫一阵儿好
听一段叫一阵好
风喜把这一段唱完
大家都称赞不已
就有人说
咱们都是拿枪杆的
要谈个赏罚严明
他先是得罪了刘将军
所以罚他唱
现在唱的好
就该赏他一点好处
刘将军用两个指头拧着上嘴唇的短胡子
微微笑
对付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
说个赏字
我送过她上千块钱的东西
她都给我退回来了
我还有什么东西可赏啊
尚市长笑着说
别净谈钱了
你得说着人话
沈姑娘只谈个有情有义
哪儿在乎钱呢
是吗
那就让你也来做一个
咱们还交朋友吧
说着先向凤喜招了招手
接着把头向后一偏
朝马辫瞪了一眼
端把椅子来
加个座
看那些马鞭浑身武装
雄赳赳的样子
只是刘将军这一喝
他们像小绵羊一般
蚊子的哼声都没有
于是紧靠着刘将军的身旁
放下了一张方凳子
风喜一想
那些武夫都怕他
自己一个娇弱的女孩子
怎么和她抵抗
只好大着胆子说
我就在一边奉陪吧
这可不敢当
刘将军说
既然是我们叫你坐
你就只管坐
你要不坐下
就是瞧不起我了
尚师长起身走过来
拖着他一只手到刘将军的身边
把他一按
按着风隙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席上已经添了杯筷
有人给他斟上了一满杯酒
刘将军举着杯子冲向他
喝呀
凤喜只好将杯子闻了一闻
对不住
我不会喝酒
还是不给面子嘛
冯喜回头一看
沈三旋已经走了
这只剩下他一个
立刻转了念头
喝是不会喝
可是这头一杯酒我一定要喝下去的
说着端起杯子就全喝下去了
喝完还对着大众照了一照杯子
杯子放下
马上在旁边桌上拿过酒壶
挨个洗一次
斟了一遍酒
每斟一位酒
都问一问贵姓
说两句客气话
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到了最后
就是刘将军的面前
凤喜笑着对他说
刘将军
请你先干了杯子里的
刘将军也不推辞
把酒喝完
伸杯子来接凤喜的酒
凤喜斟着酒
低声的笑 说
将军
你还生我小孩子的气吗
刘将军端着杯子也咕嘟一声喝完
哈哈大笑
我值得和你生气吗
来
咱们大家乐一乐吧
于是向客厅外一招手
把他们全叫进来
马鞭回忆就把街下一班大姑娘都叫了进来
刘将军向着全席的客道
诸位
别瞧我一个人乐
大家快活一阵子
说着那些来宾像疯子出笼一般
个人拉着一个大姑娘先狂笑一阵儿
这一桌酒席也就趁此散了
有碰着合意的
就拉到一处坐下
碰着不合意的
又向别一队里面去插课打混
这里的刘将军携着凤喜的手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你瞧人家是怎样找乐
那一天晚上咱们分手还是好好的
为什么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礼物都退回来了
凤喜被他拉住手
心里想挣脱
却又不敢
只好说
无缘无故的
我怎样敢受将军这样重的礼呢
他嘴里说着话
脚在地下涂抹着
那意思是
我恨你
刘将军笑着
在你虽然说是无缘无故
可是我送你的礼
是有缘有故啊
你很聪明
难道还不明白
他嘴里说着
一只手抚摸着凤喜的胳膊就慢慢的向上伸
凤喜突然向上一站
手往回一缩
我母亲很惦记我的
我和你告假
我
刘将军也站了起来
把手摆了摆
别忙啊
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呢
你有话说也不忙啊
让我下次来再说就是了
刘将军两眼看着他
好久都不做声
耸着双肩冷笑了一声
就吩咐
叫沈三旋
沈三旋被马鞭叫到了里面
刘将军说
我告诉你
今天我叫你们来
本想出我一口恶气
可是我这人心肠又软
你侄女儿只跟我赔不是
我也不好计较
你回去说
我还没有娶太太
现在的姨太太也就和郑太太差不多
只要你们懂事
我也不一定续
闲的我姓刘的一生不亏人
叫你嫂子来
我马上给她几千块钱过活
你明白一点
别不识抬举
刘将军越说越厉害
说到最后一瞪眼
你去吧
他不回去
我留下了
凤喜听了这句话
心里头一急
一阵头晕目眩
就倒在了沙发上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