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皇帝拾阶而入,
范闲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楼外面破旧,
里面却是干净无比,
纤尘未染,
应该是常年有人在此打扫。
上了2楼,
在正厅处,
皇帝终于叹了口气,
走出楼外,
看着露台对面的园子,
长久沉默不语。
露台对着的皇宫一角,
已是皇城最偏僻安静的地方。
园中花草无人打理,
自顾自的野地生长着,
然后被秋风寒露、
狂雪一期颓然倾倒于地,
看上去就像无数被杀死的尸体,
黄白惨淡。
远方隐隐可见华阳门的角楼,
范闲沉默着站在皇帝的身后,
自然不好开口。
但余光已经将堂内扫了一遍,
并没有看到自己意想当中的那张画像。
小太监洪竹像变戏法一样,
不知道从小楼的哪里整出来开水,
泡好了茶,
恭恭敬敬地放在几上,
便老实地下了楼,
不敢在旁侍候着。
先前让你在御书房候着。
皇帝脸朝着栏外,
一双手坚定有力地握着栏杆,
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波动,
是要告诉你,
君有君之道。
范闲依然沉默,
身为一国之君,
朕必须要考虑社稷,
必须要考虑天下子民。
皇帝悠悠地说,
双眼直直地望着极远的地方。
皇帝不是一个好做的职业。
你母亲当年曾经说过。
所以,
有时候朕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甚至是一些颇堪珍重的东西。
将你放在澹州16年,
你不要怨朕。
这一天,
范闲已经等了很久了,
也做好了非常扎实的思想准备,
但骤闻此语依然是止不住的一道寒意沿着脖颈往头顶杀去,
震栗的不知如何言语。
沉默半晌之后,
他忽然一咬下唇,
清声应道。
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范闲的反应似乎早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他自嘲的一笑,
并未回头,
语气却更加柔和起来,
包括你那几个兄弟在内,
这天下万民就算对朕有怨怼之意。
只怕也没人敢当着朕的面说出来,
表露出来。
安之。
你果然有几分你母亲的遗风啊。
范闲强行直着脖子,
倔强的一言不发。
不解朕此言何意?
皇帝转过身来,
那身淡黄色的衫子在冬楼栏边显得更外的清贵。
他缓缓说道,
朕的意思是,
你是朕的。
亲生儿子。
范闲沉默。
许久之后,
忽然笑了起来,
失笑,
哑然之笑,
笑中有说不出的辛酸和悲愤之意。
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时间有些惘然,
竟是忘了先前自入宫那一步开始,
自己是在按计划表演,
还是已然完全代入了那个皇帝私生子的角色,
竟是难以出戏。
他对着皇帝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却仍然不肯说什么。
皇帝的心里叹息着,
完全被范闲表现出来的情绪所欺骗了过去。
他幽幽地说,
京都传言,
朕本可不认。
但朕终是要认的,
因为安之你终是朕的骨肉。
皇帝走近他,
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男子,
脸上独有的坚毅与倔强的神色,
面上怜惜之色一现即隐。
他没有要求范闲一定要回答什么,
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下月你就18了。
范闲霍然抬头,
欲言又止,
半晌后才淡淡的说道,
臣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这句话便扎进了皇帝的心里,
让这位一向心思冰凉的一代帝王也终究生出了些许欠疚感。
他略一斟酌后,
缓缓的说。
正月十八,
范闲微微一愣,
旋即苦笑叹道。
等到18,
才知自己生于18。
皇帝温和一笑,
越看面前这孩子越是喜欢,
他下意识里说道。
在乡野之地,
能将你教成这种懂事儿孩子,
想来在澹州时,
姆妈一定相当辛苦,
找一天朕也去澹州看看他老人家,
安之老人家身体最近如何呀?
范闲低头沉默少许,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还是开了口,
奶奶身体极好,
臣啊。
我时常与澹州通信。
噢。
皇帝听他终于不再自称臣子,
心头一暖,
安慰的一笑,
开始极为柔和地询问着范闲小时候的生活。
这对话有了个由头,
范闲似乎也适应了少许这全新的君臣关系,
开始对着面前的天下至尊讲述自己幼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