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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老人听到这边的叫好声
放下了千斤担
看了看家属
见他穿了一件蓝狐邹家袍
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茬
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戴帽边圆框眼镜
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
却又卷起
有些蓬乱
这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
何以会到这个地方来呢
不免又看了家属两眼
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他
就站起来笑脸相迎
那老人笑着说
先生
你也爱这个吗
家树笑着说道
爱是爱
可没有这种力气
这个千斤蛋亏你举得起
贵庚
过了五十吗
那老人微微一笑
五十几还得霸王来生了
那这样说
过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的力气
真是少见
贵姓是
那个人说是姓关
家述就斟了一杯茶
和他坐下来谈话
才知道他名叫关寿峰
是山东人
在京做外科大夫为生
他又问家树的姓名
怎么会到这种茶馆里来
家述告诉了他姓名
又说道
家住在杭州
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
现在补习功课
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
关守峰说道
范先生
这很巧啊
我们还是街坊了
我也住在那个胡同
你是多少号门派啊
家叔说道
我表兄姓陶
哦
是那红门陶宅吗
那是大宅门了
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阳
是
那是我舅舅
他是一个总领事
带我舅母去了
我的表兄陶伯河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
不过家里还可过
也不算什么大宅门
你府上在哪儿啊
关受峰听了哈哈大笑
我们这种人家
哪里去谈府上啊
我住的地方就是个大杂院儿
你是南方人
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
这就是说
一家院子里住上十几家人家
做什么的都有
你想啊
这样的地方
哪儿安得上府上两个字
那也不要紧
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
我也很喜欢谈武术的
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
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
关受逢听他这样称呼
站起身来
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挠
然后抱着拳脸拱了几下
我的先生
你是怎样称呼啊
我真不敢当
你要是不嫌弃
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
说到练把式啊
你要爱听
那有的是
可千万别这么称呼了
贾叔说
你老人家不过是少几个钱
不能穿好的
吃好的
办不起大事
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
我今年只二十岁
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
大我四十岁
跟着你老人家同行
叫一句大叔
那不算客气
关守峰听了
把桌子一拍
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说
这位先生爽快
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
家树也觉得这老头很爽直
又和他谈了一阵
因为日落西山
就给了茶钱回家了
到了陶家
那个听差的刘福进来伺候茶水
问道
表少爷
水仙亭好不好啊
水仙亭倒也罢了
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
谈得很好
我想和他学点本事
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
哎 表少爷
你初到这个地方
不懂这里的情形啊
天桥这个地方
三教九流
什么样子的人都有
怎么跟他们谈起交情来了
那有什么要紧呢
天桥那地方
我看虽是下等社会
人多
不能说那儿就没有好人
这老头人很爽快
说话很懂情理的
走江湖的人
哪个不会说话呀
你是没见过那个人
你哪知道那个人的好坏
我知道
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随从的
那才是好人
刘福也不敢多加辩驳
只好笑着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这里的主人陶伯河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
陶伯河在上房休息了一会儿
赶着要去衙门
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
出门去了
贾叔一个人在家里头
也觉得很是无聊
心想
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
要去看看他
不如就趁着今天没什么事儿
了却这一句话
管他是好是坏
总不可失信于他
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
昨天关树峰也曾说到
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口一个破门楼子里
门口有两棵槐树
那是很容易找的
于是随身带了一些零钱就出门了
走到了胡同东口
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
他知道北京的规矩
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
先要敲门才能进去的
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的
只啪啪的将门敲了两下
这时候出来一个姑娘
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
挽了根辫子在后面竖着一字横迹
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刘海儿
一张圆圆的脸儿
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
趁着手脸倒还白净
头发上脱了一根红线
手上拿了一块白十字布走了出来
他见家树穿的这样华丽
就问道
你找谁呀
这里是大杂院
不是住宅
家树说
我知道是大杂院
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
不知道在家没有
那姑娘对家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笑着说
我就姓关
你先生姓樊吗
啊 对
那关大叔是我父亲
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
现在家里
请进来坐
姑娘说着
就在前面引着
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
就叫着
爸爸 快来
那位樊先生来了
关寿峰一推门出来
连连的拱手
哎呦
这还了得
实在没有地方可坐
家树笑着说
不要紧的
我昨天已经说了
大家不要去行迹
关守峰听了
就只好将客人向里面引
家叔一看
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幅画的关羽神像
一张旧神桌
摆了一幅洋铁武功
臂上随挂弓箭刀棍
还有两张欢字皮
下边一炉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
还有两个干葫芦
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
摆了许多的碗罐
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
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
被褥虽然是布的
却还洁净
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
那红色也扮成灰色了
这样子
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
关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
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茶壶出来
笑着说
真是不巧
炉子灭了
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
家树说
不必费事了
关寿峰却笑着说道
贵人下降见地
难道茶都不肯喝一口
哎
不是那样说
我们交朋友
并不在乎吃喝
只要彼此相处的来
喝不喝茶那是没关系的
不客气
一句话
要早吃早喝
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
没有水就不必张罗了
关守风就说
也好
那就不必张罗了
这样一来
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都弄得进退两难
她究竟觉得人家来了
一杯茶水都没有
太不成话
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
找了一阵子
找出一只茶杯
一只小饭碗
斟了茶放在桌上
然后轻轻的对家属说
请喝茶
说完就进西边屋里去了
关守峰笑着说
这茶可以不必喝了
我们这儿不但没有自来水
连甜井水都没有的
这是苦井的水
可带些咸味儿
姑娘就在屋子里边回答
不
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沏来的
是自来水呢
关守峰说
是自来水也不成
我们这茶叶太坏了
当他们说话的时候
家树已经捧起茶杯喝了一口
笑着说
人要到哪儿说哪儿的话
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
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
像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会罢了
若是早生个五十年这样大的本事
不要说做官
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以顾全一时的
像我们后生
一点能力没有
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穿好的吃好的
也没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
说到这儿
只听见扑通一响
关首峰伸开大手掌在桌子上一拍
把桌上的茶碗都溅倒了
昂头一笑
哈哈
痛快死我了
我的小兄弟
我没遇到人说我说的这样中肯的
秀姑
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
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
攀这么一个好朋友
姑娘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
就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
你可别请人家樊先生上那山东二魂铺
我这里今天接来做活的一块钱你也带去吧
樊先生 你听
连我闺女都愿意请你
你千万别客气啊
家树笑了
好
那我就打扰了
等下
关守峰把前口袋往身上一揣
就引着家树出门而去了
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
是很窄小的门面
进门是煤灶
煤灶上放了一口大锅
热气腾腾
一看里面像是一条黑巷子
树峰往里边一指说
这是山东人开的二婚铺
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
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呢
上了大街
关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
两个人一起进去
落座之后
关受峰说
先来一斤花雕
然后又对家树说
南方菜我不懂
请你啊
多了吃不下也不必
可是少了不够吃
你要点啊
为客气心里不痛快
也没意思
家树因为这人脾气是豪爽的
果然就照他的话办
一会儿酒菜上来
个人面前放着一只小酒杯
关守峰说
樊先生
你会喝不会喝
会喝敬你三大杯
不会喝敬你一杯
可是要说实话
家叔说
三大杯可以奉配好
大家尽量喝
我要客气
是个老混账
家树笑着陪着他先喝了三大杯
老头喝了几杯酒
一高兴
就无话不谈
他自己说
年壮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胡匪
因为被官兵追缴
妇人和两个儿子都被杀死了
自己只好带着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
洗手不干
专做好人
自己当年做强盗未曾杀过一个人
还落了个家败人亡
杀人的事更是不能干
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医生
做救人的事
以补自己的过
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的
现在有二十一岁
自己做好人也二十年了
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的时候
楼上没人
让关受峰谈了一个痛快话
谈完了
他那一张脸成了嘉里供的观神像了
贾叔说
关大叔
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
我快醉了
你怎么样
关受逢突然站了起来
身子晃了两晃
两手按着桌子说
三斤了
该醉了
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
若是喝了酒又去乱吐
那是作孽
什么意思啊
得 我们回去
有钱
下次再喝
当时伙计一算账
关守峰掏出口袋里的钱
还多了金钱石吊
都倒在桌上
算是伙计的小费了
家属陪着他下了楼
在街上要给他雇车
关守峰却把胳膊一扬
小兄弟
你以为我醉
笑话
说罢昂着头自己离开了
从这天起
家树和他经常有来往
又请他喝过几回酒
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
只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关寿峰
关寿峰并不来看她
其中三天的光景
家树和他不曾见面
再去看他的时候
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
问那院里的邻居
他们都说不知道他
姑娘说是要回山东去
家述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
现在忽然隐去
尤其是可怪
心里头都是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
又没有风沙
家树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边去打探关寿峰的踪迹
据茶馆里说
有一天到这儿坐了一会儿
只是唉声叹气
以后就再不见他来了
贾树听说
心里头更是奇怪
慢慢的走出茶馆
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厂走去
由这向南走
就是仙农坛的外坛
四月里的天气
潭里的芦苇长有一尺来高
一片青玉之色
直抵那远处城墙
青芦里面画出几条黄色的大界线
那正是由外滩而去的它那两条大路
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些古柏
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深入半空的中塔
在那中塔下面有一片敞块地儿
零零碎碎有些人
坐了几堆
在在儿团聚着
家书一见
就慢慢的也走了过去
走到那儿的时候
也是些杂耍
南边中塔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抱着一把三弦子在那儿弹着
看他是黄油黝的小面孔
又长满了一腮短长胡子
加上浓眉毛深眼眶
那样子是脏的厉害
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
因为是这样
他尽管抱着三弦弹
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听的
贾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
那只暗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个不了
调子倒是很入耳的
心想谈得这么好
没有人理会
实在是替他郊屈
不免就走上前去看他怎么样
那个人谈了一会儿
不见有人靠前儿
就把三弦放下
叹了一口气说
这个年头
话还没往下讲呢
家树过意不去
在身上掏了一把铜子儿给他
我给你开开张吧
那个人接了钱
放出苦笑来
对家叔说
先生
你真是好人哪
不瞒你说
天天不是这样
我有个侄女今天还没来
说到这儿
他把右掌平身
比着眉毛往远处一看
哎 来了 来了
先生你别走
你听他唱一段
准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