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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707集。
范闲的心情没有完全放松,
他紧紧地盯着五竹叔眼睛上的黑布,
试图想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到对方心中正在不停回转的疑问。
然而片刻之后,
他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因为五竹叔的脸依然是那样的漠然,
而且眉宇间的气息依然是那样的陌生,
不是一直冰冷便可成为熟悉。
五竹这一生也只对范闲笑过数次,
然而此刻神庙前五竹的漠然却是真正的陌生。
范闲的心微微下沉,
而他的身体也随之下沉,
相当自然地坐了下来,
就坐到了神庙庙门前的浅雪里,
根本不在乎咽喉上的那柄铁钎随时有可能杀死自己。
很奇妙的是,
五竹也随之坐了下来,
坐到了神庙的门口,
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儿,
就像挡住了所有世间窥视的眼光。
千年呼啸的风雪,
铁钎依然在五竹的手中平直伸着,
就像是他自身的小臂一样,
稳定停留在范闲的咽喉上。
或许他就这样举上一万年,
也不会觉得累。
但范闲觉得累,
尤其是五竹叔冷漠而坐,
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这个冰冷的身躯里,
那颗心有些许暖意,
然而始终却没有热起来。
这个事实让范闲感到疲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唤醒这位最亲的亲人。
他这一生最擅心战最出色的两场战役,
自然是针对海棠和皇帝老子。
海棠最终败在了他的手中,
而强大若庆帝,
却也是在范闲的心意缠绕下不得安生,
即便是父子反目,
却也是让皇帝陛下的心上伤痕处处,
直欲碎裂。
而安今次再上神庙,
试图唤醒五竹叔,
毫无疑问是一场最地道的心战,
然而也是唤醒此生最困难的一场心战。
因为五竹叔不是凡人,
从身躯到思维都不是凡人,
他是传奇,
他是冰冷,
他是程序,
最关键的是他什么都忘了,
把自己和母亲都忘了。
五竹陷入了万古不变的沉默之中,
更为范闲的企图带来了难以捉摸的困难,
没有对话,
如何能够知晓对方思维的变化?
怎样趁机而入,
直指内心,
看对方的表情,
察言观色,
可是五竹叔这辈子又有过什么表情呢?
你遭人洗白了,
亏得你还是神庙的传奇人物,
明明你比庙里那个老头子层次要高,
怎么还是遭人洗牌了呢?
在范闲看来,
有感情、
有自我思维、
自我意识的五竹叔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自然比神庙那个掌控一切却依然只知道遵循狗屎四定律的老头儿要高级许多。
只是看来神庙对于从此出去的使者有种谁也不知道的控制方法,
不然五竹也不会变成没有人味儿的机器。
虽然五竹当年的人味儿也并不是太足。
我叫范闲,
那天就说过了,
虽然你忘了,
但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你有关,
和我也有关,
希望你能记起一些什么。
当然了,
就算你记下来,
也许也无法打破你心灵上那道枷索。
但我们总要尝试一下。
至少你不想杀我。
这大概是你本能里的东西。
挺好,
不是吗?
范闲顺着笔直的铁钎望着冰冷的五竹叔脸庞,
想笑一笑,
却险些哭了出来。
他强行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平复了内心的情绪。
很久以前,
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女孩儿在这间庙里和你一起生活,
你还记得吗?
五竹手中纹丝不动的铁钎尖儿随着范闲的深呼吸一进一缩,
奇妙无比,
却依然贴在范闲的咽喉上,
就像范闲说话时咽喉的颤动,
也陪伴着铁钎发生着位移,
只是这种移动极其的微小,
甚至小到肉眼都无法看清的程度。
范闲也不理会五竹叔究竟还记得多少,
平静而诚恳地继续叙述着与五竹有关的故事。
那个带着她逃离了神庙的小姑娘,
他们一起去了东夷城,
见到了一个白痴,
做了一些事情,
然后去了澹州。
见到了一群白痴,
外加一个太监白痴再然后的事情,
天空的雪缓缓地飘洒着,
给神庙四周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觉和悲壮感觉。
神庙里那位老者或许在通过无声的方式不停地催促着五竹的行动,
而范闲时而咳嗽,
时而沉默,
异常沙哑疲惫的声音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指令,
让五竹保持着眼下的姿势,
一动不动地坐在神庙的门口。
渐渐,
白雪盖上了两个人的身体。
五竹明明靠神庙檐下更近一些,
但身上积的雪更多些。
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温度比较低的缘故,
天气越来越冷,
范闲身上的雪化了,
顺着皮袄向下流着,
寒意沁进他的身体,
让他咳嗽更加频繁。
然而他话语中没有丝毫中断,
依然是不止地叙述着过往,
一切关于五竹的过往。
那辆马车上的画面总像是在倒带。
范闲咳嗽两声,
用袖角擦拭了一下已然化成冰屑的鼻涕,
虽然狼狈不堪,
但眼睛里的亮光没有丝毫减弱。
他知道这场心战便在于与神庙对五竹叔的控制作战,
他没有丝毫放松的余地。
在澹州,
你开了一家杂货铺,
不过生意可不大好,
经常关门,
你脸上又总是冷冰冰的,
当然没有人愿意照看你的生意了。
当然,
我愿意照看你的生意,
虽然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
不过你经常准备一些好酒给我喝。
说着说着,
范闲自己似乎都回到了重生后的童年时光。
虽然那时候的澹州的生活显得有些枯燥乏味,
奶奶待自己也是严中有慈,
不肯放松功课。
而澹州城的百姓也没有让他大杀四方的机会,
只是拼命地修行着霸道功诀跟着费先生到处挖尸,
努力地背总监察院的院务条例以及执行细则,
还要防止被人暗杀。
然而,
那毕竟是范闲这两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不仅仅是因为澹州的海风清爽,
茶花满山极为漂亮,
也不是因为冬儿姐姐的温柔,
四大丫鬟那娇俏可人,
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那间杂货铺。
杂货铺里那个冰冷的瞎子少年仆人悬崖上的黄花棍棒下的教育,
范闲一面述说着,
一面有些出神。
想到小时候去杂货铺偷酒喝,
五竹叔总是会切萝卜丝给自己下酒,
却根本不管自己才几岁大,
唇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温暖。
就像变戏法一样,
范闲从身上臃肿的皮袄里掏出一根萝卜,
又摸出了一把菜刀,
开始在神庙的门口青石地上切萝卜。
神庙门前的青石历经了千万年的风霜冰雪,
却依然是那样的平滑,
用来当菜板,
虽然稍显生硬,
却也别有一番脆劲儿。
刀下若飞,
不过片刻的功夫,
一根被冻得脆脆的萝卜就被切成了粗细极为一致的萝卜丝儿,
平整的码在青石地上。
在切萝卜丝儿的时候,
范闲没有说话,
五竹却偏了偏头。
隔着黑布,
平静地看着范闲手中的刀和那根萝卜,
似乎不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在神庙门口切萝卜丝儿,
若范闲能够活下去,
想必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嚣张的事儿,
比从皇城上跳下去杀秦业更嚣张,
比冲入皇宫打老太后一耳光更嚣张,
甚至比单剑入宫刺杀皇帝老子还要嚣张。
然而,
五竹似乎依然是没有记起什么来,
只是很好奇范闲这个无聊的举动。
范闲低着头叹了口气,
将菜刀扔在一旁,
指着身前的萝卜丝儿。
当年。
你总嫌我的萝卜丝儿切的不好。
你看现在我切得怎么样?
五竹回正了头颅,
依然冷漠地一言不发。
范闲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自己再怎么样做,
也不可能唤醒五竹叔,
五竹叔已经死了,
再也活不过来了呢。
天地很冷,
神庙很冷,
然而范闲却是想,
直到此刻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
他忽然使劲地咬了咬牙,
咬得唇边都渗出一道血迹,
死死盯着五竹,
愤怒地盯着5,
许久后情绪才平复下来,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你别给我装,
我知道你记得范闲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连续不断的说话让他的声带受到了伤害,
我不信你会忘了悬崖上面那么多年的相处。
我不信你会忘了那个夜里说箱子的时候,
说老妈的时候,
你笑过,
你忘记了吗?
那个雨夜呢,
你把洪四箱骗出宫去,
后来对我吹牛说你可以杀死他,
我们,
我们把钥匙偷了回来,
把箱子打开了,
你又笑了,
你明明会笑,
在这充什么死人头五竹依然纹丝不动,
手里铁钎也是纹丝不动,
刺着范闲的咽喉。
雪依然在冷酷地下着,
神庙前除了范闲的声音,
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渐渐的,
天光微暗,
或许已是入夜,
或许只是云层渐厚,
但范闲头顶的雪却止住了。
王十三郎满头是汗,
将一个小型的备用帐篷在范闲的背后支好,
然后推到范闲的头顶。
将他整个人盖了起来,
恰好帐篷的门就在范闲和五竹之间,
没有去撩动那柄稳定的铁钎。
雪大了,
王十三郎担心范闲的身体,
所以先前历尽辛苦,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营地,
拿来这样一个小帐篷来替范闲挡雪,
难怪他会如此的气喘吁吁。
范闲或许知道,
或许不知道,
因为他只是瞪着失神或是无神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五竹,
用难听的沙哑的声音拼命的说着话。
范闲不是话痨,
然而他这一天说的话,
只怕比他一辈子都要多一些。
王十三郎做完了这一切,
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了看神庙门口的两个人,
再次坐到了覆着白雪的青石阶上。
真真是三个痴人,
才做得出如此的痴事。
一天一夜过去了,
五竹手里的铁钎不离范闲咽喉,
一天一夜,
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不想杀死面前这个话特别多的凡人呢?
范闲不停说话,
说了一天一夜,
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唾沫早已经说干了。
王十三郎递过来的食物和清水都被他放到了一边,
唾沫干了又生,
声带受损之后极为沙哑,
甚至最后带着唾沫星子都被染成了粉声。
他的嗓子开始出血,
他的声音开始难听到听不清楚,
他的语速已经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更加缓慢。
王十三郎在这对怪人的身边听了一天一夜。
他开始听得极其认真,
因为在范闲将五竹的血泪控诉中,
他听到了很多当年大陆风云的真相,
他知晓了许多波澜壮阔的人物,
他更知晓了范闲的童年以及少年的生活。
然而,
当范闲开始重复第三遍自己的人生传记时,
第4次拿出菜刀比划切萝卜丝儿的动作,
祈求五竹能够记起一些什么事。
王十三郎有些不忍再听了,
他抱着双膝坐在青石街旁,
看着雪山山脉远方那些怪异而美丽的光景,
手指下意识里将身旁散落的骨灰和灰痕拢在了一处,
那是四顾剑的遗骸。
当海棠走到神庙门口的时候,
所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场景,
他看见了三个白痴一样的人,
王十三郎怔怔地坐在青石街上,
把玩着自己师傅的骨灰。
范闲呢?
却像是一尊乡间小神像般坐在一个帐篷的门口,
不停地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着天书一般含糊难懂的内容。
而五竹却是伸着铁钎,
纹丝不动,
像极了一个雕像,
而这座雕像浑身上下都是白雪,
没有一丝活气。
那柄铁钎横亘在五竹和范闲之间,
就像是隔开两个截然不同不可接触的世界。
不论是刺出去还是收回来,
或许场间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好过许多。
偏生是这样的冰冷稳定,
横亘于二人之间,
令人无尽酸楚,
无尽痛苦。
一人不忍走,
被不忍的那人却依然不明白。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莫过于不明白。
只是看了一眼海棠,
便知道这一天一夜里边儿发生了些什么,
一种难以抑制的酸楚涌上了心头。
直到今日,
他这才肯定,
原来对于范闲来说,
总有许多事情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肃穆了。
海棠怔怔地看着范闲脸上明显不及的红晕,
听着他沙哑缓慢、
模糊的声音,
看着五竹身上白雪上染晕的血色唾沫星子,
内心刺痛了一下。
王十三郎异常困难地站了起来,
看着他,
片刻之后说道。
都疯魔了,
不然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就上来呢?
我只是觉得他既然要死,
我也要看着他死,
他支撑不了太久,
本来伤就一直没有好,
那天又被刺了一道贯穿伤,
失血过多,
就算是要穿过冰原南归,
本就是件极难的事,
更何况他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非要来此一他说了整整一天一夜,
以为冻了一天一夜了,
再这样下去,
只有死路一条。
你能劝他离开吗?
看样子,
瞎大师似乎并没有听从庙中仙人的命令,
将他杀了。
如果杀了倒好了,
你就不用像我昨夜一样,
始终听到他那绝望的声音。
不过我还真是佩服范闲。
对自己这么绝的人实在是很少见。
海棠看着范闲那张苍白里夹着红晕,
无比憔悴疲惫的脸,
看了许久许久,
忽然他身体微微颤抖,
眼眸里泛起了一丝叫着山脉雪谷更亮的神采。
王十三郎忽然感到身旁的一丝波动,
瞪着双眼看着海棠打在近在咫尺的黑布上,
又顺着那张冰冷的脸,
冰冷的血流了下来,
看上去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然而五竹依然没有动作,
范闲异常艰难的抹掉了唇角的血渍。
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心中难以自抑地生出了绝望的情绪。
对面的亲人,
依然陌生,
依然冰冷,
依然没有魂魄,
依然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