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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集
一九七四年
共乐区的儿女们又都长了一岁
他们的人生各自发生了变化
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有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有的遇到了挫折
也因而开始成熟
一九七四年正月初三的晚上
可以说是他们真正的节日
他们每年难得有这么一次聚会
有这么一处地方
那天晚上在炳坤家
吕川和唐向阳忍不住向大小哥们儿倾吐了压抑已久的内心想法
他俩也要往上大学这条路上闯一闯
干嘛不呢
去年连木材加工厂都走了一名抬木头的青年工人
包括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在内的从业青年
人人可以报名
人家就报了名
还要参加考试
人家就参加了考试
一考分数不低
几所高校争着要
家庭历史无严重政治问题
本人无劣迹
常里懵里懵懂的就放人家去了一所著名的工业大学
想不同意都没有理由
据说
从一九七四年起
招收工农兵学员的原则将有变化
分数更加受重视了
向阳和吕川在文化课方面早已有所准备
自信能比大多数人考试强不少
他俩在厂里又都有不错的口碑
过群众通过这一关也不会有什么悬念
所以
又回到了那句话
干嘛不试试呢
啦啦啦
向阳说
在分数和群众评议两关都过了的情况下
如果从他和吕川之间选宋一人
他绝对主动放弃资格
让吕川先圆了大学梦
他说自己年龄比吕川小
多准备两年会考得更好
等得起
但如果竞争对手是沈一兵
那么他将坚定不移的争取自己的权利
毫不相让
对不对
他认为
厂里给予沈一兵的
应该是有前提的机会
而不应该是无条件的机会
总不能别人明明比沈一兵考的分数高
群众推荐的得票率也高
那也得把机会让给他吧
再说
让也白让啊
他也不会感谢任何一个把机会让给他的人呀
吕川说
他和向阳想到一块儿去了
但是如果真的像向阳说的那样
出现了在他们两个之间只能走一个人的情况
那么他先要成全向阳
自己是吕川哥吗
当哥的就得有当哥的样子
否则不是给小老弟们做坏榜样了吗
他们两个说的都很真诚
工兵和进步就都显出了极受他们两个人格感动的样子
德宝说道
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啊
你们自己解决
我们不干预你们俩的内政
但是如果沈一兵那个小子
分数和群众评议两个方面都比不上你俩
还要捷足先登的话
我曹德宝一定挺身而出阻击他
炳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里外屋的门槛那儿
一脚里屋一脚外屋
靠着门框
叼着烟卷说道
我的想法跟你们不一样啊
川河 向阳
你俩听我的
今年啊
都被报名了三拨客人
除了炕帘后那三个女的
她没法理睬
木材加工厂和酱油厂的两拨人
她都得招待到像个糖官
在酱油厂的兄弟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
他已经停了多时了
德宝问道
那你说说
你怕啥呀
炳坤坐在进步让给他的高脚凳上
吸了一口烟
把剩下的半截烟递给了德宝
看着吕川和向阳
你俩都没怎么搞清楚情况
招收工农兵学员的过程啊
不是你俩以为的那样
先考试
后群众评议投票
然后再由领导决定啊
推荐不推荐
决定录取不录取
不是这样的
他首先是要由群众评议
然后投票决定谁有没有资格参加考试
你们想啊
沈一冰他走得成走不成
关系到厂里职工们的住房问题能不能得到改善
那选票还不一边倒啊
哎 就算你俩
获得的选票也不少啊
也有资格参加考试
甚至考的分呢
呃
比沈一兵还高
最后上大学的
那肯定还是他呀
你忘了咱们厂三把手怎么说的了啊
他说只要在推荐书上写下同一
两个字
别的事就不必厂里操心了
对不对
咱们小小的酱油厂
能给咱们几个名额啊
能给两个名额吗
只给一个
肯定就得是审议兵啊
那叫戴帽名额
指明要的事
而且是政策允许的
你俩陪考
陪着选
到头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不是白费力气吗
既然就是是过场场
那就让场的人陪他呗
呗 你陪 陪着
那似乎这过场不是过场
像是证据了
那不等于帮衬他了吗
德宝将秉空给他的那截烟头吸得短而又短
有几分舍不得的弹入了火炕里去
然后心服口服的说
那什么
我想说的是
炳坤
你又让我刮目相看了啊
厂里别人都说你是老蔫儿
可在咱们哥们儿之间啊
你该说的时候
总是把话一股脑说透
哎
说的明白到家了
一点都不蔫啊
炳坤坤了了
内外有别呗
吕川也站起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
冰块
你这番话呀
把我给点明白了
行 我听你的
向阳瞪着他
那招生的事儿
你咋知道的这么着详呢
炳坤站起身
郑重的说道
你和吕川内心的想法
能瞒得过我吗
我说老实话啊
我已经替你俩写信问过我哥了
我哥是他们那个师连续两年的招生办的副主任
全省每年的工农兵学员
一小半是从兵团招的
他们那个师每年就走三四十人呐
他啥情况
不清楚啊
我哥在回信中说了
如果你俩是我我朋友
那我最好就告诉你们一声
咱们厂肯定只有一个带帽的名额
那个名额肯定非沈一兵莫属
我哥还说了
如果我不告诉朋友
嗯
那让朋友蒙在鼓里
充满希望的陪着走过场
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刚坐下的李川听了炳坤的这番话
猛地站起来
一撩门帘闯入里屋去了
大家一时你看我
我看他
都以为李川生气了
局面一时有点尴尬
炳坤小声的问德宝
哎 德宝
是不是我说了啥不该说的呀
没有啊
你为他俩费心
他要是不高兴
那是他不对呀
向阳也说
我可没不高兴啊
冰棍哥
你分析的全面
我不陪他了
三个人正说着
吕川一撩门帘又回来了
拿着三支烟
先给炳坤一支
再给德宝一支
并对炳坤说道
真哥们儿不言谢啊
我借划献府啊
敬你之言
大家又都笑了
炳坤吸了一口烟之后
对三位小老弟说道
以后啊
你们仨绝对不许背着我参与他俩策划的任何事
听见没
不但不许参与
还得及时告诉我
吕川说道
在家里
你们听听爸妈的
我不管啊
在厂里
希望你们多听他的
那样我和德宝就不必为你俩操心了
向阳代表另外两个人保证
行
你们放心吧
我们保证
那一晚
丙坤妈照例醉睡在春燕家了
她是被春燕妈请去的
也可以说是被春燕织去的
没有丙坤妈在眼前晃来晃去
每个人的言行都放松的不能再放松了
春燕爸照例加班
二姨照例又成了他家的年客
炳坤妈照例沾酒就醉
与去年不同的是
今年她是春燕家的贵人
春燕爸妈对德宝这个倒插门女婿中意的很
双方母亲策划的炳坤与春燕之间的那码子事儿虽然落空
但春燕对炳坤妈干妈长干妈短叫的更亲了
与炳坤的关系也反而更自然了
这时两家不是亲家胜似亲家
嗯
年前大儿子周秉义发来电报
他与郝冬梅已结婚
这件喜事冲刷进了丙坤摊摊的那件事事造成的心理阴霾
这一个夜晚
家里来了更多青年
连小儿子炳坤在木材加工厂时的工友也来了好几个
意味着小儿子很有人缘
毕竟是一种欣慰
所以炳坤妈并不是被春燕妈和他二姨灌醉的
是自愿喝了一盅又一盅
自找着醉的
她心里高兴
要享受每每醉睡一大觉的好感觉
在他的家里
这些底层青年已没什么更有意思的话题了
于是分成几伙打扑克下棋
而炳坤则开始准备晚餐
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工兵小叔龚维泽
这位光字片小字辈儿们心目中可清可敬的小工叔叔
初三初四照例值班
也就不敢放松警惕
一条街一条街的夜巡
他很喜欢在国庆
**这两个主要节日里值班
因为夜巡时可以配枪
让他觉得自己更是人民警察
他夜巡时
见周家人声鼎沸
就走了进来
不认识他的
见一个穿警服的突然出现
都不禁大觉意外
炳坤让大家只管放松
该怎么玩继续怎么玩就是
他们听炳坤亲近的叫他小龚叔叔
也就明白他是自己人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龚维泽知道春燕已做人妻
却不知道丙义结婚之事
丙坤代表哥哥嫂子敬了他一支烟
他要求看结婚照
好的 好的
炳义和冬梅的结婚照是四寸的
春梅和德宝的结婚照则是八寸的
而且涂红了脸颊和嘴唇
为了让他俩的八寸照也能挤进相框里
炳坤不得不抽出原有的几张照片
这使那相框似乎成了春燕和德宝的光荣榜
而丙义和冬梅的结婚照只能屈居一角
小龚叔叔捧着相框踱到灯下细看片刻
给出的评语令炳坤暗吃一惊
果然是副省长的女儿啊
虽然比不上你姐漂亮吧
但是人家那种胎里带的高贵气质却是一姐没有的
他的话也令其他人都愣了
一齐将目光转向炳坤
此前
大家以为身为知青的国庆姐姐嫁给了一个兵团的现役军人已属福气
全赖上山下乡运动所赐
否则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能嫁给一名国营大厂的青年济工就算幸运了
国庆自己也这么认为
而朋友们经常以羡慕的眼光看待他
有了一位现役军人姐夫
他和爸妈日后会沾多大的官儿啊
冷不丁的
炳坤又冒出一个是副省长女儿的嫂子
这种心理冲击波太猛太巨大了
包括春燕在内
几乎全都愣住了
炳坤想不明白
他问小龚叔叔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告诉你的
小龚叔叔一边替炳坤把相框挂回墙上
一边若无其事的说
**呀
才不会告诉我这些呢
你哥下乡之前我就知道
那会儿啊
这个女孩三天两头到你家来
还有一个叫蔡晓光的
也经常到你家来
对不对
嘿
你也不想想啊
你小光叔叔我是干什么的
光字票的事
如果我一问三不知
那不就失职了吗
他的话让炳坤暗吃一惊
小公叔叔临走才看到侄子宫边
训斥道 哎
你小子也在啊
咋不主动打招呼啊
宫斌像害羞的姑娘般扭捏的说
叔
谁知道你咋突然闯进来了
春燕不悦的问
哎
小公叔叔眼神差劲儿了
我和德宝那么大的结婚照你也没看见
连句道喜的话都舍不得说呀
哎呀
忘了 忘了啊
别挑理啊
呃
向标兵致敬
小龚叔叔啪的敬了个礼
春燕这才高兴了
小龚叔叔走后
德宝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我说啥来着
吕川问
啥呀
你说啥了
德宝瞥一眼春燕
指点着炳坤
吕川
国庆和赶超
不无悔意的说
捡陋啊
点到为止啊
证明我是有远见的
炳坤等四人于是想起德宝曾希望与一个落难高干女儿结成良缘的事
当着春燕的面
都不便再接着他的话茬往下说了
人们正听得云里雾里
春燕高叫
九九干哥
拿酒来
炳坤默默的递给了春燕一瓶酒
心中感激春燕把由他嫂子引起的敏感话题打断了
不过没想到春燕说道
每人一瓶
你自己也是
家里没有那么多成瓶的啤酒
炳坤只好把满满的一塑料桶散装的啤酒拎进屋
而于红
吴倩两个人已经按照春燕的吩咐
大碗小碗
杯子瓷缸的摆了一桌子
赶超说道
哎呀
我都饿了
赶紧吃晚饭吧
说着他拎起了塑料桶
往所有的盛器里面倒满了酒
春燕像男人那样用他的老虎牙啃开了瓶盖
泡沫留了一手
他高举着酒瓶
朗声的说道
大家听我说几句
今天聚在这儿的都是什么关系
哥们儿和姐们的关系
炳坤又是我什么人呢
干哥
那么他哥周秉义是我什么人呢
当然是我干大哥
所以炳坤的嫂子就是我的干嫂子
干嫂子就不是一般按辈分叫的那种嫂子
要不认干亲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
吴倩 于红
你俩是我姐们
所以炳坤的嫂子也是你俩干嫂子
你们这些男的和炳坤什么关系
哥们关系啊
所以炳坤的嫂子也是你们的干嫂子
是我们大家的干嫂子
哎
等等等等等等
丙坤万没有料到春燕是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见大家高兴的都举起了杯和碗
仿佛每个人都有了一位副省长的干亲
以后的社会地位也高级了不少似的
他不得不要做一番必要的声明
哎呀
我嫂子她爸爸到现在还是黑帮啊
有人就把杯子和碗放在桌子上了
目光一齐又望向了春燕
春燕说道
黑的再变回红的
估计也就一两年的事儿
看来你们都不关心政治
不如我
连我还得装模作样学学社论什么的呢
我听参加学习班的人讨论时说
以后肯定有大批的老干部被陆续解放
大家信我的没错
反正咱们有了一位是副省长女儿的干嫂子了
谁不许咱们攀这门干亲
谁就是不怀好意
说不定一复出黑的又变回红的
还当了正的呢
来 干谁不干
谁不给我面子啊
春燕说完
一仰脖子
人嘴儿对着瓶嘴
咕嘟咕嘟的喝下了大半瓶啤酒
直把个炳坤看得目瞪口呆
大家于是乎也纷纷干了起来
一边干一边说着什么祝干嫂子平平安安呐
祝干嫂子他爸身体健康
永远健康啊这样的话
尽管没有人对春燕的画太当真
但是大家也都异常高兴
这却是真的
大家一块想象一下也挺好的嘛
于是背碰杯
碗碰碗
都乐得其大怒
炳坤看出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就装聋作哑
一转身进入厨房
干脆往桌子上端菜了
一九七四年**的节前供应比一九七三年好了不少
不是种类多了
副食基本还是那么几类
但每人供应的数量增加了
普通饼干不限量
只要买得起
天天买也可以
有几处自由市场恢复了
人们在那里甚至能买到出口转内销的鱼罐头和只有南方才能见得到的笋罐头
那个初三晚上
这些年轻人几乎可以说山吃海喝了一顿
德宝照例拉了大提琴
春燕照例听得如痴如醉
赶超照例表演了魔术
于洪特专业的充当他的助手
他俩还将国庆和吴倩一块催眠了
互相抱着亲嘴亲的啧啧有声
看着唐向阳他们三个小老弟全都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尹坤作为主人
也被要求打了几段快板儿
将近十二点
在几阵小规模的连不成片的爆竹声中
才有人说 走
大家意犹未尽的散去
最后只剩下了国庆和赶超两对四人
他俩仍坐在桌旁
而吴倩和于洪并肩垂腿坐炕边
炳坤奇怪的问
哎
你们怎么还不走啊
想住这儿
赶超反问炳坤
哥
这德宝没跟你说啥
炳坤更奇怪了
说啥
跟我说啥
国庆小声给赶超说
哎哎
情况变了
他让咱俩自己交涉
德宝和春燕回德宝家去了
德宝走时
对国庆和赶超直挤眼睛
而春燕扭头望着吴倩和于洪意味深长的笑
这炳坤是看到了的
却不明白他们暗示什么
尹坤催促说
哎
有啥话快说呗啊
你们走了
我还得收拾呢
国庆小声问赶超
谁说呀 咱俩
赶超说
你的意思那是由我说呗
行
我说就我说
这种事吧
你一说就夹生林块
呃
是这样啊
我们四个一致决定
今天晚上不走了
呃
都住你家了吧
炳坤立刻联想到了去年德宝和春燕搞出的那档子事
很坚决的说
啊 不行
你
你这啥态度啊
敢超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
国庆起身走了过来
对炳坤说
炳坤
你这么说
不太够哥们儿啊
他又冷冷着脸赶
说说 行
我跟炳坤说
赶超却不闪开
反而推着国庆说
行了 行
你坐回去
你坐回去显不着你
我既然说了
我就能摆平
吴倩也在炕边那说
别死气白咧的求啊
不给面子拉倒
那咱们以后不登门了
于洪接言道
就是
亏咱们还把他嫂子认成了干嫂子
太不理解人了
炳坤本来是为他俩考虑
才坚决说不许
听了他俩的话
呆望着他俩
一时变成了哑巴
你看 你看
你看啊
把人家也惹得不高兴了吧
我说炳坤
没你这么轴的啊
哎
咱俩出去说
出去说啊
走走
赶超一边说着
一边从衣帽钩上取下炳坤的棉衣
帽子 围脖
一股脑的塞到他怀里
同时将他推出了家
门门关上前
炳坤听到了吴倩和于红痴痴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