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2d3880b7b300b7d23afcdc6cd000fbd1.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人生作者
路遥第十集
关于高加林和刘巧珍的谣言立刻在全村传播开来了
他们的坏名声首先是从庄里几个黑夜出去偷西瓜的小学生那里漏出来的
他们说
有一晚上
他们看见以前的高老师在村外打麦场的麦秸垛后面
正和后村的巧珍儿抱在一块亲嘴呢
又有人证实
他看见他俩在一个晚上一块躺在前川道的高粱地里
谣言经过众人嘴巴的加工
变得越来越恶毒
有人说巧珍的肚子已经大了
而又有的人说她实际上已经刮了一个孩子
并且连刮孩子的时间和地点都编得有眉有眼
风声终于传到了刘立本的耳朵里
戴白瓜壳帽的二能人气得鼻子口里三股冒气
这天午饭时分
他不由分说
先把败坏了门风的女儿在自家灶火里打了一顿
然后气冲冲的去找前村的高玉德
二能人现在才恍然大悟
这么多天来
巧珍能的刷牙一天
衣服三换
黑天半夜在外面疯跑
原来都是为了高玉德那个败家子儿啊
他先跑到高玉德家的破烂房院里
站在门外问高玉德在不在
加林妈在窑里告诉他
老汉不在
这亮哄晌午都在家里吃饭嘞
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立本在院里坚持问
大概啊
又到自留地刨挖去了
加林妈跑出来
让村里这个体面人进窑来坐坐
立本说
他忙掉转头就走了
他出了大门
下了小河
拐过一个小山峁
径直向高玉德的自留地走去
一路上他在心里嘲笑
哼
就知道在土里刨
穷的满窑没一件值钱东西
还想把我女子给你那个寒窑里去呀
哼
尿泡尿照照你们的影子
看配不配
他老远照见高玉德正佝偻着罗锅腰锄糜子
就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
他上了地畔
尽管满肚子火气
还是按老习惯称呼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同村人
高大哥
你先歇一歇
我有话要对你说
高玉德看见村里这个傲人在这大热天跑到地里来找他
慌得不知出了什么事
赶忙把锄往地里一栽
向立本迎过来
他俩蹲在土崖影下
玉德老汉把旱烟锅给他递过去
立本摆摆手说
你吃你的
我嫌那呛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四川出的工字牌卷烟
噙到嘴里
拿打火机点着
连烟带气儿长长的吐了一口
拐过脸
脸沉沉的说
狗大哥
你加林在外面做啥事
你为什么不管教
咱这村分门分都要败在你这小子手里了
啊 什么事儿
高玉德老汉吃惊的从白胡子嘴里拔出烟锅
脸对脸问
立本
什么事儿
刘立本一闪身站起来
嘴里气愤的喷着白沫子
说
你那个败家子儿
黑天半夜把我巧珍勾引出去
在外面疯跑
全村人都在传播这丢脸事儿
我刘立本臊的恨不能把脑袋夹在裤裆里
你高玉德倒心安理得
装起糊涂来了
刘立本说着夹烟卷的手指头气得直抖
哎呀
好立本来
我的确不知道这码子事啊
高玉德老汉冤枉的叫道
我现在就叫你知道了
你要是不管教
叫我碰见他胡骚情
非把这小子的腿打断不可
高玉德虽然一辈子窝窝囊囊
但听见这个能人口出狂言
竟然要把他的独苗腿往断打
便呼的从地上站起来
黄铜烟锅头子
指着立本白瓜壳脑袋
吼叫着说
你小子敢把我加林动一指头
我就敢把你脑壳劈了
老汉一脸凶气
像一头斗恼的老犍牛
乖人不长脑
恼了不得了
刘立本看见这个没本事的死老汉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
吃惊之中
慌忙后退了一步
半天不知该如何对付他索性转过身
傲然的背抄起两条胳膊
从高玉德的土豆地里穿过去
一边走一边回头说
我和你没完
咱走着瞧吧
我不信没办法治你
父子俩真个没事事了
刘立本穿过高义德正在吐放白花的土豆地
又从来路下了河湾
这个能人又急又气
站在河湾里竟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
他是农村传统道德最坚决的卫道士
平时做买卖什么鬼都敢捣
但是一遇伤面子的事
他却是看得很重要的
在他看来
人活着一是为钱
二还要脸
钱钱挣钱还不是为了活得体面吗
现在他那不争气的女子
竟然连体面都不要了
跟个文不上武不下的没出息穷小子糊弄的满村刮风下雨
此刻他站在河湾里
把巧珍恨得咬牙切齿
坏东西呀
做下这堵没脸事
叫你老子在这上下川道里可怎见众人呀
刘立本在河湾里踅摸了半天
突然想起他亲家
他想
好吧
让明楼出面
把他家里那小子收拾一顿
他不怕我刘立本
但他怕高明楼
明楼是书记
他小子受不下地里的苦
将来要在谋个民办教师
还非得过明楼的关不行
他于是从河湾里拐到前村的小路上
上了一道小坡
向明楼家走去
高明楼家和他家一样
一线五孔大石窑
比村里其他人家明显阔得多
亲家不久前也围了围墙
盖了门楼
但立本觉得他亲家置愿地方根本比不上自己的明楼
把门楼盖得土里土气
围墙也是用横石片插起来的
而他的门楼又高又排场
两边还有石刻对联一幅
再说明楼的窑
接的是石板
石板虽比庄里其他人家的齐整好看
可他家是用清一色的青砖砌起
戴了砖帽
像城里机关的办公窑一样
更重要的是
他亲家的窑面石都是皮条溜的
看起来粗糙多了
而他的窑面石全是细瓷摆过
白灰勾缝
浑然一体
不过
他今天来这里
没心思比较双方院落的长长短短
他今天来是有求于亲家的
在这些方面
不像挣钱和顾瑶
他清楚自己不如明楼大女儿巧英和亲家母热情的把她招呼着入了中窑
中窑实际上是明楼的会客室
里面不盘炕
像公社的客房一样隔一张床
被褥干干净净的摆着
平时不住人
要是公社线上来个下乡干部
村里哪家人也别想请去
明楼会把他招待在这里下榻的
靠窗户的地方摆着两把刚做起的式样俗气的沙发
还没蒙上布
用麻袋片裹着
利本坐下来
亲家母手脚麻利的端来一壶茶放在他面前
利本没喝
抽出一根卷烟点着
问
明楼上哪儿去了
你还不知道啊
他到公社开会
已经走了好几天
说今天回来呀
可现在还不见回来
大概要到后晌了
亲家母说
我前一段去内蒙草地里买了一匹马回来
这几天也没到哪里去
因此我不知道明楼出去开会流
利本清淡的说
有什么事吗
亲家母问他
啊
没
没什么事儿
一点小事
他不在家就算了
我走了
利本站起就准备起身
巧英掂着两个面手堵在门口说
爸爸
我都把面和上了
你就在这里吃
他亲家母也竭力留他吃饭
利本想了想
家里刚闹过架
巧珍和他老婆都正在哭
回去也心烦
再说他肚子也的确有点饿了
这阵回家没人做饭
于是他又重新坐到了明楼家的土沙发上
喝起了茶
他想
吃完饭
我干脆到村前的路上等他明楼回来
当刘利本重新在高明楼家坐下来的时候
高裕德老汉还下巴支在锄把上
站在他的自留地里发愣着
刚才刘立本没头没脑的给他发了顿脾气
说他儿子勾引他的女子
实在叫老汉摸不着头脑
本来高裕德老汉最近情绪不坏
他看见他的儿子从苦恼中解脱出来
收心务正
已经蛮像一回事了
他已经日薄西山
但儿子正活在旺处
将来娶个媳妇儿
生儿育女
他就是闭了眼睡在黄土里也平了心
加林性子比他硬
将来光景肯定能过得去的
现在他突然听见这码子事
心头感到非常沉痛
乡里人谁不讲究个明媒正娶
想不到儿子竟然偷鸡摸狗
多让人败兴啊
再说本村邻居
这好事儿最容易把人弄臭
他同时又想
巧珍倒的确是个好娃娃
这川道十几里村子也是数得上的
加林在农村能找这样一个媳妇
那真是他娃娃的福分嘞
但就是要娶
也应该按乡俗来嘛
该走的路都要走到
怎能黑天半夜到野场地里去呢
如果按立本说的
全村人现在大概都把加林看成个不正向的人了
可怕呀
一个人一旦毁了名誉
将来连个瞎子瘸子媳妇都找不上
众人就把他看成个没人气儿的人了
不光小看
以后谁也不愿和他共事了
糊涂小子
你怎能这么缺窍呀
高裕德老汉已经没心思锄地了
他拖着风湿性关节炎病腿一瘸一拐从小路上下了河湾
虽说他还没吃午饭
但此刻肚子一点也不饿
他坐在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下
瘦手摸着赤脚片儿
思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他虽然老了
但脑筋还灵
他又从巧珍那方面想
他想
说不定是女娃娃
还真的喜欢我加玲玲
要不要正式请个媒人
光明正大的说这事儿呢
但他一想到刘立本就心寒了
他这个穷家薄业
怎敢高攀人家
别说是他
就是比他光景强的人家
也攀不上刘立本
太阳已经偏过了头顶
西面的山把阴影投到了沟底
时分已到后晌了
裕德老汉仍坐在树荫下摸他的赤脚片
不知这事儿该怎样处理
唉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思谋啥嘞
有一个人在背后说话
裕德老汉转过头
看见是老光棍德顺
他很想和他拉拉话
他们虽然年龄相差不少
却是一辈子的老朋友了
旧社会
扛长工找的常是一个事主家
他招招手 说
德顺儿
你来坐一坐
我这阵子啊
心烦的要命
德顺一边往他身边坐
一边把肩上的锄头放下
说
我还忙着嘞
今后晌要赶着把我那块自留地再锄一下
满地莠草糊了
他接过高玉德递过来的烟锅
问他
好见什么事儿来
你有那么标
准个好儿子
光景啊
一两年就翻上来了
加林啊
实在是个好娃娃
别看他明楼立本现在耍红火嘞
将来他们谁也斗不过加林的世事
唉
裕德老汉长叹一声
你还夸他嘞
这二杆子已经给我闯下乱子了
什么乱子
德顺一脸皱纹都缩到了眼角边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