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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五集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他就躺在那里
努力回忆关于曾晓丽的一切
可是
他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
像一眼贫瘠的矿井一样
很快
就被踩光了
他那点波光粼粼的影子
是沉在海底的
他只能站在岸上
看着他永远过不去
可是
那些深长的夜里
不去想点什么
不去想个人是根本过不去的
所以
他被迫的一次又一次的想他
一次又一次的想那一件事
他居然为了他砍了人
为了他
错了牢
他该恨他呢
还是他该恨他呢
也许在当初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喜欢他爱他
可是
就是在监狱里
他把对他的喜欢
真正被熟了
真正熟了
却再也没有了联系
于是他跟着他住进来了
他和刘进芳
是八年里一直陪着他的两个人
两个女人
两个八年里没有老去一丝一毫的女人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们都和他
如影相随
其实没有人知道
王泽强砍王冰那一天
他自己就像一条冻僵的蛇
直到血溅了他一身
她其实还是僵着的并没有醒过来
直到进了少教所
她才渐渐搜醒过来
他才回想起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居然拿着菜刀把一个人砍了
千
真万确
深夜里
睡在少教所
满是臭重和跳蚤的地铺上
他这才把这么多年
折叠在他身体深处的把那些东西
一层一层打开
往日的生命
忽然像河床上被漂白的骨头一样
晃着他的眼睛
原来这么多年里
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身体最深处
藏着力气
那力气
是一点一点被他攒下来的
攒了十六年
从最早
他被亲生父母关进鸡笼子
扔到街边开始
这力气
就已经开始在他身体里
潜资暗长了
到后来曾祖母忽然扔下他悄悄死了
也不管他会不会哭
会不会痛
再到后来
刘进芳两次自杀
每次自杀前都没有问过他一去
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该怎么活下去
没有人考虑到他的感受和他的疼痛
就是他痛到死也没有人知道
但都能放下他
随时都能放下他离开
然后
任由他一个人在时光的荒野里流浪
他恨他们
他心里的恨积攒得太多了使一点一滴地攒起来的
连他自己都浑然不绝
然后这恨
渐渐发酵了
转变成了一种力气
潜伏在他身体里
心里的每一道褶皱里
他们随他一起长大
成熟
赎到一定程度就会像果子一样
自然脱落
于是
终于有一天
这力气像一层魂魄一样在他身上献了形
他拿起了刀
自从进了监狱
这层力气不但没有褪去
反而在他身体里凝固了
像钙质一样补充到他身体里去了
因为他发现
在监狱里没有这点力气
他就不用想着活去
最早在少教所的时候
牢房里只有一张大通铺
一头靠着窗户一头靠着厕所
所以依次被分为
头铺
二铺
三铺
扣窗的自然是头铺
一间牢房里的头
才能睡头铺
服侍头的睡二铺三铺
其他人尤其是新来的就只能睡地铺
十几个孩子挤在地铺上
必须要侧着睡才能挤进去
挤进去了
就像坐了夹心一样
一晚上都不用想动
晚上上个厕所就再也挤不进去了
地上很潮
臭宠狮子满地爬
他们把狮子叫坦克
说
坦克开锅来拉
意思就是
狮子爬身上了
但是没有办法
他们根本没处躲
棉衣里狮子更多
因为怕痒有人大冬天只穿着单衣
睡在地铺上的人因为地面太潮
会浑身起湿疹和疥疮
其满不知名称的起仰无比的红疙瘩
于是
每晚的睡觉就像打仗一样
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几个缝睡进去
王泽强刚进去的时候他们妻牲
自然不会让他睡到通铺上面去
除此之外
他们还要打他戏弄他
拿他来做消遣
因为监狱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
必须有后来者给先斗者做戏子
演戏给他们看
然后
他们也渐渐变成老人等着新人再进来
这样一层一层的波浪式的更替才使这种生活有力气继续下去
王泽强睡了几天地铺之后
开始起疥疮起红疙瘩起仰无比
又不能挠一挠就破过了段时间
他腿上的疥疮
开始流脓了
监狱发的药根本不管用
碗口大的一块肉已经开始腐烂了
发出了尸体才会有的湿臭味
他只好咬着牙往外抠
把上面烂掉的肉往下拽
这腥红色的烂肉带着血
像一层泥灰一样纷纷往下掉
烂肉掉光了
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这时周围的人都躲着他不往他跟前凑
他坐在那里
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对自己这么狠
所以
他们开始怕他了
因为一个对自己能狠的人才能对别人狠
就在这个晚上
睡觉前他光着膀子
背着一身红色疙瘩
像一种动物身上的斑点
亮着一条
刚剜掉烂肉已经*出骨头的*解下了裤子上的皮带
他往通铺上一坐
手里紧握着皮带
那黑色的皮带像条蛇一样垂下去
他看着那些人
静静的说
不怕死的
就过来
真的没有人敢过去
在监狱里
犯人们最骑似的是--饭
最怕的是
杀人犯
王泽强虽然没有把人杀死
但是终究是因为拿刀砍人而进来的
大家都知道他是为什么进来的
所以一时间都有些发怵了愣在了那里
后来
还是有个人向他走了过来
却不是牢房里的老大
老大一直冷冷的看着他
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
大约也是想借机争取点地盘
他一个新来的就想和他们这些老人抢铺位
王泽强冷冷的看着走过来的人
那人离他还有几不远的时候
他就一皮带狠狠的甩过去了
他那一瞬间
他身体里的全部力气都复活了
他必须把他们唤醒
他一皮带紧接着一皮带的抽下去
他不能给他留一丝恐隙
他绝不能让他有还手之力
他连方向都不变的抖头盖脸的往下抽
打死他
他就是要打死他
他要是敢有一点点的恐惧和软弱
那被打死的就会是他
他打他
就是要打给所有的人看
那人已经站不住倒在地上了
王泽强还是不肯停下来
他一皮带一皮带结结实实的往下抽
其实他知道
他是不敢停下来
那是一种多么漆黑的恐惧啊
为了不坠入深渊
只有在黑暗中一刻不停的走路
走路
到了后来已经是爬着了
就是这样也不能停
他鞭打地上的人鞭说
你们过来一个老子抽死你们一个
过来呀
他知道不这样他就活不下去
但是
他要活
他站在那里
阴森凶狠
像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
虽然被关了禁闭
但出来后他照打不悟
一打
就是不要命的打
他已经悟到了一条真理
就是
监狱里的尊严都是打出来的
到后来渐渐的再也没有人敢惹他了
大家对他开始有了些敬畏
晚上他开始睡在通铺上了
他不抢头铺
但他绝不能再睡地铺
这是底线
整个白天
们都在车间干活
中午就在车间里吃饭
狱警把饭发到他们手里
吃完了下午接着干
有时候到晚上了他们还得加班
因为他掌握技术很快被提成了车间的组长
他们坐的是印刷品
把印好的大开纸折叠
才开在装定
他负责最后一道工序就是
裁编
同时还要监督其他犯人的工作
忙不完的时候
他会主动要求加班一直干到深夜
他负责的组
几乎没有反攻的现象发生
队长对他很是满意
后来
又让他做了铜管
就是负责管理车间公段的各个小组长
这个时候他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三年
他已经有了些威望不需要再打架了
大家也愿意听他的
这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了没有剩下一根黑头发
这一头白发让他在监狱里更是引人注目
无论站在哪儿都能被人一眼看到
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他们给他起了个外号
叫
白毛
当面则尊称他
毛哥
一头白发的王泽强
在监狱里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八年监狱生活里
最让王泽强柔软的时候
就是
收到刘进芳来信的时候
可是这八年里他再没有见过他
他
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
这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他
后来他就自己想通了
他不来看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就他那样的性格那样的脾气
就不该来看他
他要是来看他那就不不是他了
他能给他写写信
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在这八年里他一直活在信中虚腻的那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他始终是个孩子
有个假想中的母亲关心着他
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
怎么洗衣服
怎么缝衣服
怎么和别人打交道
怎么和监狱里的人相处
感冒了怎么办
头痛了怎么办
告诉他好好表现
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出去了他还是个好小伙子
到时候他才二十四岁
做什么都不晚都来得及
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孩子也不晚
一切都来得及
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反反复复的告诉他
一切
都来得及
他告诉他
一切
都可以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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