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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
作者 陈彦
演播
小曾
王明军
第11集
毛主席去世
黄主任就宣布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了
并说排戏练功都算
前后院子的灯杆上新架的高音喇叭里从早到晚播放着哀乐
一团人都集中在防震棚里扎花圈
忆秦娥的任务是用一根筷子把已经剪成花瓣状的白纸卷起来一挤压
然后再从筷子上拆下来
白纸一卷一挤
不仅有了花纹
而且还自然翻卷了起来
老师们就把这些翻卷起来的花瓣拿去粘成一朵朵白花
然后绑到镍片绷的架子上
这样花圈就做成了
整个防震棚内外都在流水作业上
忆秦娥看见她就一直跟舞美队的人一起在棚外破竹子削镊子
绑花圈架子
可就在第五天的下午
高音喇叭里突然传来了集合开会的声音
通知的很急促很严肃
说是都到后院防震棚里集合
还一个都不能少
刚好学生就在后院防震棚里住着
忆秦娥他们不过是朝拐角里挤了挤
全团人都进来了
紧接着黄主任也来了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警察
像是出了大事儿
老师们都坐着
学生们都挤着站在防震棚边上
忆秦娥听说开会就有些心慌
好在她挤在角落里
个头又矮
踮起脚才能看见会场中间
黄主任的大背头缩下来
就没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了
不过他还是操心着他舅
他几次踮起脚来看
都没见到他舅进来
他的心里就越发慌得厉害了
果不其然
是他舅出事了
因为黄主任只说了几句开场白
就高声叫喝
把胡三元带进来
他舅胡三元是被两个警察带进来的
在忆秦娥看见这一幕的一刹那
一下子就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急忙用两条瘦腿夹着
但尿还是顺着腿流下来了
好在没有人注意他是站在防震棚边儿上泼剩茶剩水的地方
他再也不敢朝中间看了
就那样把小脑袋勾得吓吓的听着
他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在全国人民沉痛悼念毛主席的时候
他的舅舅胡三元却偷偷在房里搞娱乐活动
而且为了逃避监督
胡三元还压低了声音用一本书当板鼓在练着鼓艺
他以为他做的很聪明
可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早有群众把他盯上
黄主任说胡三元跳出来不稀奇
这种人迟早是要跳出来的
他早跳出来比晚跳出来好
最后一个警察宣布把反革命分子胡三元捆起来
然后两个警察把手中的绳子哗啦一抖
就把他舅五花大绑给捆起来
并且推出了防震棚
忆秦娥再也支撑不住瘦弱的身子扑通瘫软在地
胡彩香一见
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胡彩香把忆秦娥抱到了自己的房里
忆秦娥嚎啕大哭起来
胡彩香见娃可怜
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紧紧的关上了门窗
忆秦娥要回九岩沟
他要胡老师无论如何把她送回去
她不学戏了
胡彩香把他抱着
他挣脱下来
拼命朝门口扑
胡彩香又把他抱住
他还是跳了下来
胡彩香只好挡在门口
蹲在地上劝他
哎呀 娃娃
哎呀
还有胡老师你嘛
你怕啥你嘛
这考上剧团不容易
这就算是参加工作了
这咋都比你在乡下活着强吧
啊
你在乡下隔一天能吃一顿白馍
隔一天能吃一顿面条吗
不行吧
可是咱这里
行了
我就是那么多娃要来考剧团的原因啦
你能顺利的考上不容易呀呀
可不敢把名额给糟蹋了
你就不在了
还有我妈
我就是你舅就是你姨就是都行
平常有人了
你叫我老死母人的能吃教娘都行
一定要撑住
可不敢回去了
你了旧员工
你一辈子就完了你知道不啊
杂丝都是这一阵子撑过去了
一切都会好的
娃乖啊
听姨地话
还好好学戏
有你姨在你
你怕啥你吗
忆秦娥被胡彩香慢慢的劝得平复了下来
胡彩香把他的裤子脱了
然后帮他洗了屁股之后安顿到了床上
让她好好睡一觉
然后自己把忆秦娥尿湿的裤子拿去洗了
忆秦娥都不知咋出去见同学了
她都能想象这阵子宿舍里一定炸锅了
真是把人丢尽了
他都不敢想
一想就浑身抽搐
连死的心思都有
这天晚上
胡老师是搂着他睡的
胡老师一直在说在劝
胡老师说人这一辈子可怜的狠着呢
啥事情都精着点儿
胡老师还打了好多比方
说了剧团和社会上的好多例子
贾丽早不兴阔连的娃又得撕
人家都撑过来了
你这你有啥整不过来的呢啊
再说了
胡三元是你舅
又不是你亲爹亲娘
说起胡三元
胡老师气儿又不打一处来
大声的骂了起来
你是你就他就是活该
啥话他都听不清
就是要逞能
也不至把谁给得罪了
让人家点了泡
摊上这么大的罪名
忆秦娥就战战兢兢的问
嗯
我就犯罪了人家
人家会不会开我的会呀
不会的
他谁敢 敢开
那就去叫他
就 就不在了
人家
人家会让我回去的
谁
谁让你回去
你是正式考进来的
他能随便不要脸
放心啊娃
有一年
过了很久以后
忆秦娥才知道他就惹得这场乱子
要不是胡彩香从中帮忙转腾
他还真的会被辞退回家了呢
忆秦娥子他舅被公安局带走之后
就像霜打了的茄子
明显比过去蔫了很多
有一阵子他几乎感觉浑身天天都在发烫
手抖腿颤心也颤
饭吃不下去
晚上也睡不着
本来就瘦
这下子更是黑瘦成了一把风干的柴火了
他好多次听到有人在他身边说
这号鸡骨头马杂咋还没清理啦
忆秦娥开始不知道砸是啥意思
后来听人说啥是脑壳的关中方言
鸡骨头马杂的意思就是人长得头大身子小
比例失调不成材料的意思
胡彩香老师说
这些说他的坏话的都是他救过去得罪过的人
要他左边耳朵听从右边耳朵出去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跟这些人打交道
但是面对同学
忆秦娥还是要天天经历好几次麦芒扎背的灼痛
在防震棚里
她被挤在了最边上的铺位
一进棚第一个就住着他
有一天晚上
院子里的狗甚至跑进来还舔过他的脸呢
他也不敢喊
因为他心里觉得自己是不配喊叫的
一喊叫也只能招来更多的白眼儿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从幕布的缝隙里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看着星星月亮
想着自己的爹娘
还有那娘
还有让人用绳子捆走的舅
他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白天练功也没精神
痴早都活得恍恍惚惚的
他能感觉到整天都有同学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他就被公安局抓了
就好像他也被抓了一样
睡觉没人跟他搭铺了
吃饭没人跟他围圈圈了
练功更是没人愿意跟他组合了
就连平霜差他腿软是老替人背亏的
也都没人跟他挨着屁股了
就好像他浑身都很脏似的
连吃饭的碗
喝水的罐头瓶子不仅没人动了
而且放在一起都不情愿了
而别的同学是经常要互相在一个碗里吃东西
捧着一个瓶子抢水喝的
他也想一个人住回房里
哪怕让地震塌死算了
可老师不让
他也曾偷偷回去住过一晚上
半夜被老师发现
还揪着耳朵拎出来罚站在地震棚外
直到天大亮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