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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九集
天女道
此话怎讲
杨肃观道
宦海生涯
即使狡猾如江冲
精明似流金
亦不能全身而退
先父盼自己不惹眼
不出头
但几十年坐下来
毫发无伤
反而是太惹眼
太抢眼了
天女微笑道
是了
人人都有出风头的时候
却只有令尊没有
他这一生好像都在担心什么
杨大人说是吗
杨肃观道
人生在世
谁不忧恼
便不急于富贵
亦不免急于生死
举世皆然
岂独先父一人
天女听他这话暗蕴佛理
不由笑了笑
道
杨大人
听说你以前是个和尚
杨肃观伏案运笔
头也不抬
应道
是
臣少年时曾剃度为僧
十八岁一成
方得还俗返京
天女道
哼
难怪你的仪态静得很
一点也不如传闻里的风流
杨肃观抬起头来
朝天女望了一眼
便又低头写字
不予置评
小风流嬉皮笑脸
大风流一脸深情
大掌柜却超乎两者之上
看他一身佛门之气
沉眉敛目之际
颇有几分高僧风范
定能使女子戒心进去了
天女道
杨大人
你的夫人呢
你不是答应了要带他来见我
大掌柜道
内子人在家中
一早又有宾客驳客来此拜见殿下
若有机缘
晚间其余法会便能见到了
天女道
那就好
等我见到了他
定要他把你的胡须剃掉
噼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杨肃观右手拨算盘
左手却不自觉抚了抚自己的短子
皱眉道
这胡须有何不好
天女道
你这胡须啊
好生难看
和你的五官全然不搭
我若是你的妻子
定要你全数剃掉
面前的杨肃观其实不像坏人
只像个坏男人
看他号称风流司郎中形貌当然俊美
肤色也很白皙
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
却与少年形貌相仿
可惜他的唇上多了一抹短须
好似个醒目标记
让他猛一下老了十来岁
难得天女打去调侃
杨肃观忍不住也笑了
他提起笔来
低头抄写
道
殿下取笑了
臣这点胡须由来已久
早在成亲前六年
便也留在臣的唇上了
银川哦了一声
道
哦
成亲前六年
那是什么时候
景泰三十三年
杨肃观不再拨算盘了
只喝了口清茶
道
臣兵败少林的那一年
听得是十年前的往事
银川不由哦了一声
道
好
兵败少林的那一年
你也是那时被逐出朝廷是吗
杨肃观道
殿下所言不错
那年臣屡遭变故
从此挥别轻狂
步入中年
十年前
杨肃观代吏征北都督之位
奉命出征
却在少林寺打了一场大败仗
此后惨遭皇帝罢黜
贬为庶人
想来此事对他的打击至为沉重
银川点了点头
道
嗯
杨大人
你恨我父皇吗
杨肃观道
回殿下的话
微臣离开朝廷是迟早的事
先皇废不废我
勿需盈怀
银川凤眼低垂
道
你既不恨我父皇
又为何打击如此之深
莫非你那一年还遭遇了别的事
是
杨肃观低头研磨
悠悠的道
那年臣与叶诗生死诀别
他伤重垂死之刻
我的青春也随即耗尽
景泰三十三年
王朝末日
此后天下风起云涌
非指杨肃观被处
柳昂天身死
连景泰王朝也就此结束
从此柳门分崩离析
人人都走入了中年
十年过去了
景泰朝永远不会回来
线下已是正统朝
而当年的败战将也摇身一变
成了眼前的中极殿大学士杨肃观
屋中静了下来
一男一女对面而坐
天女左手托腮
一手抚着长长的头发
一面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哭道
杨大人
你可认得一个叫做杨行观的人
杨肃观放下了茶杯
目光如电
在天女面上扫了扫
道
殿下
你想问什么
两人敬了半晌
天女凝眸颔首
微笑道
没事
只是想问问杨大人
你信不信天理报应
杨肃观道
殿下
臣已经说过了
只要是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的故事
臣都喜欢
天女含笑道
这么说来
杨大人是相信报应了
杨肃观道
今生之夜
今生得寿
此即现世之报
臣即学佛
便不会怀疑业报之说
天女微笑道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是吗
杨肃观笑了笑
道
应该是吧
天女含笑道
既然如此
那照杨大人看来
你日后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杨肃观蓦然半晌
忽道
殿下
别总是问我
那您自己呢
您银川公主线下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天女原来叫做银川
听得此言
他居然跌坐踏上
神色怔怔
过得好久
方才道
你说呢
我
我受的是善报还是恶报
杨肃观道
殿下
太后曾有评语云年
不知殿下想不想听
银川低头拨着罗汉豆
轻声道
太后怎么说我
杨肃观道
太后曾言
银川是他最心爱的孙儿
心地之善良
好像是观世音菩萨一般
可惜这孙女呀
就是太过聪明了
故而没人救得了她
这银川公主端庄秀丽
坐在榻上
白衣白袍
真如一尊活菩萨
也是听得说话
便慢慢仰起头来
轻声道
杨大人
我听不懂你的话
既然本宫是聪明人
又何须被谁解救呢
杨肃观道
太后说了
正因银川公主太过聪明
读了太多书
想的也太多
所以一生下来
她就觉得自己有罪
也因此
他命中注定会被剥掉女人最珍贵的东西
遭受天罚
银川公主端坐如常
往来还是那尊菩萨
可脸上却滑落了两行泪水
杨肃观俯身弯腰
轻声道
殿下
善报恶报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臣不是多话的人
生平也绝少做什么承诺
可一旦把话说出了口
就一定会做到
你的业报
就在你自己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