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集。
第二天清晨,
静澄子府的后门处,
就像平时每个早上一样,
来了一个送菜的汉子。
这汉子恭恭敬敬地将菜搬了进去,
嗅了嗅府中的空气,
根本不敢说什么,
赔着小心地和府中管事聊了两句,
便赶紧退了出去。
从小巷里穿到正街上,
送菜的汉子抬头看了一眼静澄子府的那个黑色匾额,
揉了揉鼻子,
心想言大人家实在是过于低调了,
这街坊们都知道,
这宅子是陛下赏给言大人的,
如今大人早已晋了三等伯爵,
连小言公子也有了爵位,
可这匾额却是一直没有改。
送菜的人离开了,
菜筐还是孤单地放在言府厨房旁边的空地上。
管事看四周没有人很自然地伸手去提了提菜筐,
似乎是想看看今天的份量如何,
那送菜的人有没有缺斤少两。
份量很足。
管事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将手揣到棉袄的口袋里,
免得被这大冬天的寒风给冻着了。
只是没有人发现他已经从菜筐的最上面一圈抽了一根竹篾条出来,
来到书房,
已经退休的四处主办言若海,
已经如往年里的每一天那样早起洗漱完毕,
正在抄写一篇静心的文论。
管事恭恭敬敬地奉上茶,
然后有意无意间将那根不长的竹篾条放在了茶碗旁边。
言若海拿起那根竹篾条,
皱了皱眉头,
头手指微微用力从中折断,
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布条,
然后看着上面的字迹,
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
敲了许久,
似乎是在出神。
许久之后,
如今的四处主办日后的监察院提司接班人小言公子言冰云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然后回过身,
很温柔地将门合上。
他坐到了父亲对面。
接过那张白色的布条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向冷若冰霜的双眉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那个活口枢密院根本不敢接手,
两边打了半天的官司都知道烫手的厉害。
谁也不敢放在自己的衙门里,
就是生怕这个人忽然死了,
提司大人会发疯。
言冰云忧虑的说。
就算我能想出法子将那个人杀了灭口,
可是小范大人知道了会怎么办?
言若海叹了口气说道。
哎呀,
老爷子既然找上门儿来了,
这件事情总是要做的。
言冰云看着父亲,
也叹了口气,
说道。
如果将来提司大人知道山谷外的狙杀。
我们明明就先知道,
却不管不问。
他会不会把我们房子拆了,
将我们父子二人砍了?
言若海一怔,
看着自己的儿子,
再次叹了口气。
这叹息里满是无奈之意。
哎。
这有什么法子?
院长大人交待下来的事情,
我们总不能不做。
小范大人如果要杀我们。
我们只好建议他先去把那轮椅拆了再说。
言冰云一向冷漠的脸上也忍不住多出了一丝烦恼之意,
半晌后说道,
父亲是什么时候从军中到的监察院?
有30年了吧?
言若海想着往事,
皱眉说道。
我在军中虽然不出名,
但暗底里却是秦老爷子的亲兵,
只是埋在营中,
一直没起什么作用。
言冰云摇头叹道。
难怪老爷子这么信任你啊。
不过,
父亲一直在监察院里待到今天这个位置,
想必老爷子心里也是很得意当年的安排。
言若海第三次叹气,
脸上似笑非笑的说。
哎。
可问题是。
我在入军之前就已经是监察院的密探了。
只能说秦老爷子的运气不怎么好啊。
言冰云低着头说。
院长大人,
果然一切智珠在握,
算无遗策。
只是我不明白,
明明可以阻止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呢?
京都郊外的陈园里,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打了个哈欠,
对身边满脸愤怒的费介说道。
呃,
急什么急啊,
你这一大清早的就要来杀我吗?
他是你最疼的徒弟,
难道就不是我最疼的接班人了?
费介眼中的幽火燃烧着,
冷冰冰的说。
你到底要做什么?
范闲差点儿就死了。
陈萍萍咕哝了两句,
用他极有特色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当然,
就是为了这个事实,
这个既定的事实,
人人都说我是陛下的一条狗,
但其实那位老爷子才是陛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没有点儿真正的鲜血喷涌出来,
怎么能让狗主人舍得打狗呢?
陈萍萍拍了拍双手,
舔着微干的嘴唇说道,
而且我一直很好奇,
我把陛下的狗们都赶到了院子里面乱吠了,
那陛下变成了孤家寡人,
他能怎么办呀,
怎么办?
费介眼睛里那抹异色愈发浓烈了,
他乱糟糟的头发就像火苗一样燃烧着。
傻子才知道怎么办。
只是院长。
我必须提醒你一声,
就算你将自己藏的再深些。
可是已经牵连进了这么多人,
将来一旦出事,
陛下总会怀疑到你。
陈萍萍轻轻地拍了拍自己像冻木头一样的膝盖,
伸起两根手指,
微曲着其中一根说道。
你说的情况是陛下胜了。
这样他才有可能疑心到我。
我也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因为事实就是,
我虽然掌握了这个世界上99%的秘密,
却依然有1%的地方是触碰不到的,
比如帝王之心,
所以我会选择割裂。
不如此,
不足以说服,
不足以让那个孩子在事后依然可以很幸福地活下去。
割裂,
是用血与火来割裂,
用最真实的死亡气息来割裂。
费介是当年的老人,
又一直在监察院里身居高位,
毫无疑问,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于陈萍萍的真实想法掌握的最清晰的那个人。
虽然对于院长大人的最终目的,
费介依然疑惑,
但对于割裂这两个字,
他马上就听明白了。
待若干年后,
山谷里的狙杀就会像是一层纸,
又会像是一块儿布,
一块儿黑布遮掩住陈萍萍的心,
替某位年轻人挡住来自龙椅上那个灼人的怀疑目光,
如果陛下败了,
怎么办?
这是费介最担心的问题,
陛下毕竟是范闲的老子,
如果他胜了,
那至少目前看上去忠心不二的范闲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一旦是长公主那边得了天下,
只怕范闲想死都没办法死得太好看,
不要低估范闲这孩子。
陈萍萍屈回最后那根手指,
并不怎么大的右手握成了一个硬硬的拳头,
范闲,
他就像这只拳头,
他是有力量的,
而且5根手指都收在掌心里,
就像是一记记的伏笔。
这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隐约能猜到一些手指头露在外面容易被人砍掉,
可要是捏在拳头里就安全的多,
随时可能弹出去打人一拳。
陈萍萍尖声笑道,
我们这些老头子要是不死,
那长公主,
那个疯丫头,
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的就控制天下呢?
范闲把自己的弟弟妹妹都送到北齐了,
私底下又和北边做了那么多事儿,
这是为什么?
不就是在准备这一切吗?
他那点儿心思瞒得过别人,
难道瞒得过我?
这话说的实在。
范闲暗底下往北方转移力量,
所凭恃的依然是监察院的资源。
陈萍萍身为监察院的祖宗,
哪有猜不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