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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第十二章
他养鸡是养的很精心的
她怕猫吃了
怕耗子咬了
她一看那小鸡白天一打盹儿
她就给驱着苍蝇
怕苍蝇把小鸡咬醒了
她让它多睡一会儿
她怕小鸡睡眠不足
小鸡的腿上若让蚊子咬了一块疤
她一发现了
她就立刻泡了艾蒿水来给小鸡擦
她说
若不及早的擦呀
那将来是公鸡就是长不大
是母鸡就要下小蛋
小鸡蛋一个换两块豆腐
大鸡蛋换三块豆腐
这是母鸡
再说公鸡
公鸡是一刀菜
谁家杀鸡不想杀胖的
小公鸡是不好卖的
等她的小鸡略微长大了一点
能够出屋了
能够在院子里自己去找食儿吃的时候
她就把它们给染了
六只红的
六只绿的
都是在脑门上
至于把颜色染在什么地方
那就先得看邻居家的都染在什么地方
而后才能够决定
邻居家的小鸡把色染在膀梢上
那她就染在脑门上
邻居家的若染在了脑门上
那她就要染在肚囊上
大家切不要都染在一个地方
远在一个地方
可怎么能够识别呢
你家的跑到我家来
我家的跑到你家去
那么
岂不又要混乱了吗
小鸡染了颜色
是十分好看的
红脑门的
绿脑门的
好像它们都戴了花帽子
好像不是养的小鸡
好像养的是小孩似的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
从前她养鸡的时候就说过
养鸡可比养小孩更娇贵
谁家的孩子
还不就是扔在旁边他自己长大的
蚊子咬咬
臭虫咬咬
那怕什么
哪家的孩子身上没有个疤拉疖子的
没有疤拉疖子的孩子
都不好养活
都要短命的
据她说
她一辈子的孩子并不多
就是这一个儿子
虽然说是稀少
可是也没有娇养过
到如今
那身上的疤也有二十多块
她说
不信脱了衣裳给大家伙看看
那孩子身上的疤痕
真是多大的都有
碗口大的也有一块
真不是说我对孩子真没有娇养过
除了他自个儿跌的摔的不说
就说我用劈柴棒子打的
也落了好几个疤
养活孩子可不是养活鸡鸭的呀
养活小鸡
你不好好养它
它不下蛋
一个蛋大的换三块豆腐
小的换两块豆腐
是闹着玩的吗
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次
她的儿子踏死了一个小鸡仔儿
她打了她儿子三天三夜
她说
我为什么不打他呢
一个鸡子儿就是三块豆腐
鸡仔儿是鸡蛋变的呀
要想变一个鸡仔儿就非
一个鸡蛋不行
半个鸡蛋能行吗
不但半个鸡蛋不行
就是差一点儿也不行
坏鸡蛋不行
陈鸡蛋不行
一只鸡要一个鸡蛋
那么一只鸡不就是三块豆腐是什么呢
眼睁睁地把三块豆腐放在脚底踩了
这该是多大的罪
不打他
哪能够不打呢
我越想越生气
我想起来就打
不管黑夜白日
我打了他三天
后来打出一场病来
半夜三更的睡得好好的
说哭就哭
可是我也没有当他是一回子事儿
我就拿饭勺子敲着门框给他叫了叫魂儿
没理他
也就好了
她这有多少年没养鸡了
嘿
自从订了这团圆媳妇儿
把积存下的那点针头头线的钱都花上了
这还不说
还得每年头绳钱啦
腿带钱的托人捎去
一年一个空
这几年就来得紧得不得了
想着几只鸡都狠心没有养现在这抽铁的云游真人坐在他的眼前
一帖
又是十吊钱
若是先不提钱
先让她把帖抽了
哪管抽完了再要钱呢
那也总算是没有花钱就抽了帖的
可是偏偏不先
那抽帖的人帖还没照上抽
就提到了十吊钱
所以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觉得
一伸手十吊钱
一张口十吊钱
这不是眼看着钱往外飞吗
这不是飞
这是干什么
一点声响也没有
一点影子也看不见
还不比过河往河里扔钱
还听一个响呢
还打起一个水泡呢
这是什么代价也没有的
好比自己发了昏把钱丢了
好比遇了强盗活活地把钱抢去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差一点儿没因为心内的激愤而流了眼泪
她一想
十吊钱 一帖
这哪里是抽帖
这是抽钱
于是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她赶快跑到脸盆那里去把手洗了
这可不是闹笑话的
这是十吊钱哪
她洗完了手
又跪在灶王爷那里祷告了一翻
祷告完了才能够抽帖的
她第一帖就抽了个绿的
绿的可不太好
绿的就是鬼火
她再抽一抽
这一帖儿就更坏了
原来就是那最坏的
不死也得见阎猛的里边包的是蓝色药粉的那张帖
团圆媳妇儿的婆婆一见两帖都坏
本该抱头大哭
但是她没有那么做
自从团圆媳妇儿病重了
说长的道短的
说死的说活的样样都有
又加上已近三番五次的请胡仙跳大神闹神闹鬼
已经使她见过不少的世面了
说话虽然高兴
说去见阎王也不怎样悲哀
似乎一时也总像见不了的样子
于是她就去问了那云游真人
两帖抽的都不好
是否可以想一个方法破一破
云游真人就说了
唉
拿笔拿墨来
她家本来也没有笔
大孙子媳妇儿就跑到大门洞子旁边那粮米铺去借了
粮米铺是山东
女老板就问他
你家做啥
大孙子媳妇儿说
啊
给弟妹画病
女老板又说
你家的弟妹这一病可就不浅
到如今好了点没
大孙子媳妇儿本想端着砚台拿着笔就跑
可是人家关心
怎好不答
于是去了好几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回来
等她抱了砚台回来的时候
那云游真人已经把红纸都撕好了
于是拿起笔来
在他撕好的四块红纸上
一块上边写了一个大字
那红纸条也不过半尺宽
一寸长
他写的那字大得都要从红纸的四边飞出来了
这四个字
他家本没有识字的人
灶王爷上的对联还是求人写的
一模一样
好像一母所生
也许写的就是一个字
大孙子媳妇儿看了看
不认识
奶奶婆婆看看
也不认识
虽然不认识
大概这个字一定也坏不了
不然就用这个字
怎么能破开一个人不见阎王呢
于是都一齐点头称好
那云游真人又命拿浆糊来
她们家终年不用浆糊
浆糊多么贵
白面十多吊钱一斤
都是用黄米饭粒儿来粘鞋面的
大孙子媳妇儿到锅里去铲了一块黄米饭来
云游真人就用饭粒儿贴在红纸上了
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
让她拿出手来
一个手心上给她贴一张
又让她脱了袜子
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痕迹
他一想
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说的用烙铁给烙的
可是他假装不知
问道
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就接过来说
啊
我方才不是说过吗
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
哪里会见过的呢
走道像飞似的打她
她记不住
我就给她烙一烙
好在也没什么
小孩子肉皮活
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地
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
好像要吓唬她一下
就说
这脚心的疤虽然是贴了红帖
也怕贴不住
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
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以特殊的记号
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
看一看她们怕不怕
好像是不怎样怕
于是他就说得严重一些
这疤不掉啊
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
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
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用的了
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呀
他如此吓唬着她们
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儿都不他爸
那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想
于是开口就说
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儿去
还要捉了团圆媳妇儿的婆婆去
现世现报
拿烙铁烙脚心儿
这不是虐待是什么
婆婆虐待媳妇儿
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锅
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儿啊
他就越说声越大
似乎要喊了起来
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
而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
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
毛骨悚然
以为她家里又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
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儿的婆婆
吓得乱哆嗦
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婆婆虐待媳妇儿
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
面向着那云游真人
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
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
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
我哀告真人
请真人诚心的给我化散
化散
借了真人的灵法
让我的媳妇儿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见阎王了
说她的媳妇儿一定见不了阎王
因为他还有一个办法
一办就好的
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
就是让团圆媳妇儿把袜子再脱下来
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
阎王爷就看不见了
当场就脱下袜子来在脚心上画了
一边画着
还嘴里嘟嘟地念着咒语
这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
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得十分容易
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
他故意咬牙切齿皱面瞪眼儿
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
把钱一算
抽了两撇二十吊
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
每帖五吊
是半价出售的
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
外加这一画
这一画本来是十吊钱
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
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
一共画了两只脚心
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
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
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
一听每帖十吊钱
她就心痛得不得了
又要想用这钱养鸡
又要想用这钱养猪
因为现在五十吊钱拿出去了
她反而也不想养鸡了
也不想养猪了
因为她想
事到临头
不给也是不行了
帖也抽了
字也写了
要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
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办法呢
别说五十吊
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呀
不给还行吗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
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里捡黄豆粒儿
一共拾了二升豆子
卖了几十吊钱
在田上拾黄豆粒也不大容易
一片大田
经过主人家的收割
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
而况穷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
你抢我夺的
你争我打的
为了二升豆子
就得在田上扒了半个月二十天的
扒得腰酸腿疼
哎
为着这点豆子
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
那就是因为在土上扒豆子的时候
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
她也没有在乎
把刺拔出来也就去他了
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
就因为那指甲
可就不知怎么样了
睡了一夜
那指甲就肿起来了
肿得和茄子似的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
又不是皇上娘娘
说起来可真娇惯了
哪有一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
夜里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觉了
这才去买二两红花来
说起买红花来
是早就该买的
奶奶婆婆劝她买
她不买
大孙子媳妇儿劝她买
她也不买
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
他强硬地要去给她买
因此还挨了一袋烟锅子
这一烟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
你不是败家吗
**还没有死
你就作了主了
小兔崽子
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
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
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居
这家说说
那一家讲讲的
若再不买点红花来
也太不好看了
让人家说
老胡家的大儿媳妇儿一年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
钱一到她的手里
就好像掉到地缝了
一个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
假若这样说开去
也是不太好听
何况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
花个三吊两吊的就花了吧
一咬牙
去买上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
但到底还没有决定
延持了好几天
还是没有一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
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
就是她的手
不是一个指头
而是整个手都肿起来了
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
现在更大了
已经和一个小冬瓜似的了
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
胖得和张小簸箕似的
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
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
尤其是瘦手瘦脚的
一看就不带福相
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
一伸出来和鸡爪似的
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
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
同时她也发了点热
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
脸也发烧
身上也时冷时热
她就说
这手是要闹点事儿吗
这手
一清早起来
她就这样念了好几遍
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不能动了
好像一只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
她把它放在枕头上
和她一齐躺着
这手啊
是要闹点事儿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
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
就有些了解了
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
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
她们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
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
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了
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
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
可并不是她的主使
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
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儿
孙子说向**要钱去
祖母说
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
**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声音大一点
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儿听见
大儿媳妇儿是不但这句话
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
不过装着不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
儿子坐在母亲的旁边
儿子说
妈
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来
似乎买红花这件事事先一点也不晓得
说
哟
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
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
让那浸了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是三吊钱的
若是二吊钱的
倒给的不算少
若是三吊钱的
那可贵了一点儿
若是让她自己去买
她可绝对不能买这么多
也不就是红花吗
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
治病不治病谁晓得
也不过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
因为手上涂了酒
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
又加上烧酒的气味香扑扑的
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
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
于是她一闭眼睛
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
这豆腐又白又大
是用什么钱买的呢
就是用买红花剩来的钱买的
因为在梦里边
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
她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
也不买两吊钱的
是买了一吊钱的
在梦里边她还算着
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
哪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
三吊钱才买了一吊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
若按她的想法来说
这五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
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儿的病也实在是病得缠绵
在她身上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
另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
竟打起抱不平来
说她虐待团圆媳妇儿
还是赶快给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呀
团圆媳妇儿的婆婆左思右想
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
满心的冤屈
想骂又没有对象
想哭又哭不出来
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熄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儿刚来的时候
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
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
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儿打一顿
她丢了一根针
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
她跌了一个筋斗
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
他也把小团圆媳妇儿抓过来打一顿
总之
她一不顺心
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
她打谁呢
谁能够让她打呢
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儿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
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
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
打狗
她怕把狗打跑了
打猪怕猪掉了斤两
打鸡怕鸡不下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儿是一点毛病没有
她又不能跑掉
她又不能丢了
她又不会下蛋
反正也不是猪
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紧
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儿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
吃不下饭去不要紧
多喝一点米汤好啦
反正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
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
那种自由的日子
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
现在
他不用说打他
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
她就怕她死
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
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