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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乐心里十分后悔
为什么当初自己偏说出西安
能够找到教员坐呢
太太本来是最喜欢钱的一看到了钱
就非伸手去拿不可
一拿到手的钱
就不用想从他的手里痛痛快快的拿出来
当初若不提西安这两字有多么好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上的当嘛
这是什么
马伯乐气着在心里说
简直发昏了
简直发昏了
真
他马的
马伯乐在旅馆的房间里走了三圈
他越想越倒霉
若不提西安这两个字
该多好
收拾东西买了车票直到南京
从南京坐船就到汉口了
现在这不是无事找事吗
他说
哎
看案吧
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现在
他之所谓到那时候
是指的
太太和他打吵起来的时候
或者太太和他吵翻了的时候
也或者太太因为不同意他
而要带着孩子们再回青岛去也说不定的时候
太太不把钱交出来
始终是靠不住的
马伯乐在房间里又走了三圈
急得眼睛落快发了火了
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太太
并且要走也该走了
再这么拖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早走一天早利索一天
迟早不是也得走吗
早走
早完事
可是
怎样对太太谈起呢
太太
他已经生气了吗
不是已经在那儿不出声了吗
马伯乐用眼梢偷偷地看了一眼
他果然生了气
他的小嘴
好像个樱桃似的他的两腮
鼓得好像个小馒头似的
他一声不出的
手里折着孩子们的衣裳
马伯乐一看
不好了
太太果然生了气了
马伯乐下楼就跑了
跑出旅馆来
在大街上站着
满街都是人
电车
汽车
王包车
因为他们住的这旅馆
差不多和住在四马路上的旅馆一样
这条街
吵闹得不得了
还有些搬家的从战争一起
差不多两个月了还没有搬完的
现在还在搬来搬去
香龙包裹
孩子女人
有的从英子租界搬到法租界
有的从法租界
搬到英租界
还有的从亲戚的地方搬到朋友的地方
再从朋友的地方
搬回亲戚的地方
还有的从这条街上搬到另一条街上
过了没有多久
再从另一条街上搬回来
好像他们搬来搬去
也总搬不到一个适当的地方
马伯乐站在街上一看
他说
你们搬来搬去的楼岸搬一阵
你们总舍不得离开这上海
看着吧
有一天日本人打到租界上来
我看到那时候
你们可怎么办
到那时候
你们又要手足无措
你们又要嚎啕大叫
你们又要发疯的乱跑
可是跑了半天
你们是万万跑不出过去的
你们将要妻离子散的死在日本人的刀枪下边
你们这些愚人
你们万事没有个准备
我看到那时候
你们可怎么办
马伯乐不但看见别人到时候可怎么办
就连他自己
现在也是正没有办法的时候
马伯乐想
太太说是去西安
说不定这也是假话
怕是他哪里也不去
而是仍要回到青岛的吧
不然
他带来的钱
怎么不拿出来
就是不拿出来
怎么连个数目也不说
他到底是带来钱没有呢
难道说
他并没有带钱吗
马伯乐越想越有点危险
难道一个太太和三个孩子今后都让我养活着他们吗
马伯乐一想到这里
觉得很恐怖
这
可办不到
这
可办不到
若打算让他养活他们
那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世界上不会有的事情
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一点可能性也没有的事情
马伯乐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马伯乐在街上徘徊着
月徘徊
越觉得不好
让事情这样拖延下去是不好的
是不能再拖的了
他走回旅馆里他想一上楼
直截了当的就和太太说
你到底是带了多少钱
把钱拿出来
我们立刻规划一下
该走就走吧
上海是不好多住的
可是当他一走进房间去
太太那冷森森的脸色
使他一看了就觉得不大好
他想要说的话
几次来到嘴边上都没敢说
马伯乐在地板上绕着圈
绕了三四个圈
到底
也没敢说
他看样子
说了是不大好的
一说
太太一定要发脾气
因为太太是爱钱如命的
如果一问他究竟带了多少钱
似乎
他要把钱拿过来的样子
太太一听就非发脾气不可的
太太就有一个脾气
这个脾气最不好
就是无论他跟谁怎样好
若一动钱
那就没事
马伯乐深深理解太太这一点
所以他千丝百虑不敢开口就问
虽然他恨不得立刻离开上海
好像洪水猛兽在后边追着似的
好像
有火烧着他似的
但到底他不敢说
他想
还是在等一两天吧
马伯乐把满腹兴似就这样压着
夜里睡觉的时候
马伯乐打着鼾声
常出着气
表现得非常赶上
他的太太是见惯了他这个样子的
以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马伯乐的善于悲哀
太太是全然晓得的
太太和他共同生活了十年
马伯乐的一举一动
太太都明白他这举动是为的什么
甚至于
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
只在那里当一张嘴
他就晓得他将要说什么
或是向他要钱
或是做什么
释烦马伯乐的一举一动
太太都完全吃透了
比方
他要出去看朋友要换一套新衣裳
新衣裳是折在箱子里的压出了褶子来要熨一熨
可是
他不说让太太熨衣裳
他先说
穿西装就是麻烦
没有穿中国衣裳好
中国衣裳出了点褶子不要紧
可是西装就不行了
他这话
若不是让他太太听了
若让别人听了
别人定要以为
马伯乐是要穿中国衣裳而不穿西装了
其实
这样以为是不对的
他的太太一听他的话就明白了
是要他去给他熨西装
他的太太赶快取出电熨斗来
给他把西装熨好了
还有马伯乐要穿皮鞋的时候
一看皮鞋好久没有擦鞋油了
就说
黄皮鞋
没有黑皮鞋好
黄皮鞋太久不擦油就会变色的
而黑皮鞋则不然
黑皮鞋永久是黑的
他这话
使人听来以为马伯乐从此不再买黄皮鞋
而专门买黑皮鞋来穿似的
其实不然
他是让他太太来擦皮鞋
还有
马伯乐夏天从街上回来一进屋总是大喊着
喝
这天真热
热的人上传
热的人口干舌燥
接着说话的一般规律
就该说
口干舌燥
往下再说
就该说要喝点水了
而马伯乐不染
他的说话法
与众不同
他说
喝得口干舌燥
真
妈的夏天真热
太太一听他这话
就得赶快给他一杯水
不然
他就要大大的把夏天大骂一顿
太太若再不给他倒水
他就要骂起来没有完
这几天的夜里
马伯乐和太太睡在旅馆的房间里
马伯乐一翻身
就从鼻子哼着长气
马伯乐是很擅长悲哀的
太太最懂得
太太也就不足为棋
以为又是他在外边看见了什么风景
或者看见了什么可怜的使他悲哀的事情
比方
马伯乐在街上看见了妈妈抱着自己的儿子在卖
他对于那穷妇人就是非常联系的
他回到家里和太太说
人怎么会弄到这个样子
穷得卖起孩子来了
就像卖小羊
小猪
小狗一个样
真是
人穷了
没有办法了
还有马不乐在秋天里边
一看到树叶落
他就反复地说
树叶落了
来到秋天了
秋天了
树叶是要落的
马伯乐一生下来就是悲哀的
他满面愁容
他的笑
也不是很愉快的
是悲哀的笑
是无可奈何的笑
他的笑
让人家看了又感到痛苦又感到酸楚
好像他整个的生活
都在逆来顺受之中过去了
太太对于马伯乐的悲哀
是已经看惯了的
因为他一向是那么个样子
太太对于他的悲哀
已经不去留心了不去感觉他了
他对他躺在床上的叹息
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
就仿佛
白天里听见大卫哭哭唧唧的在那里叨叨些个什么一样
又仿佛白天里
听见约瑟唱着的歌一样
听是听到了
可是
没有什么印象
所以马伯乐的烦恼
太太不但没有安慰他
反而连问
也没有问他
马伯乐除了白天叹气
夜里也叹气之外
他在旅馆里
陪着太太住了三天三夜里
什么也没有做
每当他想直截了当的问一问太太
到底是带了多少钱
但倒要问的时候他就不敢了
因为他看出来了太太的脸色不对
我们
应该
马伯乐刚一说了三四个字
就被太太的脸色
给吓住了
我们不能这样
我们
他又勉强的说出了几个不着边辑的字来
他一看
太太的脸色非常之不对
说不定
太太要骂他一顿的
他很害怕
他打开旅馆房间的门
下楼
就逃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