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集。
大皇子盯着范闲的眼睛,
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神中判断这次刺杀与他有没有关系。
范闲挑了挑眉头,
懒得刻意扮出吃惊的模样,
死便死了,
反正又不是我的人,
你不要猜了,
这事儿和我没关系。
大皇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管与你有没有关系,
只怕这件事情都会记在你的头上。
去边去吧。
范闲温和的笑着,
我这一世的仇人不少,
也不在乎多那么一两个,
那个人可是,
可是燕小乙啊,
大皇子加重语气提醒道。
大皇子见他发火,
也知道那次山谷狙杀里他损失了不少手下只好转移话题,
问道,
晨丫头什么时候回来?
皇祖母和我母亲念了不知多久,
只怕来年是再舍不得让她去江。
男的。
明儿就到。
对了,
那个胡族的公主我也带了回来。
另外,
我在羊葱巷里买了个宅子,
地方偏僻清幽,
正合适。
藏娇大皇子听到这话一怔,
什么?
藏娇?
范闲从怀里取出一份房契扔给他,
唇角微笑着说。
给你包二奶,
大皇子不知如何言语,
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一身前人后,
一张诗仙隽永雅致脸,
谁知道却是一张尖酸刻薄的狐狸嘴。
这话倒也确实。
范闲傲然说道。
名声这东西我已经足够多了,
接下来咱就要把这脸皮撕了,
陪大家伙儿好好玩儿一遭。
大皇子心头微惊,
皱着眉说。
晚上你请了这么些人,
究竟想做什么?
可不要胡来啊,
怎么会都是天潢贵胄,
我巴结还来不及。
范闲冷笑道。
不过你的想法我也清楚,
不想兄弟阋墙也简单,
赶紧打垮他们。
大皇子不赞同地说道,
这话说的难听,
都是一父同胞,
静候圣裁,
便是你也有些分寸才好,
别介还是那句老话,
我可是姓范的。
不过你也放心,
我可没有砍自己手指头的爱好,
只要今天晚上之后他们肯老实一些,
我自然也不会做什么。
大皇子笑了起来。
范闲思忖了一会儿后,
也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
话说从古至今,
极少有那位年轻臣子敢像自己这样当面威胁太子和皇子,
更何况还是用的这种教训的口吻,
这事情确实显得有些荒谬。
范闲坚称自己姓范,
但他清楚,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本来应该姓李的缘故,
自己断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和皇族子弟们谈判,
甚至连这种资格都没有,
依照自己的行事风格,
只怕许久之前就死翘翘了。
所以,
当他在御书房等了很久,
终于见到那位掀帘而入姓李的皇帝老子时,
他表现的还算尊敬,
只是眉眼间偶尔露出几丝冷意和倔强。
正所谓一路演来,
始终如一。
御书房里比外面要暖和许多,
采自琅玡州的银竹炭在三个火盆里燃烧着,
设计精巧的火盆儿没有溢灰,
只有溢暖,
将整个房间都包容在与时令不合的春意里,
只是有一股淡淡的灼烧味儿。
味道并不难闻,
但在范闲灵敏的鼻子闻来,
总有些不适应。
他不由得有些想念某个遥远的世界里,
某个白色房间里的暖暖味道。
想起前世曾经看过的两句俏皮话,
毛主席没用过手机,
皇帝也没吹过空调。
皇帝自顾自地坐到了榻上,
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来,
他对于御书房里的温暖极为满意,
鬓角些微的银发和眼角些微的皱纹都平顺着。
他在榻上脱了外面那身龙袍,
早有小太监取来棉质的常服穿上,
又端来了一碗温热的燕窝。
范闲安静地站在一旁,
眼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这天下至尊的日常生活,
确实也没什么出奇的。
皇帝正喝着,
余光里瞥见范闲鬼头鬼脑的模样,
忍不住笑了起来,
骂道。
江南还没好吃的,
馋成这样,
范闲嘿嘿笑了两声,
主要是今儿个要趁早进宫,
早饭也就是胡乱扒了两口,
皇帝挥挥手,
示意他坐下。
姚太监在一旁早等着,
这旨赶紧去帘后搬了个圆绣墩出来。
范闲便一屁股坐下,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年半前自己第一次进御书房议事时的情形,
又有些好奇,
今天朝会结束之后,
为什么陛下的御书房会议没有继续开,
反而是单独召见自己?
与皇帝一年多不见,
心里又在琢磨演技这种东西,
范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君臣应对本就应是皇帝先开口才是。
御书房内顿时又陷入安静之中,
皇帝将喝了一半的燕窝搁在桌上,
抬头看着范闲的脸,
看着那张清秀温纯的面容,
不知怎的,
那颗一直冰冷了20年的心动了一下。
忍不住缓缓地摇了摇头,
想将那一丝情绪从帝王的脑袋里剔掉。
你的伤怎么样了?
皇帝尽可能淡漠地问道。
范闲微微佝身,
恭谨应道。
谢陛下关怀,
臣已无事,
他心知肚明。
皇帝肯定已经知道了燕小乙儿子非正常死亡的消息,
但既然对方不提,
不将这件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
他当然乐得装哑巴,
懒得多做辩解。
嗯,
陛下。
皇帝心里重复了一遍,
叹了口气,
笑道。
哎,
不用这么拘谨,
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年前逐你去江南为府,
朕便是想磨砺你,
提拔你,
只是未免辛苦了你啊。
皇帝能说出如此柔软的话,
实属不易。
但范闲心头微动,
却未曾柔软,
和声说道。
实不敢瞒陛下,
这去江南,
我还真是很愿意的。
他笑着继续说。
江南风景好,
我一直想去逛逛。
嗯,
不称臣而称我了。
每次这俩人的对话,
便是这样发展的,
先由君臣,
再至老少,
再至模糊的父子情状。
从不言明,
却彼此心知肚明,
暧昧着,
酸着,
无耻着。
皇帝笑了起来,
半晌后静静的说。
你在江南做的很好,
朕很欣慰。
这说的自然是内库的事情,
胶州的事情,
江南路的事情和所有的一切事情。
范闲都表现出了一位年轻名臣所应该有的风度和气魄,
为这个朝廷,
为这个皇帝,
从民间和军中搜刮了太多好处。
范闲如今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基本上已经把朝中的有力阶层给得罪完了。
皇帝也明白这一点,
想到山谷狙杀之事,
不免对范闲有些淡淡的怜惜之意,
只是不多。
略说了几句在江南的事务,
关于政事上的汇报便结束了,
毕竟回朝述职的主旨还是在朝上。
等过几天的大朝会,
范闲自要穿着官服,
特旨上朝迎接满朝文武的赞叹或是指责,
今日御书房内,
不过是一位帝王和一位近臣的交心,
尤其是关于江南和胶州的事情,
早已通过不曾间断的密奏,
全部交由皇帝知晓,
今日所论,
便在它处,
这它处乃是澹州处。
皇帝似乎对范闲的澹州省亲之行特别感兴趣,
问的很详细。
范闲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讲解,
甚至连冬儿的事情也没有遗漏。
谁知道自己身边究竟有多少个皇帝的眼线呢?
皇帝自然还要问问澹州如母过的如何,
范闲也一一回答了,
又描绘了一番澹州如今的景象,
那些白色的海鸥,
州城旁陡峭的悬崖。
然后,
范闲便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有些意外地发现,
皇帝似乎走神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