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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演播
秋语荷塘
域外杂谈
中国餐馆
到美国第二年
上一个人类学科要教个term paper
也就是学业报告
教授要我们去调查一群人或一类人
写个故事出来
我跟教授说想调查一下广东人
他说这不好
你又不是广东人
他还说
有不少中国人在餐馆打工
何不写写这个呢
开头我不大想去
后来一想
去看看也好
就到一家餐馆儿干了两个月
老板叫周扒皮
后来我和老板炒翻了
扬长而去
这篇paper 得了好几个a
教授叫辛格顿
当过全美人类学主席
我扯这一大堆
是要说明自己到餐馆里打工是去做研究
不是为了挣钱
交代了这些
以后就该书归正传
我去的那家餐馆叫做某厨
我在厨房里洗碗
那家店儿啊
当时生意好的不得了
雇了三个厨子
大厨炒菜
二厨耍嘴皮子
兼带欺负三厨
三厨整天长吁短叹
后来我和三厨混的蛮熟的
我俩还搭点老乡
这老家伙当时有五十岁
经常喝酒
一副潦倒相
在美国也有二十多年了
一句英文不会讲
他的故事是一个匹兹堡中国男人的故事
匹兹堡不是曼哈顿
男人不是女人
所以这故事一点儿不浪漫
不仅不浪漫
还有点悲惨
这个三厨姓李
是山东人
从小被国民党拉了壮丁
径直拉到了台湾
在军队里最大干到了司务长
某厨的餐厅有点古怪
一进门就拐弯
先往左拐
后往右拐
简直像肠子在肚子里的模样
但是总面积可不小
这能放三四十桌
装潢也是蛮好的
我说设计这餐厅的人有大学问
这叫做曲径通幽
我那位老乡说
这原来是个破仓库
把门口拦起来
做了春卷店
有门面没桌子
干了一些年
挣了一点钱
才装修了一小片儿
卖起了炒菜来
再卖一些年
才有钱又装修了一小片儿
这么曲了拐弯儿
要遮住后面的破烂
要是满墙烂纸被人看见
谁还来吃饭呢
十冬腊月在街面上卖春卷
呵气成烟
白天炒一天菜
半夜里再当木匠泥水匠
这滋味儿可是不好受
所以
什么**的曲径通幽
叫蚯蚓打洞更正确
这个地儿
是我老乡花了近十年的时间白手起家练出来的
他真的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
在美国创业
谁不吃苦头呢
我老乡又说
吃苦他不抱怨
就是这辈子苦吃的太多了一点儿
原来他退了役
在台北开店
日子蛮不坏的
忽然来了老客
说是到纽约混吧
可以发财呀
绿卡包在我身上啊
于是我老乡拿了个旅游签证就去了
到纽约下了飞机
连时差还没有转过来呢
就被按到了灶上炒上菜了
人家还告诉他
可不敢出门啊
移民局正逮你们这样的人呢
就是白天炒菜
晚上看店
一干十几年
别说逛街去
连日头也很少看见
嗯嗯
这故事讲到这里
基本上算明白了
原来这某厨曾是他的店儿
至于他从纽约怎么到了这儿
也不难想象
他在纽约干了十几年
人家给了他一张绿卡
说瞧啊
我给你办来了
咱们两清了
我们山东人是憨厚
但不傻呀
知道十几年的血汗换了张纸片
不值啊
所以再不能给那种人面兽心的家伙干了
一定要自己闯天下
纽约中餐馆太多
不好混
就到匹兹堡来了
在这里当大厨
但是给自己干
有关我自己还没有给你做个介绍
我插过队
到过兵团
当过工人
什么活都干过
照我看
在美国当厨子是最累的
假如他做两顿饭的话
上午九点多就到店里了
收拾厨房
备话
忙忙叨叨到了十点多就开炒
一直炒到一点多
收拾厨房给员工做一顿饭
就到夜里两点多了
这是顺利的一天
假如有个把客人屁股沉坐在店里不走
也不能撵人家走
顶多去多问几句
啊 先生啊
您还要点什么呢
对对对
这样准弄到早上四点
假如卫生局来查店
那就要通宵挑灯大战
卫生局的还老来
逼得你撅着屁股钻到灶台下面用钢丝刷子散油泥
据我统计
这些厨子每天总要干十五个钟点
烈火烤
油烟熏
而且没有星期天
要是给别人干
每月还可以向老板请两天的假
给自己干
就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外面是花花世界
也没功夫去看
与此同时
什么生命啊
青春呐
就如一缕青烟散去了
这么苦熬
总要图个什么吧
某厨里三个厨子
大厨快七十了
现在不是给儿子攒
是给孙子挣学费嘞
一说起养活了一大堆儿孙
也蛮有自豪感的
二厨坚持到月底
请了假就驱车直扑新泽西赌场
把钱输光了就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吧
这么活着也算有点刺激
只有这位老乡
嗯 前李老板
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熬下去
李老板说他到匹兹堡来创业的时候是三十多岁
光棍一条
上无父母下无妻儿
一辈子苦惯了
也不觉得干活苦也话有点不对头
他哪里来的这么高的觉悟呢
我还不明白的是
他开餐馆不懂英文成吗
一说到这里
我这老乡就有点儿羞答答的
嗯
原来他开餐馆的时候是和一个意大利女人搭一伙的
有一阵儿他还能讲点意大利话
是在纽约学的
纽约唐人街就靠着小意大利
中国大厨认识意大利姑娘不稀奇
也不知怎么的
人家就和他私奔了
这件事有点浪漫色彩
奔到了匹兹堡
我老乡拿出了毕业的积蓄和吃奶的力气开起店来来
娘们们只管收银
原来是爱情的力量支持他创业
除此之外
他还开了洋婚
我老乡说
就甭追问了
女人都是毒舌
色字头上一把刀
对于意大利
我也略有所知
意大利风光秀丽
意大利姑娘漂亮
我们到意大利去玩
被人偷走了钱包和相机
找警察报案
他说 呃
偷了就偷了
不偷你们外国人偷谁
咱们的同胞杨传广到罗马参加奥运会
本来该拿金牌
被一个意大利的姑娘给漂上了
破了他的童子功
结果只拿了铜牌
金牌被意大利拿走了
这说明意大利人惯施美人计
杨传广是中华田径史上不世出的奇才呀
号称石像铁人
哎呀
着上了还一败涂地
何况区区李老板呢
李老板说开头那个意大利女人是真心的跟他好
满嘴都是swech heart
什么情人呐爱人的说呀
这件事也可能是真的
谁都知道中国饭好吃
厨房里难闻
炒一天的菜一身的油腥味
怎么洗都洗不去
再说了
在美国做久了的厨子
脸色全惨黄
和熟透了的广柑皮相似
我很怀疑油烟会和脸皮起化学反应
产生深黄的生成物
嗯
再加上他一天要干十八个小时
到了床上准不大中用
假如有浪漫爱情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但是他店里生意虽好
却缺少现钱
甚至到了没钱买菜去买便宜货的地步
在美国干餐饮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一片烂菜叶就能毁了一个店儿
不像现在北京的小饭馆
见到农民大哥来吃饭就把筋头筋脑的大肥肉往菜里炒
到了这个地步
他该打听打听了
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这个女人在外面开了个披萨店
店儿里还有个意大利裔的小白脸
我对我老乡说
这小白脸没准啊
是从纽约跟来的
我老乡一听就翻了脸
差点拿菜刀砍我
我在某厨做了两个月
却好像有好几年
因为总是没完没了的洗盘子洗碗倒垃圾
除此之外
还有个虐待狂二厨
刻薄无比的老板周扒皮老憋不住想啐他们一口
我每周只做两晚都是度日如年呐
更何况李老板整天呆在他以前拥有的店里
他未老先衰
衰脚脚慢周
周扒皮说收留他是做好事
所以不能给他太多的工钱
因为以上原因
我老乡又来找我聊天
我俩下了班要去等公共汽车
黑经半夜的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车不来
他发誓说那个意大利姑娘原来对他是真心的
后来才变了
后来那个姑娘说要离开他了
但是不要他的钱
除此之外
他还给他找了个老婆
是个秘鲁人
这女人也说不上是白人黑人还是红种人
因为南美人血统最杂
他听不懂西班牙文
女人也听不懂中文
而美国通用的语言
英文
两个人都一窍不通
有件事不说话也能干
他们就干起来
孩子接二连三生出来一个
黑又不黑
黄又不黄
简直奇形怪状
还有一桩古怪
那些孩子全讲**的话
一句中文也不讲
他一回家就陷入无言的围观之中
这种气氛叫人毛骨悚然
只有揍哭几个
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他告诉我说
看着一屋小崽子
简直不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嗯
我老乡告诉我说
那个意大利女人给他介绍了老婆就离开了他的店儿
果然没拿一分钱
底下的事也不难想象
过了些时候
各种各样的人就拿了他本人签字的有效文件出现了
那女人以某处理老板的名义借了许多钱
把店儿卖了也还不清
这些字是他签的
可是他并不知道签了是干什么的
到了这地步
他还爱着
他觉得为了爱情损失了毕生积蓄
也算是个题目吧
Ik 你y 的你你的的的你的一的
直到有一天灵机一动
找了个懂西班牙文的中国人来盘问了一下他老婆
结果不出所料
这秘鲁人原本是个难民
没有绿卡
和李老板结婚同时才拿到的
为了撮合这桩婚姻
这位可爱的意大利女人收了不少的介绍费
知道了这件事
他才不爱她了
有我离开某厨不久
李老板就被周扒皮开掉了
后来他就蹲在家里喝闷酒
因为他的确老了
没有中国饭馆肯雇他了
这个故事也是老生常谈
我一直懒得把它写出来
现在忽然写了出来
乃是有感于坊间的各种美国故事
这故事的寓意是提醒诸君
假如你想到美国发财
首先最好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其次
一定要去曼哈顿
千万别去别的地方
对对对
前面提到某厨的老板周扒皮
这位仁兄长了一张刀子脸
一看就是个刻薄人
他舍不得给员工好东西
当然也舍不得多给钱
大家恨他恨的要命
有人跑到厨房里抓起生虾生鱼就吃
理由是不能便宜了周扒皮
但是结果是往往把自己泻到脸尖尖的
据说还有人在某厨的厨房里生吃鸡腿
连骨头都嚼成渣咽下了肚子
但是我没看见
不能确认呐
有一回他去纽约
几天不在家里
门上被人用黄油漆大叔周扒皮那家餐馆后来变得是七颠八倒没个生计的模样
我在那里干的不长
就和周扒皮闹翻了
换了一家餐馆来干
这一家算是老字号
有十来年的历史
老板和我岁数差不多
姓y
他那家店在一个犹太人聚居区
一点儿也不繁华
他也不做广告
所以除了住在那个社区的人
别人都不大知道
那是一座黑色的玻璃房子
假如门上不写那几个中国字
就不像中国餐馆
嗯
店里雇的人也杂的很
有中国人
韩国人
还有高鼻梁子的美国人
原来他那家店儿是谁想去干都可以的
有一回一个韩国女孩子
本人是艺术家
不缺钱的
却发现崴老板是个光棍汉
狠下心来到她店里刷了几个月的碗
但是崴老板装傻充愣的就是不上钩
气的那女孩背地里咬牙切齿的说她是private
也就是性变态
又过了些日子
发现他还不来上钩儿
她就不来了
Y 老板的殿堂里有一幅宣纸
写的波罗蜜多心经
这段经文最通俗了
西游记里全文抄录
我十六岁的时候
一张嘴就能带出几几句来
什么揭谛揭谛
波罗揭谛等等等等
所以看了那个经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只是觉得崴老板怪逗的
还要把它写了出来
后来有一天
有个新搬来的老犹太到店里来吃饭
崴老板炒完了菜
就跑出去和他聊起来
说起大家共同的地方
都要挣钱吃饭等等
最后说
大家都信教
只是你们信犹太教
我信佛
这经是我用我的血写的
该犹太人一听
马上起来
对着经文立正
请韦老板给他念一遍
临走的时候还和他握手
说
崴老板
我很尊敬你
过几天介绍几个朋友来
后来才知道
这经还真是用崴老板的血写的
而且是舌头上割出的血
血完了经
还剩了半碗
又写了几个大字
身为中国人而自豪挂在旁边
这里面没有一点玩世不恭的态度
这就是这么挺严肃的告诉洋人
作为中国人
我和你们不一样
但是作为人
和你们是一样的
完全可以信任
这也是一种生计
这位崴老板同时也是个大厨
炒四川菜和北京菜
我祖籍四川渠县
北京长大
依我看
它炒的相当像川菜
又有点像京菜
就是这样
还常有客人说宫保菜里辣椒糊了
所以美国那地方啊
把菜做地道了行不通
每天从早到晚也是要干十五个钟点
据我所知
虽然入了美国籍
他在台湾也算个干部子弟来
何况他在美国拿到了建筑学的硕士学位
满可以找个建筑师的事干干
对不对
说实在的
给我他那份钱
我要让我干他的事儿我不干
在此顺便说说我自己吧
过去我也极能吃苦
十六岁就跑到云南去开荒
一天干十六七个钟点的时候都有
如此干了几年
临走的时候一看看
没开出什么田来
反而把所有的山全都扒坏了
一下雨又是泥又是水
好像是流屎汤子
从不给钱也拼命干
变到不缺钱就不干
所以我就问他
他说干这个餐馆是应该的
有这么个店儿
就帮了好多人
当然也帮了他本人
当时在那个店里干活的人可真不少
我还有国内名牌大学来的副教授呢
不过这个帮子听起来还是蛮别扭的
崴老板也知道剩余价值的学说
所以他想让我说说在某厨的遭遇
就这么说啊
小波呀
谈谈你在周扒皮手下是怎么受压迫的
对对对
他就是不说受剥削
不过应该给他个知耻近勇的评价
因为他干起活来总是身先士卒
炒完了菜就帮二厨倒垃圾
帮我刷碗
同时引吭高歌
当时他手下国内来的颇多
你猜猜他们唱什么
哎
大海航行靠舵手
唱完了还说
呃 这歌不坏
有调
晚上打烊之后
大鱼大虾炒一顿给大家吃
并且宣布
我是崴老板
不是周老板
他就是这么笼络员工的
不管y 老板怎么看自己
我还要说
他有一切老板的通病
假如没有客人来
前厅的女招待
当然了
都是留学生
找个地方坐下来
掏出课本来看
他就阴沉着脸
这种时候你必须站着
对准店外做个翘首以望的样子
他看了才喜欢
这是他小心眼的一面
也有手面大的一面
每年总有一天
他到公园里租一片生意
把一切在他店里做过的人和一切的熟客邻居
都请来吃顿烤肉
他还能记住好多熟客的生日
在那些日子里献上他免费的敬菜
他是做熟客生意的
所以每位客人都是他生活里不能忘记的一件事
他也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店儿成为别人生活里不被遗忘的一件事
这是他的生计
要做到这一点
就要以礼待人
还要本分
附言
这篇文章中的大部分内容是我亲耳听来的
我来担保到我耳朵以后的真实性
至于杨传广在罗马被人破了童子宫以致痛失金牌
是在纽约的华文报纸看来的
我对体育一窍不通
人家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了
特此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