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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以彼之道
电梯井里传来第二声撞击的时候
宁北正在穿鞋
声音不是从电梯轿厢里传出来的
是从井道深处传上来的
钢缆和配重块之间的某个位置
梦想顺着墙壁往上爬
经过每一层的电梯门
从门缝里挤出来
在走廊里滚了一圈
撞在宁北的房门上碎成好几半
宋缺从厨房里冲出来
锅里还攥着一把铲子
锅里的油正冒着烟
他的脸色在走廊应急灯的白光里泛着青
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巴上粘着一片葱花
少主 别出去
宁北没理他
把鞋带系好
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
只剩下电梯门上方那盏应急灯还亮着
惨白的光照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墙纸上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电梯门关着
楼层显示屏是黑的
没有数字没有箭头
只有一块灰蒙蒙的玻璃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第三声撞击从警道里传上来
这次更近了
近到能听出声音的质地
不是金属撞金属
是某种软的东西撞在金属上
沉闷的
潮湿的
像用拳头砸湿头的沙袋
送缺根出来
铲子换到了左手
右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
叠成三角形夹在指缝里
有人在下面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东西
是人
宁北看了他一眼
宋阙的鼻子在微微吸动
像狗在闻什么东西
他在这行李混了二十年
别的不行
但有些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
比如分清楚走廊里那股焦糊味是电线短路还是别的东西
人在哪儿
一楼送缺的侯杰滚动了一下
电梯井里不是掉进去的
是自己爬进去的
钢缆上有油
衣服蹭上去会有声音
你听
电梯井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像布条在铁皮上拖过
从下往上慢慢的一下
两下 三下
再往上爬
送缺的声音发干
每爬一层停一下
再等
他没说完
电梯门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被撞的
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贴上来
整个门板往里凸了一点点
门缝里挤进来一股风
凉的
带着机油的腥味和汗酸味
门上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宁北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电梯门前
门是镜面的
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灰扑扑的外套
乱糟糟的头发
下巴上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
但他的影子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很淡
贴在门缝的位置
只有半个肩膀和一截脖子
没有头
影子在动
不是左右动
是前后动
像一个人侧着身子
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面看
宁北伸手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按钮亮了
但门没开
井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贴在门缝上的那个影子缩了一下
缩成一小团
然后猛的弹开
消失在门框的边缘
电梯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的那种洞
正常的是先关门再运行
这次没关门
轿箱直接在井道里动了起来
钢缆搅动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吱吱嘎嘎的
像生锈的齿轮在咬合
楼层显示屏亮了
红色的数字从一跳到二
跳到三
跳到四
数字每跳一下
宁北身后的走廊里就有一盏声控灯亮起来
一楼亮的是电梯口的灯
二楼亮的是楼梯间的灯
三楼亮的是消防栓旁边的灯
四楼
四楼的灯没亮
数字停在四
闪了两下灭了
警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
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笑
把声带压扁了
把气流挤窄了
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个音节
短促的
尖锐的
像指甲划过黑板
宋缺的手指在发抖
符指从指缝里滑出来
飘在地上
宁北转身朝楼梯口走
赵主
宋缺跟上来
你干嘛去
你下楼走电梯
电梯坏了
楼梯间里的灯是感应的
宁北推开门的时候
头顶的灯亮了
照在水泥台阶上
照在铁扶手上
照在墙上用红漆写的楼层数字上
台阶上有脚印
湿的从楼上走下来
每一集都有
左脚深右脚浅
像一个人拖着一条腿在下楼
脚印在四楼的平台拐了一个弯儿
往楼下去了
宁北跟着脚印走
他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但那些湿脚印在灯光下泛着光
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
脚尖朝外
脚跟朝里
是一种不正常的走法
正常人的脚印是正着往前走的
这些脚印是侧着身子走的
像一个人面朝墙壁横着挪动
三楼平台的墙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痕迹
五根手指从墙上拖下来
指甲在墙皮上离出五道浅浅的沟
沟底露出下面的白灰
手指印在扶手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往二楼走
二楼平台的灯坏了
按了几次开关都不亮
黑暗中有一股味道
不是机油的腥味了
是另一种味道
更浓的
更稠的
像铁锈和焊混在一起
隔了很久发了酵
宁北站在黑暗中没动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很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心跳
从楼下传上来的
比他快一倍
咚咚咚咚的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撞出来
宁北叔
楼下传来一声响
不是笑声了
是喘气
粗重的
急促的
像一个人在跑了一千米之后被人掐住了脖子
喘气声从二楼传上来
顺着楼梯间的墙壁往上爬
爬到宁北脚边的时候
已经变成了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
像婴儿在哭
灯亮了
不是感应的灯
是手电筒
宋缺从后面赶上来
手电筒的光柱切进黑暗里
照在二楼的平台上
一个人蹲在墙角
穿着工装
橘红色的
背后印着鼎盛物业四个字
他的双手抱着头
肩膀在抖
工装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贴在脊背上
能看清每一根肋骨的形状
他的鞋是解放鞋
和宁北穿的一样
鞋帮上沾着泥
鞋底磨平了
左脚那只的鞋带散了
拖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
他猛地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
脸很白
白的像纸
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他的嘴唇在哆嗦
上下牙打架
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嘴角有白色的泡沫顺着下巴滴下来
滴在工装的领口上
别 别过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哑得像砂纸
宁被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谁
我 我我
年轻人的眼睛转了转
目光涣散
像找不到焦点
我是物业的夜班
有人让我
他没说完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清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混着几根没嚼碎的青菜叶子
宁北等他吐完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抽了两张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擦了擦嘴
手还在抖
纸巾被手指戳破了
纸屑粘在下巴上
有人让你干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
眼睛里有了点焦距
他看着宁北
嘴唇哆嗦了几下
声音压到最低
有人让我来吓你
说你是骗子
让我们把你吓走
半夜爬电梯井
在门口装神弄鬼
弄出点动静就行
他们给了我五千块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从眼角淌下来
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咸的
混着胃酸的味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们说就是吓唬吓唬你
不会出事的
但是
但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了
眼睛里的焦距又散了
瞳孔放大
放得很大
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他的目光越过宁北的肩膀
看向楼梯间的上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扑扑的天花板和一根日光灯管
灯管灭了
但两头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四楼怎么了
四楼有人
年轻人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只有气流
没有声带震动
一个女人
穿白衣服的站在四楼电梯门口
低着头
头发很长
垂到腰
他在哭
我听不到哭声
但我知道他在哭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的
像在抽泣
他的身体开始抖
从手指抖到手腕
从手腕抖到胳膊
从胳膊抖到肩膀
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
但动不了地方
我爬上去的时候
他转过头来看我
他没有脸
脸是平的
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但他有眼睛
他的眼睛长在头发里面
从头发缝里看我
他在笑
他没有嘴
但他在笑
我知道他在笑
他的手抓住宁北的袖子
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掐进宁北的小臂里
你是什么人
你到底什么人
那个地方
四楼那个地方以前是不是死过人
你告诉我
以前是不是死过人
宁北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的掰
年轻人的指甲里嵌着黑泥
指节红肿
有几处破了
皮鞋已经干了
结成黑色的痂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宁北站起来说
我不吃这一套
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人还蹲在墙角
双手抱着头
肩膀在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黑乎乎的一团
缩成很小的一块
像一个蜷缩的胎儿
哎呦
宁北说
回去洗个澡
你身上沾了东西
年轻人的斗停了一下
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回到公寓
宋缺把门反锁了两道
又用椅子顶住
他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
把手电筒放在茶几上
手还在抖
少主
物业的人
嗯
鼎盛派来的
嗯
四楼那个女人
她说的是真的
宁北梅回答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停在路灯下面
车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车窗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烟头的光
一明一灭的
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送去在明天早上去物业查一件事
什么事
四楼
翡翠湾四楼以前有没有人死过
宋雀愣了一下
脸色变了
少主
你信那个人的话
宁北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背后的玻璃是凉的
凉的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
像一块冰
他不认识我
没见过我
不知道我住几楼
但他爬到了四楼
四楼不是我的楼层
他为什么要去四楼
宋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在四楼看到了东西
宁北说
不是他编的
他吓成那样编不出来
他走到墙角
掀开棺材上的黑布
棺材盖上的刻痕在手电筒的余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他把手按在上面
掌心的温度被柳木吸走了
梁毅顺着胳膊往上走
走到肘弯
走到肩膀
走到后颈
明天去查
他说
查到了告诉我
他躺回地铺上
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枝丫分叉
越来越细
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
方德贵跪在车库里
四楼的女人站在电梯口
六栋楼三百一十二户人家
每一个人都在睡觉
在做梦
在梦里听见地板下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们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说话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在水泥和钢筋的下面
在泥土和骨头的下面
有人在说话
鼎盛的人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不会只是爬电梯井了
他们会用别的手段
更狠的
更脏的
更见不得光的
因为他们不能让宁北继续查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翡翠湾的地底下埋着什么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方德贵的名字
宁北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
雪白的
光滑的
干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想起方德贵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碎裂的壳子和壳子缝隙里透出来的那点光
五年的黑暗
五年的跪着
五年的钉子和封印都没有把那点光灭掉
他还在缩在瞳孔的最深处
像一颗快要烧完的炭
红红的
热热的
风一吹就能亮起来
宁北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摸到铜钱
铜钱是凉的
凉的让他想起山村溪水里的石头
被水冲了很多年
摸去了所有的棱角
圆圆的滑滑的
握在手心里刚好
他把铜钱攥紧
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去查四楼的事
查完了去车库去开那扇铁门
窗外路灯灭了
城市的夜空中没有星星
只有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从地面上升起来
把天幕糊成一片浑浊的颜色
六栋楼矗立在夜色中
黑黢黢的像六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每一根钉子的下面都钉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