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集皇城上下的数万庆军此时依然死一般的沉默,
只是目光已经从广场上那团肉泥移向了那面旗,
那面代表着庆国皇家尊严,
代表着庆军不可战胜意志的龙旗。
这面似乎应该永远飘扬在大军正前方的旗帜,
不倒的旗帜居然就这样惨惨地落在地上,
数万双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很愤怒,
很不对劲。
皇城之上,
范闲眯眼看着这一幕,
对身旁的大皇子微笑道,
效果不错,
不是吗?
大皇子没有应话,
心想太子今日起兵,
而此刻却是连龙旗也丢了,
真是太丢人了。
皇城之上的禁军们忽然齐声暴出了一声喝彩,
这些喝彩无疑是在皇城之下数万叛军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便在此刻,
那名空手失旗的骑兵已经回到了叛军中营,
他坐在马上,
低着头,
浑身颤抖,
知道自己面临的必将是军规的严厉处置。
身为旗手,
这是何等荣耀的职司,
自己竟然失手将龙旗摔落在地。
叛军中营百骑渐渐分开,
身穿一身明亮盔甲的太子李承乾在几名大将的拱卫下缓缓走了出来,
只看了这名骑兵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眼神很温和,
但那名骑兵却感觉到了无比的羞愧,
他一咬牙,
扭转马头,
准备去广场处将那面摔落在地的龙旗抢回来,
即便自己死了也无所谓。
便在此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
太子身旁一名大将催马而出,
来到那名骑兵身旁,
两军交锋,
失旗者斩。
斩字一出口,
那名骑兵浑身一震,
下意识里闭上了眼睛,
却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感觉到了脖子上的那抹凉意。
将军收刀而回,
看也没有看一眼身旁摔落在地的骑兵,
尸身从鼻子里挤出,
一声冷哼,
一夹马腹座下,
骏马有如闪电般掠出,
瞬息间从叛军中营驰出,
直刺皇城下的广场,
中腹正对着那面卷缩在地的龙旗。
数万叛军,
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这位将军,
但他们知道这位将军要做什么,
不由心头一震,
热血上冲,
数万人齐声大吼,
有节奏地大喊起来。
就在这种铁血凛然地万众呼喝声中,
那名将军座下的战马有如飞龙,
四蹄仿佛腾空,
如一道利箭般直刺皇城之下,
单骑行于万众瞩目的空旷广场,
驰于皇城,
弩箭所指,
何其壮烈。
马速极快,
马上之人的驭马之术更是了得,
看似一道直线直冲皇城之上,
实际上却是按照一种古怪的轨迹在前行,
虽绕了些路,
但奈何气势十足,
竟只用了片刻功夫便冲到了广场的正中。
直到此时,
皇城之上的守城弩依然没有发出一枝。
巨大的守城弩旁的禁军与监察院官兵流下冷汗,
他们根本就无法捕捉到那名叛军将领的前进路线,
对方在如此高速的情况下,
似乎依然可以敏锐地捕捉到皇城守城弩的射速和防御范围。
范闲眯眼盯着这一幕,
觉得自己似乎只是一眨眼,
这叛军将领便已经冲到了自己的脚下,
冲到了那面龙旗前。
守城弩的威力刚刚展现过一次,
这名叛军将领便毅然冲了过来,
这等气势与勇气实在是令人心折。
不知为何,
范闲忽然想到了王十三郎,
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正要抬起,
却用极大的毅力命令自己缓缓放了下来。
这个小动作没有落在大皇子眼中,
因为大皇子也正满脸凛然地看着皇城前这幕两军夺势的单角戏。
两军相交,
气势,
第一旗便是势,
夺旗便是夺势。
马上那名叛将驶至龙旗处,
并未减速,
用极高超的骑术单脚挂蹬,
一手探下,
轻轻松松地便拾起了龙旗。
而此时,
虽然范闲放下了手臂,
但负责操作守城弩的小组却不肯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抠动了沉重的机簧,
锃的一声闷响,
厚厚的皇城似乎都随着那枝巨弩的射出而颤抖了一下。
一声马嘶冲天而起,
只见皇城下那名叛将竟好像是猜到守城弩何时击发,
竟提前了半分时间,
一提马,
缰双脚在马腹上一踢,
狂喝一声,
竟让座骑直立而起。
战马前蹄悬空,
庞大的身躯被强行地扭了起来,
在空中还做出一个令人目瞪口呆地悬停。
叛将一手持明黄龙旗,
一手猛提马缰,
斜斜骑挂在直立的战马之上,
被朝阳一照,
英勇无比。
而此时,
那枝巨大的守城弩才射到了他们的面前,
擦着马的腹部,
斜着狠狠扎了下去。
小孩儿胳臂般粗细的铁弩扎进了广场的青石板,
碎石乱飞,
却连那名叛将的毛也没有擦伤一根。
叛军左肘一拐,
缰绳再收,
座下,
骏马马头向左一转,
嘶鸣一声,
双蹄落地,
浑身肌肉一松一紧,
有如一道轻烟直奔而回,
潇潇洒洒地奔回了叛军中营,
奔回到太子殿下的身旁。
那名叛将没有下马,
只是重重地将那面明黄龙旗插到了地上,
旗杆入土,
屹立不倒,
龙旗再次在晨风中招展,
大放光彩。
然后,
他扭转马头,
沉默不语,
看着皇城之上的两个小黑点儿。
只是片刻时间,
这名叛将便做到了绝大多数人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从他跃出中营的那一刹起,
数万叛军便开始呼喊起来。
随着他夺回龙旗,
奔回中营,
数万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越来越高。
而当这名叛将把龙旗重新插回地上,
旗帜于风中飘摇时,
叛军们的喝彩声终于到了极点,
壮哉,
范闲轻轻地抹了抹手心上的冷汗,
在这一刻发表了身为主帅之一绝对不应该发表的意见,
我大庆军中果然是猛将无数,
难怪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是宫典,
他当了这么多年禁军副统领,
对守城弩的了解当然比你我更要强很多,
更何况他本身就是八品高手,
以将军金贵之身,
勇而冒死夺旗,
这等勇气实在令人敬佩,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
宫将军自幼在定州边陲牧马,
一身骑术习自胡人,
号称军中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