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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我记得听说过
曹操是曾经有家人的
只是听说
并没有看到过
从我记事起
曹操就是一个人背着观音了
多亏曹操的母亲是张罗好曹操的婚事才走的
要不曹操自己肯定谈不成婚事
当时找妻子
用现在的说法
对彼此都像是开盲盒
曹操的妻子刚嫁过来的时候
说话还会娇羞的遮嘴巴
后来也说不清是被曹操的性格倒逼的还是本来如此回归了本性
结婚三个月不到
东石这儿来了一场大台风
台风还没登陆
就把曹操分的偏房的屋顶给掀了一脚
曹操的妻子看着瘦瘦长长像丝瓜一样的曹操
干脆袖子一撸
裙子一绑
自己就爬上了屋顶
看着曹操还在发愣
他就怒气冲冲的大吼
说
你杵着干嘛
给我递块石头呀
曹操的父亲留着的海棠本来都被曹阿一和曹阿二分了
还能被曹操的妻子硬生生给讨回来
重新划了三个等份
曹操加分到的还是边儿上的
据说用的方法倒也没有什么特别
就是整天坐在门口见人就哭
见人就告状
说兄弟们是如何欺负曹操
阿姨阿二实在扛不住
就商量着跑来求和了
曹操的妻子连生孩子都是利索的
挺着大肚子还跟着去翻滩涂上的海鲜
那一天
脚一软
整个人就重重的滑在滩涂上
天刚蒙蒙亮
但看得到那血水一下子从他爹坐的地方涌了出来
众人着急要上来拉他
他却利索的来了一声别动
然后伸手到自己的下体
掏了好一会儿
就这样掏出个孩子来
曹操的妻子总是得意的对曹操说
你看呐
要不是你母亲找我来管你
看你怎么活下去
曹操就笑眯眯的一直点头
曹操的妻子最终给曹操生了两个儿子
生了就养
养大了
曹操的妻子又各自给儿子们张罗婚事
小儿子结完婚的第二天
曹操的妻子就召开了一个家庭大会
把家里有的东西盘点了一下
分成了三份
他和曹操留了其中一份
宣布他会带着曹操搬出去住
他的理由很简单
我不习惯拖累水
我也不习惯让曹操拖累水
就这样
曹操的妻子领着曹操到了西码头边上
找了一块地
建了一个小土房
每天妻子领着曹操一大早去贪图讨小海
讨完小海就让曹操挑着担
自己吆喝着走街串巷的叫卖
没有 没 没有
据说曹操妻子的叫卖声可以说是中气十足
老远老远就能听到
而且口气笃定的让听到的人都相信他叫卖的每一个词语是真的
那就是冬时第一新鲜
味道又香又甜
大概是曹操七十岁了吧
那天镇上敲锣喊着台风要来
老太太又着急爬到屋顶
脚一滑
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这次摔下来的地方不是滩涂
是石板路
曹操知道
那比滩涂硬得多
并且这次磕到的不是屁股
是同样硬邦邦的脑袋
妻子挣扎着坐起来
他的头都凹陷了一块
喘着气总结了一番说
你看
这都一辈子了
我这下没法管你了
你可怎么办
妻子的脑袋流出了血
血盖满了他的脸
曹操很惊恐
但还是笑眯眯的说
你流血了怎么办
妻子说
没办法了
是人就得死
活着就得吃饭
曹操哭着
但还是笑眯眯的说
那也是哦
他的妻子就这么走了
祭祀的仪式还是没变
千百年都不变
就这几十年
当然更不会变
只是当年的施工早走了
现在管理这一片的施工换成了一个比曹操年轻许多的人
施工又要招魂了
施工又要念名字
当施公说到请亡人之夫
然后就噎住了
曹操站起身
大声说
要叫操
众人都笑了
连施公都笑了
可笑完之后
大家才看到曹操站在那儿呜呜的哭
仪式结束之后
曹操就一直躺着了
那一年
台风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照着屋顶的漏洞拼命灌水
不仅曹操的孩子来收拾过
曹阿一曹阿二各自带着孩子也来帮忙收拾过
但曹操还是愿意躺在那儿
泡在水里
直到曹操那天晚上梦见了观音菩萨
梦见自己的老婆随观音去了
我问母亲
曹操从那时候到现在
就这样每天背着观音一来一回的走
一直没断过吗
母亲说
是的
到死的那一天
一天都不少
我虽然听得明白
但还是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到死的那一天
是啊
母亲也感慨
从你出生前
走到了前天
你看你都从无到有
从小小孩到离开家乡
从离开家乡到现在
他就每天一直在这条石板路上走着
说起来
你读大学离开家乡到现在
都快二十年了
你在外边的日子
都超过在东石的日子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
你越来越不是东石镇的人了
母亲的话让我很难过
但母亲说的对
细究下来
对现在的人来说
家乡都是可疑的
此前的大部分人
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里
极个别的离开了
真的只是出个远门
总是要回来的
而现在
出去了
就知道自己大概回不来了
但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还在想着
母亲却像猜中我的心里所想的那样
突然说了一句放心
然后接着说
只要我还活在东时
你便觉得自己是有家乡的吧
我听着有些难过
母亲继续说
所以
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不能随你去北京了吗
因为家乡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人和事情
比如这么多神明的忌日
比如曹操啊
而且
为了让你觉得有个可以回来的去处
即使明知道你永远回不来
我都是要守在这里的
这样
直到
母亲说到这里
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继续说道
直到我死了
你的家乡才会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