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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和凤喜说着话
一番热心的要帮助他念书
凤喜听了这话
道了声谢
竟掉过脸跑向柏树林子里去了
家树倒为之愕然
难道这样的话他不愿意听吗
自己呆呆的站着
只见凤喜一直跑进了柏树林子
那林子里正有一块石板桌子
两个石凳
他就坐在石凳上
两只胳膊扶在石桌上
头就枕在胳膊上
家树远远的看去
他好像是在那儿哭着
这更是大惑不解了
本来想过去问一声
用不明白自己的获罪理由
就背了两只手走来走去的
凤喜衣伏在石桌上哭了一会儿
抬起一只胳膊
头却藏在胳膊底下
回转来向这里望着
他看见家树这样来去不定
觉得他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因此很踌躇
再不忍让人家为难
竭力的忍住了哭泣
站了起来
慢慢的转过身子向着家树这边
家树看了这样子
知道他并不拒绝自己过去劝解的
就慢慢的向他身边走来
他见贾树过来
就牵了牵他的衣襟儿
又扭过身去看了看身后的裙子
接着就抬起手来轻轻的按着头上梳的发髻
他那眼光只看着地下
不敢向家树看着
贾叔说
你为什么这样子
是我话说的太唐突了吗
凤喜不懂唐突两个字什么意思
这才抬起头问
什么
贾叔说
我实在是一番好意
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不该说这句话
凤喜低着头摇了一下
贾叔说
哦 是了
大概这件事你怕家里不能够答应吧
不是的
那为什么呢
我是真的不明白了
凤喜抽出手绢将脸上轻轻的擦了一下
脚步可是向前走着
慢慢的说
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
那为什么要哭呢
谁哭了
我没哭
你当面就撒谎
刚才你不是哭是做什么
你把脸我看看
你的眼睛还是红的呢
凤喜不但不把脸朝着他
而且把身子一扭
偏过脸而去
贾树说
你说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可真正奇怪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好好的心里一阵儿也不是难过
不知道怎么着
好好的就要哭
你瞧
这不是怪事吗
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可别冤我
我是死心眼儿
你说了我是非常相信的
我何必怨你呢
你和我要钱
我先给了你了
不然可以说是我说了话
省得给钱
不是那样说
你别多心
我是 你瞧
我都说不上来了
你不要说你的心事
我都明白了
我帮你读书的话
你家里通不通得过呢
大概可以办到
不过我家里
说到这儿
凤喜又说不下去了
家叔说
你家里的家用那是一点不成问题的
只要你母亲让你读书
我就先拿出一笔钱来做你们家的家用也可以
以后我不给你家用时
你就不念书
再去唱大鼓也不要紧
哎
你别老说这个话
我还有什么你信不过的
找个地方再坐坐
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有话你就问吧
何必还找个地方坐着说呢
凤喜就站住了脚
偏着头想了想
笑着说道
我原世祥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你一问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像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着眼睛要说的没有
说着眼睛就瞟了他一下
家属一笑
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我就回去了
今天起来的真早
我得回去再睡睡
当下两个人都不言语
并排走着绕上了出门的大道
刚刚要出那红色的圆洞门
加树忽然站住了脚
还走一会儿吧
再要向前走
就出了这那扇门了
凤喜要说话时
家树已经转了身
还是由大陆走了回去
凤喜也就不由自主的又跟着他走
直走到后台门口
凤喜挺住脚
笑着
你还打算往哪儿走
就这样走一辈子吗
我倒并不是爱走
坐着说话没有相当的地方
站着说话又不成个规矩
所以彼此一面走一面说话最好了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受累
所以这路越走越远
我们真能这样同走一辈子
那倒是有趣
凤喜听着
只是笑了一笑
却也没说什么
又不觉糊里糊涂的还走到坛门口来
他笑着说
又到门口了
怎么样
我们还走回去吗
家书伸出了左手
掀了袖口
看看手表
也还不过是九点钟
冯喜说
真够巧的了
六点多钟说话
旗一说到九点
这还不该回去
明天我们还见面不见面
明也许不见面
后天呢
无论如何
后天我们非见面不可
因为我要得你的回信儿了还
是啊
既然后天就要见面的
为什么今天老不愿意散开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原来不过要说这句话
好吧
我们今天散了
明天早上
我们还是在这相会
等你的回信儿
怎么一回事
刚才你还说明天也许不相会
怎么这又说明天早上等我的回信
我想
还是明天会面的好
若是后天早上才见面
我又得多闷上一天
我就知道你不成
好
那你明天等我的喜信吧
就有喜信了吗
有这样早吗
凤喜笑着一低头
人向前一钻
已经走过去几步
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
说
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话咬字眼儿
我不和你说了
这时凤喜越走越远
家属已追不上
你跑什么
我还有话说呢
已经说了这半天的话
没什么可说的了
明日六点钟谭里见
他身子也不转
又回转头来
跟家树点了一下头
他遥遥的看着他
那一团笑容都蕴满了脸颊
那一副临去而又惹人怜爱的态度
是格外容易阴到脑子里去的
丰喜走了好远
家树屋子对着他的后影出神
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自己才走出去
可是一走出坛门
这又为难了起来
自己原是说了到清华大学去的
这会儿就回家去
岂不是前言不搭后语
总要找个事儿混住身子
到下半天回去才对
想着想着
有了后门
两个大学都有自己的朋友
不如到那儿去会他们一会
混去大半天的光阴
到了下午我再回家
随便怎样胡扯一下子
薄荷是猜不出来的
主意想定
就坐着电车到后门来
家树一下电车
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
樊先生
家树连忙回头一看
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
他穿了一件旧竹布长衫
蓬了一把头发
脸上黄黄的
瘦小了不少
不像是从前那样丰收了
人也没有什么精神
胆怯怯的
不像从前那样落落大方
眼睛红红的
都像是哭了似的
一看之下
贾叔不由得心里一惊
就问道
原来是关姑娘
好久不见了
令尊大人也没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
我倒打听了好几回
都没打听出令尊的下落
秀姑说道
是的
搬得太急促
没有告诉樊先生
他现在病了
病得很厉害
请大夫看着总是不见好
说着这话
就把眉毛皱成了一条线
两只眉间似乎皱到一块了
家书说
大姑娘有事吗
要是有功夫
请你带我到府上去
我要看一看令尊
我原是买东西回去
有功夫我给你雇辆车
路远吗
路倒是不远
拐过一个胡同就是
路不远就走着去吧
请大姑娘在前面走
秀姑勉强的一笑
就先走了
家树见她低了头
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家树看上一看
说道
胡同里脏得很
待雇一辆车就好了
不要紧的
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车
秀谷只管这样慢慢的走
忽然一抬头
快到胡同口上
把自己门口走过去一大截路
却停住了一笑
要命
我把自己家门口走过了都不知道
家树并没有说什么
秀姑的脸却胀得通红
于是她绕过身来
将家树带回
走到一扇黑大门边
将虚掩的门推了一推
走了进去
这里是一个假四合院
只有南北式房子
屋宇虽时很旧
倒还干净
一进那门楼
拐到一间南屋子的窗下
就听见里面有一阵呻吟声
秀谷说道
爹
樊先生来了
里面床上他的父亲关寿峰说道
哪个樊先生
加树说道
关大说是我来看你病来了
关寿风说
哎呦
那可不敢当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细微节省
又哼了几声
佳树跟着秀姑走进屋去
秀姑说
范先生
你就外面屋子里坐一坐
让我进去拾掇拾掇
里面有病人
屋子里乱得很
家树怕他屋子里有什么不可公开之处
人家不让进去
就不进去
秀姑进去
只听得里面屋子一阵器具搬移的声音
停了一会儿
秀姑一手理着鬓发
一手扶着门说
樊先生
你请进
家属走了进去
只见上面床上靠墙头叠了一床被
关守峰偏着头躺在上面
看他身上穿了一件旧烂布夹袄
两只手臂露在外面
瘦得像两截枯柴一样
走近前一看他的脸色
两腮都没有了
两根颧骨高撑起来
眼睛框又凹了下去
哪儿还有人形啊
他见家属上前
把头略微点了点
断续着说道
范先生
你
你是好朋友啊
我快死了
哪有朋友来看我呀
家树看见他这种样子也是惨然
秀姑就把身旁的椅子挪了挪
请家树坐下
家树看看他这屋子
东西比从前捡少得多
不过还算洁净
有几只信箱刚刚点着插在桌子缝里
大概是秀姑刚才搬的
一看那桌子上放了一块咸羊
几张铜子票
下面却压了一张印了蓝字的白纸
分明是当票
家叔一见就想到秀姑刚才在街上说是买东西
并没有见她带着什么
大概是荡了当回来了
怪不得屋子里东西减少了许多
就像秀姑说道
灵尊病了多久了呢
搬来了
旧病一天比一天重
就病到现在
大夫也瞧了好几个
总是不见效
我们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朋友
什么事全我去办
我一点也不懂
真是干着急
说着他两手交叉垂在胸前
仍旧靠住桌子站着
胸脯一起一落的
嘴又一张
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家树看着他父女的这种情形为时可怜
既没有钱又没有人力
想了想向关受峰说道
关大叔
你信不信西医呢
秀姑说这要治的好病
倒不论什么大夫
可是
说到这儿显出了很踌躇的样子
家述说道
钱的事不要紧
我可以想法子
因为令尊大人的病太沉重了
不进医院是不容易见效的
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医院里办事
要说是我的朋友
遇室都可以优待
花不了多少钱的
若是关大叔愿意去的话
我就去叫一辆汽车来送关大叔去
关守峰睡在枕头上
偏了头看着贾叔都呆过去了
秀谷偷眼看他父亲的样子
竟是很愿意去的
就笑着对贾叔说
樊先生有这样的好意
我们真是要谢谢了
不过医院里治病
家里人不能跟着去吧
家树赶紧摇了摇头
说道 不要紧
住二等房间
家里人就可以在一处了
令尊的病我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
我有一点事还要回家去一趟
请大姑娘收拾收拾东西
至多两个钟头我就来
说着在身上掏出了两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
关大叔病了这么久
一定有些眉面零碎小账
这点钱就请你留下开销小账
我先去一去
回头就来
大家都不要急
说着
他和床上点了个头
自己走了
他走的是非常的匆忙
秀姑要道谢他两句都来不及
他已经走远了
秀谷随着他身后
一直送到大门口
指望着他身后遥遥而去
不见了人影
还是呆呆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