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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集
所以
在收下王营之后
王守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为他改名取字
将王营改为王艮
取字如止耿
貌似只是将银字去掉偏旁
显得文雅一些罢了
但王守仁之所以这样改
显然是在针对王寅的性格
耿是周易当中的一卦
尤其为理学家重视
周敦颐曾有一句名言
一部法华经
只消一个艮字可聊
这当然是一种大而化之的说法
如果不把这种逻辑当真的话
我们甚至可以说
宇宙间一切问题都可以以伸一根手指头来简答
法华经八万多字
如果删去全文
替换成一个梗字
恐怕恼火的不只是佛教徒吧
而如果把周敦颐的话理解为法华经的主旨与肯卦暗合
倒也几分在理
理学家对肯卦的理解虽然只是一家之言
而且绝对不符合周易的古意
但为求王守仁对肯卦的理解
我们必须在理学家的易学经典里找答案
程夷尹川易传又名周易城氏传认为
耿的含义是止
具体说就是人应当止于天理安排给他的那个特定位置
这正如大学告诉我们的
如果你是君主
那就要止于仁爱
如果你是臣子
那就要止于恭敬
同理
做儿子止于孝
做父亲止于慈
与国人交往要止于诚信
如此这般的话
万事万物就会各得其所
圣人治理天下
所做的无非是使万事万物各得其所罢了
道理虽然简单
但人们往往不能止于其当止之处
这都是因为受到了欲望的迷惑
而一个人必须既不受外物的诱惑
又不被内心的欲望所干扰
这才能够止于其所
王寅
现在应该称他为王艮了
因为他是从社会底层靠自学出身
从未受到过书香门第的君子教育
所以形式做派每每显得浮夸
最缺乏分寸感
换言之
不太能够止于其所
古人的名字与字啊
总有含义上的关联
王守仁为他取字如止
其含义通俗以言之不羁
再说
你可要消停一下呀
耿卦的相传有一句话也格外适合王耿
君子以私
不出其外
王艮的所思所想
偏偏是出位的
而出位往往意味着出格
既让旁人看不惯
也很容易给自己以及亲朋好友招致无妄之灾
后续的发展一再证明
王艮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惹祸精
王守仁每每被他弄到焦头烂额
而他偏偏天真而至诚
有死缠烂打的认错本领
让人纵然想甩也甩不脱他
二十二在南昌的这段日子里
王守仁在学术上更有进意
心得常常体现在诗句里
书汪尽之太极言二首
最是耐人寻味
一窍谁将混沌开
千年样子到周来
须知太极原无极
始信心非明镜台
始信心非明镜台
须知明镜已尘埃
人人有个圆圈在
莫将蒲团作死灰
嗯
一窍谁将混沌开
披头便有庄子的典故
但含义不是庄子的
而是抛出一个宇宙从何而来的这样的终极问题
而问题的答案便是千年样子到周了
到周是周敦颐的家乡
这里代指周敦颐
周敦颐太极图说是思想史上的一颗重磅炸弹
用简约而含混的语言描述了儒家体系里的一个宇宙生辰论
古汉语是诗的语言
很适宜在主谓宾不全的表达里营造诗的意境
比如鸡声茅店月
人迹板桥霜
全是名词罗列
不加一个动词
由读者自行想象这些名词之间的关系
其他语言很少有这样的表达方式
所以当中国诗歌启发出英美诗坛的意象派
那些操着英语的诗人无论怎样模仿中国古诗的语言
总少不得要加上一些动词
介词等等
所以总不能写出唐诗宋词之美
但有一利必有一弊
诗词的言语很不适合说理
我们看周冬颐的通书的修辞
譬如五行
阴阳 阴阳 太极
同样是单纯的名词罗列
但究竟应该如何理解呢
我们只能从语境来做判断
这大约是指五行出自阴阳
阴阳出自太极
阴阳和五行行的关系属于常识
人们倒不难填补进恰切的动词
而对于那些不属于常识的独有创新特点
人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中国思想史上有很多争议性的问题
其实都是由语言的乏力造成的
周敦颐太极图书开篇第一句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无极而太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一个叫做无极的东西派生出了太极
亦或无极只是用来形容太极
或者还要做其他的什么理解
我们已经无法知道周敦颐究竟要表达什么
但可以确知的是
朱熹和王守仁都将无极当做对太极的修饰语
朱熹的观点最简约的表述就是
无极者无形
太极者有理
那么无极而太极
意味着无形而有理
天理是一种无形的存在
须知太极原无极
始信心非明静态
天理既然是无形的
包含着一切天理的心自然也是无形的
所以用心若静只是一种比喻
千万不能直无为有
真的把无形的心当做镜子一般的有形之物
使信心非明镜台
须知明镜一尘埃
如果心真的是明镜一般的有形之物
那么自然就会锈蚀缺失
只有无形之物
才能恒长不变
亘古如新
天理正是恒长不变
亘古如新的
永远都在人的心里
都在每个人的心里
人人有个圆圈在
莫想铺团作死灰
这里所谓的圆圈
指的是周敦颐太极图里表示太极的那个圆圈
是太极
也是天理
既然人人心里都有这个太极
有这个天理
那就应当洗净内心来寻找天理
而不要向外寻求
那注定是徒劳
这两首诗
以儒家视角解释了慧能菩提本非树
明镜亦非太的禅经
同样用慧能否定坐禅功效的言语
来否定了向外求理的做法
那些辛勤坐禅的人
在王守仁看来
虽然用力用错了方向
只会落到南辕北辙的收场
但从历程的意义来看
他们真的很让人佩服
儒家学子如果也能有这般历程的心
又何愁不能做成圣贤呢
嗯 有僧作言
终以三年师以立无党莫怪严僧木实居无己
真切几人如吾
经营日夜身心外
剽窃康毗此家舆
俗学未堪妻
老衲七贤取相及淘舆
俗来奔走成何事
此日思人亦其与
嗯
这名僧人在沿间苦修
转眼已是三年
且不论他的修行方法是对是错
但这是一份坚守
这一份赤诚
便没有几个儒家子弟能及
至于历城要向何处立
人欲要从何处立
假狐行说的极为浅显
假湖得明珠
藏珠剖其躯
诸藏未能有
此身已先无
己卿众外物
贾湖亦何余
请君勿笑甲胡余
君今劳走房间
余专求富贵
未能得一经劳行房间
余近日惶惶忧悔誉
终宵涕涕生间余一日仅得五生米半戟
油干酒足须糜接踵略污悔
请君勿笑假乎吁
诗中描写一位商人为了保住一颗明珠
不惜割开身体将明珠藏进去
明珠是否藏得住还是未知数
但身体已经受了伤残
你会笑话这商人的愚蠢
但请仔细想想
你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你为了钻营富贵劳神苦行
为着微波的俸禄干冒灭族的风险
算了吧
你根本没资格笑话这个商人
诗句虽然用到第二人称
却显然有夫子自盗的意味
这首诗虽然感慨真切
道理却说得荒唐
高回报总会伴随着高风险
多少人前赴后继杀进官场
为博取一官半职无所不用其极
难道这都是冲动之下的抉择吗
以身体上可以容忍的伤残来交换巨大的物质利益
这也很难说就是愚蠢呀
乍看上去
这首诗全是庄子的意思
儒者凡有郁结
每每在庄子中寻慰藉
似乎王守仁也未能免俗
但以阳明星学的语境来看
明珠也好
仕途也罢
都是纠结人欲的所在
故而只要将轻己重外物颠倒一下
故之重己重外物就是了
古之学者为己
还是以古道自立的好
二十三
既然古之学者未己
那么该如何看待知识性的学问呢
淑芬 字国商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年状元
素来以博学自世
是当时有名的知识精英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年
已任翰林院修撰的淑芬因为劝诫武宗南巡
不但挨了庭杖
还被原贬为福建世伯父提举书芬某日来向王守仁讨教乐理知识
大约有一点挑衅的意思
王守仁却不作答
反向书分请教猿声
原声是一个很专业的乐理问题
及古代十二律中的黄钟基准音高
有了基准音高
就可以根据所谓三分损益律推演出全套的音节
乐师这才可以演奏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
随便找一个基准音高也不太有所谓
只要相对音高准确就好
多人合奏的时候
只需要事先协调一下
但儒家礼乐并重
音乐有着强大的宗教意义
所以原声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
还是一个意识形态问题
必须与天道相合
如何找准原声
在古人而言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吕氏春秋古乐有记载
皇帝派月观凌轮
制定音律
凌轮从大夏之膝走到软于之音
从泻息之谷选出合适的竹子
再从中精选内空均匀的竹竿
截取三寸九分的竹管
将他吹出来的声音定为黄中律的公音
也就是原音
这段记载虽然很有神话色彩
却也很形象的说明了确定原因是一件难事
所以淑芬答道
原生制度颇响
需要在密室里反复试验才能找准
王守仁却别出心裁
元生难道只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吗
只要心得到妥善的培养
气自然会合
元气便自然产生点
及
所谓诗言志
智
便是音乐的根本
所谓歌咏一言
歌便是制作音律的根本
歌本于心
所以心才是中和之极
王守仁所谓心是中和之极
意味着心就是标准的原生
校准原声靠的不是专业的音乐器材
而是平和中正的心
就这样
一个纯粹的知识性问题
被巧妙转化为道德修养问题
这是王守仁的一贯风格
在他而言
不存在道德以外的世界
一切问题
要么可以转换为道德问题再来解答
要么索性置若罔闻
乐师如果真的用王守仁的方法来校准英高
很可能就要担心失业的问题了
书分毕竟是儒者而非乐师
闻言之下喜出望外
当即便拜王守仁为师
前文有讲
淑分请王守仁书写孟子拱把童子一章
两人的渊源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二十四淑芬与王艮
分别代表了王守仁门人中的两极
虽然有教无类是孔子的教学传统
任谁也无可厚非
但以世俗的眼光来看
王守仁也过于不挑剔了
门人弟子当中
三教九流
鱼龙混杂
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当地官员中
巡案查使唐龙与督学千氏邵睿都是恪守诸子理学的顽固派
尤其是唐龙
认真忠告王守仁
要他停止讲学
谨慎郊游
孟子曾经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孟时他住藤国
驿馆里有人丢了鞋子
怀疑是孟子的门人偷了
孟子很不以为然
难道你以为我这些门人是为了偷鞋子才到这里来的
对方答道
那倒不是
不过您开科授课
对学生采取往者不追
来者不拒的态度
无论什么人
只要来求学
您都接纳
您的门人也就难免良莠不齐了
孟子尽心下
拿孟子的话来堵唐龙的口
这是最现成的办法
但王守仁偏有一番自己的体会
我真切的发现
人人都有同样的良知
只是很多人不能体会到良知
这才甘心随波逐流
人们认识到了这一点
赶来向我求教
我怎忍心只顾自己避嫌
而拣口不开呢
求真财者
譬如沙里淘金
难道不知道绝大多数都是沙子
要被淘洗掉吗
但也不能因为沙子太多
索性连金子也不淘了吧
这段话里
最要紧的其实不是变驳的逻辑
而是良知二字
此时的王守仁
在学术上又一次破茧化蝶
开始揭触良知与智良知的观点
一个新的时代
就这样揭开帷幕了
第十四章智良知
一良知与智良知
可以看作知心合一的升级版
知行合一毕竟太违背人的直观感受
是一个很容易引发困惑的观点
总需要王守仁费尽口舌
但口舌越多
漏洞也就越多
又需要更多的口舌来弥合这些漏洞
最好的办法
也许不是持之以恒的多打补丁
而是另辟蹊径
提出一个简化的版本
理论家总会追求更简化的理论
王守仁改知行合一为良知与智良知
实在是顺理成章的
此后
他便很少再讲知行合一了
良知并非王守仁独创的概念
而是源自古老的孟子
孟子曰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
其良能也
所不虑而知者
其良知也
孩敌之同
无不知爱其亲者
及其长也
吾不知敬其兄也
亲亲 仁也 敬长
义也
吾他达知天下也
孟子敬心上
人有与生俱来的知识和能力
不学就会的成为良能
不思考就知道的成为良知
举例来说
小孩子不用人教
就自然的爱他的父母
长大之后
不用人教
就自然的敬重兄长
爱父母就是仁
敬兄长便是义
只要是仁
天生就晓得仁义
以孟子的逻辑
这种天生的仁义之心
只要通行
就可安定天下
如果受到遮蔽或阻碍
就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了
换言之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尧舜
或者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尧舜的种子
王守仁的观点吸取孟子
所谓治良知
只是把孟子扩而充之的说法改变了一下而已
以即将自己的心理
与生俱来的良知推广到极致
与孟子不同的是
王守仁掺入了一些程朱理学的概念
将良知等同于天理
以及等同于至善
我们看王守仁的言论与文章
至于良知有千万种说法
伴随着各样界定不清的概念
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但我们只要知道他的立言宗旨不外乎上述这些内容
也就不难理解各种有所变形的说法了
至初南宋俄胡之慧陆九龄有这样一首代表心学观念的诗
还提
知爱常知亲
古圣相传执此心
大地有机方助士
未闻无止可成岑
留情传著翻真塞
酌以精微转路尘
针重有朋勤切浊
须知至乐在于今
俄胡氏同志首联正是隐括孟子良知良能那一番话
而且斩钉铁铁的说
这就是儒学的唯一根本
翰廉道出心学成自孟子的方法论
认为小孩子天生的爱与静的心
就是整座儒学大厦的根基
而文学之道必须从这个根基入手
否则就会像经典所言的那样
循章摘句
迷失在千言万语的经典传著里
这话是当面对朱熹说的
韦廉所谓的有朋
正是不服气的朱熹
所以王守人的观点是从孟子到陆氏兄弟一脉相承而来
确实不是什么创建
但古代学者不同于现代学者
他们并不在意创建
毕竟不是为了争名誉或评职称
唯一的追求就是体认真理
如果以自己的血与汗体认到了前人说过的真理
当然不会沮丧
只会狂喜
二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良知良能这样的道理自然立不住脚
当然
人确实有鲜艳的知识与能力
如逻辑能力
再如数学这门与逻辑高度相关的学科
究竟是被我们发明的还是发现的
这是一个在思想史上被争议了上千年的问题
反正双方都聚拢着令我们望而生畏的精英人物
爱因斯坦
康托尔站在发明的一边边戈德尔
罗杰
彭罗斯站在发现的一边
发现派信奉柏拉图主义
在柏拉图的记载里
苏格拉底曾经当着一个朋友的面
叫来一名毫无教养的年少的奴隶
一步步诱导他凭空说出几何学的一些知识
古希腊人有一种知识源于回忆的理论
他们相信我们的知识只是经由学习而回忆起前世已知的东西罢了
当然
这样的推论大大的过头了
毕竟经验性的知识不可能来自于回忆
但良知良能越看越有先天色彩
发现派并不真的相信前世
只是认为数学如同氧气一样一直存在着
只是等待我们去发现罢了
中国人对这样的观点绝不陌生
宋代大儒邵雍有一句很受推崇的诗
虚性化前原有意义以及易经所阐发的毅力
早在八卦出现之前就永恒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