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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与静心篇
演播菩提牙舍
两个故事
三个论点
齐宣王欲短丧
公孙丑曰
为饥之丧
犹豫于已乎
孟子曰
是犹或枕其兄之婢子
谓之孤徐徐允尔
亦交之孝悌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
其父谓之请数月之丧
公孙丑曰
若此者何如也
曰
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
遂家一日欲与矣
为弗莫之尽而弗为者也
这里开始说的是孟子关于教化的观点
首先提出来的一个问题就是齐宣王欲短丧
齐宣王准备发布命令
改变全国一个自古以来的风俗
就是父母死后
把守丧的时间缩短
不要那么长了
中国几千年的古礼传统下来
父母死后要守丧三年
我们现代人守丧最多一百天就很长了
也许只守三天
过去非守三年不可
这是上古中国民族文化上的一个大礼节
也等于是上古的大宪章
非常重大
历代都很重视
以前家中有父母之丧
不论官多大
地位多高
都要立刻请假回家守治
否则就犯大不孝之罪行
在历史上曾经有皇帝下令永不录用的记录
像明清两朝就曾发生过几件大案
都是大官们于父母死后没有回家奔丧守治
于是监察御史就奏章弹劾
连皇帝都无法为他们庇护
甚至会激起全国读书人的公愤
至于一般平民
父母死后也要守三年之孝
纵然为了生活不能不谋生
至少百日之内也不能理发剃胡须
现在有的人守骨里的
也起码在一百天内守在灵位面前
足不出户
当然也不理发不剃须
最近这里有位同学
郑大毕业的硕士
年龄不过三十多岁
父亲死了
他就是如此守稚的
一切都能做到尽礼
有同学去探望慰问他
看见他的胡须已经长了三四寸长
因为他在台的族人
有很多是一个守礼的家庭
可是我们现在社会上对于这些礼仪是相当紊乱的
旧的文化礼仪被打倒
旧的一直没有建立
有的人父母死了
尸骨未寒
手臂缠了黑纱
女人的头发用粗麻扎了蝴蝶结子
表示带孝守治
可是又跑到舞厅跳舞
跑到酒家去买醉
看电影听歌的更不在话下
依谷里定定三年之丧
因为人出生后
从吃奶到离开父母的怀抱
总得两三年
父母在这三年中是最辛苦的
所以服三年之丧
就是略表对父母的一点环保
这个道理孔子曾经说过
在论语
洋货篇
载予拿出一大堆理由来
认为三年之丧为期太长
主张缩短
孔子说
你如果心安
你就去缩短吧
等宰予出去后
孔子说
予之不仁也
子生三年
然后免于父母之怀
夫三年之丧
天下之通丧也
于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在上古的时候
皇帝遇到父母之丧也要退居
令住别殿
停止朝见的事正是要靠宰相
遇到重大的事情才提出报告
这是上古的制度
到了后来的宗法社会就更严重了
根据这一事件的演变来看
可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随社会生活形态的转变而转变
过去农业社会
安土重迁
不肯离开自己家乡与祖宗的卢墓
即使自己的家乡最古老
最贫瘠
但到老来还是怀念自己的家乡
所以安于本土
重视迁居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因为不肯流离失所
但是到了工商业的社会
这种观念有所改变
好像四海都可以为家了
可是要注意的是
一个人出生成长的地方
长期生活在那里
一切养成了习惯
到了临终之前
会反映出来
那时所见的是故乡的情况
所说的也是儿时所说的乡音
这在心理学上
灵魂学上
宗教学上
医学上都是有待研究
而且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历史上这种情形很多
如明末的一位大儒朱顺水
在满清入关以后
不愿意投降
到日本去
传了许多中华文化学说给日本
对于日本的文化有非常大的影响
他的坟墓现在还在日本
当他临终的时候
有许多日本的学生危在他的病卡前
如子女这对父亲问他最后有什么吩咐
可是他所说的话
统统是故乡的方言
学生们都听不懂
现在推行国语
许多人自小就说国语的
那就好办了
但是不要轻视这个问题
这对于人类精神心理的作用是很奇怪奥妙
值得研究的
就我个人的体验
曾在中国西南的边疆罹患疟疾
白昼发病
夜间还要批阅公文
处理公务
当时没有医药
缠绵半载
辛苦非常
如果没有意志支持
随时可能就死了
有一次我在高烧时
所见到的幻境都是家乡的景象
旁人说话听来都似乡音
当时感到或将死亡
想到埋首何须桑梓地
人间到处有青山
以及老死何妨死路旁这些事
便吩咐部下如何为我料理后事
实际上
当时旁人说的并不是我故乡的口音
这就令我深深体会
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时间时
在精神心理上的状态
都与故乡有关
平常和老年人聊天
他所讲的都是从前如何如何的老话
而且重重复复千遍万遍
所说的都是从前
不厌其烦
在他则永远是新的话题
而对于新境的经历
却又立即忘记
人到老死阶段的精神
大多有这种情形
历史上从子路
杨霍以下
曾经多次的有人想缩短丧期
但未成功
现在这里是讲齐宣王要想改变这个礼仪
他要短丧
不要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守丧
要缩短多少
这里没有说
但是当时孟子的学生公孙丑听到这个消息
回来对孟子谈到这件事
公孙丑说
危机之丧
犹豫于已乎
如果把谷里的三年之丧减速的太短了
也不成话
如果齐宣王能够听其他的一些意见
改成一年丧
比半年一百天还好一点
还保持了传统文化的精神
孟子听了不同意
他训斥公孙丑说
是由或枕其兄之臂
你这样的主张
等于是要把你哥哥的膀子扭断
反而对哥哥说
你别怕痛
我不会用力太猛
只是慢慢给你扭断
猛力一扭就扭断
慢慢扭也是断
都是一项破坏中国传统文化的事情
这不是说减为一年
半年或一百天的问题
这是不通的
在你公孙丑的立场
不应该这样主张
你只要把定定三年之丧的孝道与父子兄弟的友爱的原理告诉齐宣王就对了
你作为一个大臣
不应该因为上面的权势而不敢讲话
应该以正道告诉他
不能将就
一个大臣
遇到如此重大的事情
如果迁就君王
就是逢君之恶
那是最大的错误
这是一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是说齐宣王的一个儿子
他的生母死后所发生的事
过去的皇帝除了一个皇后外
还有很多妃子
民间的人世除了一个妻子外
还有许多小妾
在中国过去的宗法社会里
凡是姬妾
尽管是他所生的孩子
还是以父亲的原配为嫡母
而对自己亲生的母亲
礼仪上的名称还是庶木
即使后来有了很高的地位
但在家谱上的记载仍为庶畜
她的母亲仍为姬亲之辈
这是几千年以来的习惯
如民国初年
国民政府主席谭延凯在前清是进士出身
学问好
学问好
望重
当时为了国家民族参与革命
推翻清廷后
一度被选为国民政府主席
那时他的生母逝世
因为是一个妾室
出殡时宗族间不许将灵柩由谭府的中门派出去
他奔丧回家
在出殡的时候
匍匐在母亲的棺材上痛哭
不肯下来
因为他已经是一国之元首
族长们便不得不开了中门
将他母亲的棺材连同匍匐在上面的谭主席一同从中门抬出去
从这件事看到
中国古代的礼仪有些地方不能与现代的生活形态吻合
而是有其时代性的
所以在民国初年五四运动阶段
有些文人专门将过去宗法社会制度中的这类繁文儒节的毛病挑出来
一概推到孔家殿的身上
攻结宗法社会的这些弊病与阴暗面
由这里介绍的历史故事
大家就可以了解
齐宣王的儿子在其生母死后
为什么要请丧
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姬妾
即使他所亲生的是位王子
也不能为他守三年的丧
只能为皇后守三年的丧
所以在古代的宫廷之中
常因这种问题
遭受痛苦
乃至发生变乱
当时这个王子心里非常难过
要为母亲守丧
过去的王子都有一个老师辅导
叫做父
就是师父
其父为之请数月之丧
这位王子的老师为他去向齐宣王请求守治的期限
他说
既然王子有这一片孝心
要以特别的例子来办理
让他守半年或几个月的丧期
公孙丑为了这件事来和孟子讨论
问老师
这样变通
在礼仪上不必守丧的
而给他守丧
合不合于理
孟子对于这件事讲的非常合理
所以孟子的思想有时候是革命的思想
对文化也有革命的主张
他说
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
这当然应该
如果阻止王子不为母亲守丧
这只是表面的行为
而在内心上
他还是痛苦的
这是人之常情
想去阻止他也是做不到的
社会的习惯
帝王的权威
固然可以阻止他那样做
但到底是他亲生的母亲
不要说给他加半年或三个月
即使给他加一天也是好的
他的心也可以安逸点
这种事是禁止不了的
并不是完全靠法令和礼仪规定的问题
而是人性的真情流露
一切的制度与法律离不开三个原则
合情 合理 合法
孟子对这件事是主张要以人性人道的自然流露来决定
这里是两个故事
三个论点
都是关于孝道守之的问题
为什么插在本章中间呢
我们研究文章的做法
可以说全部孟子的文艺连贯结合的天衣无缝
上面说到为圣人
然后可以践行
行就是一个人行为的表态
社会制度
政治制度
人的生活习惯
这些都是形态
本来礼法
是非善恶也是后天人为设定的标准
对于形而上的本源来说
是非善恶
礼法等等都是假设的
例如现在女性的服装
不但光着两只手臂
露出两条大腿
乃至袒胸露背
而在古代
连手臂也不能外露
如果露出手腕来
被一个陌生人看见
有的人就羞死了
假如现在有女性为了被人看见肉体而羞死
不被人骂为神经病才怪
这说明是非善恶的标准是人为的
因时间 地区
空间
风俗习惯而变动不同的
如果不同古今的变化
执着于传统形式的道德标准
尼古不化是行不通的
可是现在人不见古通今
误解自由意识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不管他人
也不管社会中的互动关系
这也是不了解践行的道理
所以为圣人
然后可以践行
在某一种情况
某一时代
某一地区
要守其习惯成熟的规范
因此
将讨论丧治问题的文章
紧接着为圣人
然后可以践行之后放在这里
无形中做了一个巧妙的议论
接着是叙述孟子对教育践行的主张
也同样是教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