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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女佣原本也是极有来头
她幕府倒台后家道中落
这才出于无奈
最后到别人家来做帮佣
当时她也颇上了点年纪
够称得上称一声老婆婆了
也不知哪来的缘分
这个阿青非常疼爱我
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这人向来不讨人喜欢
就连我妈也在临死前三天不再对我抱有任何好感
我爸反正是一年到头都讨厌我
街坊邻居也都斜着眼睛瞧我
只当我是一个惹是生非的捣蛋鬼
所以别人不把我当根葱
我倒也没觉得什么
可说来奇怪
只有阿青婆拿我当个宝贝
事事都宠着我护着我
反倒让我心里不着不落的
阿青婆在厨房里见左右没人
总要夸上我几句
说什么你天性耿直
心眼正
可是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弄不明白
如果说我是秉性好
那么除了阿青婆以外
别人也该待我再好一点才是啊
所以每当他这么夸我的时候
我总是回答说
我可不吃马屁
于是阿青婆就会说
所以说你心眼正嘛
说完还乐滋滋的端详我
那股得意劲儿就像我是他一手造出来似的
叫人心里怪不舒服的
老妈死后
阿青婆就越发疼我了
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
哪儿懂什么人情世故
可有时也纳闷
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呢
何必这么疼我呢
真无聊
可又觉得自己这么想
不就是将人家的好心当做驴肝肺了吗
挺对不住他的
然而不管我的小心思怎么转
阿青婆还是始终如一的疼我
时常用她自己的零花钱买金鳄烧或红梅烧给我吃
冬天里他会悄悄买好了荞麦粉
遇上寒冷的夜晚
喂我做荞麦糊吃
常常是我已经睡了
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荞麦糊端到我的枕边来
有时还会买砂锅乌冬面
不光是买东西给我吃
他还给我买袜子
买铅笔
买笔记本
有一次
他甚至借给我三块大洋
不过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可不是我开口跟他借的
是他主动到我房间里来说
你也没个零花钱用
太苦了
这点钱拿去吧
我当然说不要
可他非给我不可
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说实话
其实我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我将这三块大洋放入包内
揣进怀里就上茅房去了
谁知一进去刚要解手
只听得扑通一声
钱包掉粪缸里了
没法子
我磨磨蹭蹭出了茅房后
只得一五一十的跟阿青婆坦白
阿青婆二话不说
立刻找了根竹竿来
一定要帮我捞上来
过了一会儿
井台边传来哗哗的声响
我出去一看
见阿青婆正在用水冲洗那个被竹竿插住了的细带的钱包呢
接着她打开钱包
从里面取出了三张一元面值的钞票
只见那钞票已变成了棕色
图案也有些模糊不清
阿青婆在火盆上将钞票烤干后交给我
说
这下行了吧
我捏起来闻了一下
说了声
真臭
阿青婆说
好吧
我去给你换来
也不知他上哪儿使了个什么办法
竟用那三张钞票换了三个银元来
那三个银元我到底是怎么花掉的
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当时说过马上就还你
却一直没还
事到如今
即使我想加十倍奉还也还不了了
阿青婆给我东西
必定是背着我爸和我哥
可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背着别人独自占便宜
我和我哥合不来这不假
但也不愿意阿青婆偷偷只给我点芯和铅笔
我问过阿青婆为什么不给我哥
她若无其事的说
你爸爸会给你哥买的
不用管他
他这话自然是不公平的
老爸尽管对我成见很深
倒也还没有这么偏心眼
不过或许在阿青婆的眼里
他就是个偏心眼儿
其实他无疑是被自己对我的疼爱遮蔽了双眼
对于一个原先也是有头有脸却没受过什么教育的老婆婆来说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
阿青婆对我的偏爱还远不止这些
可以说到已经到了令人生畏的地步
他一厢情愿的认为我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而拼命用功的我哥却被他认定除了长得白净一点以外
没有任何出息
遇上这样的老婆婆
也真拿她没辙
总之 她坚信
凡是自己喜欢的人
必定大富大贵
凡是自己讨厌的人
必定潦倒落魄
我那会儿倒也没觉得自己将来会有什么出息
可阿青婆说我会有出息
肯定会有出息
让我不禁寻思起来
或许还真有可能呢
现在回想起来
真是傻的冒烟
我也问过阿青婆
将来我到底会成为怎样的大人物
对于这个具体的问题
阿青婆似乎并没有思考过
只是说
我今后一定会盖起带有门楼的弹簧府邸
出入都坐着专车
与此同时
阿青婆还坚持
在我成家立业之后
也要跟着我一起过日子
请您一定留下我
这话他已经跟我说过好多遍了
我呢
也答应过他
嗯 放心吧
会留下你的
口气一如我已经成家立业了似的
可谁料想这个老婆婆的想象力特别丰富
听了我的话立刻就往下说
那么您喜欢什么地段呢
是举挺好呢
还是麻布好
院子里要立个秋千架
昔日房间不用多
一间就够了
你看
他已经自作主张的替我规划起来了
我那会儿根本没想过要什么房子
所以总是跟他说
洋房也好
日式也罢
都用不着
我不要这些玩意儿
于是阿青婆就夸我
说 好啊
说明你清心寡欲
心地淳朴
反正不论我说什么
她都会夸我的
我妈死后的五六年
基本上就是这么过来
被我爸妈跟我哥干架
吃阿青伯买的点心
还不时被她夸上两句
我没别的奢望
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
因为我以为别人家的小孩子大概也跟我过得差不多
可是阿青婆只要见我稍微遇上点事儿
就会说
你这可怜的孩子呀
真是不幸啊
我也便觉得自己大概是可怜不幸的了
除此之外
什么苦也没有吃过
只是老爸不给零花钱让我很不爽
在我妈死后第六年的正月里
我爸也是得脑溢血死掉了
同年四月
我从某私立中学毕业
六月
我哥从事学校毕业
在一个名字忘记了的会社的九州之店得了个差事
要去那儿上班
我呢
还得留在东京继续上学
我哥提出要将家当通通变卖了去九州就职
我回答说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反正我也没打算靠着他过日子
就算他愿意管我
也难免还要干架
到时候肯定还是会提出分道扬镳的
而要接受他那种不尴不尬的监护
就得向他低头
我才不干呢
我早想好了
大不了去送牛奶
怎么也不会饿死
我哥找了个售旧家具的
将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旧家具通通贱卖掉
房子则通过中间人的斡旋
卖给了一个大财主
大概卖了不少钱吧
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一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