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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重修孝道
曹氏的家乡在沛国郊县今安徽亳州
令族人颇为自豪的是
在他们族里曾经出现过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汉丞相曹参
但自汉高祖时代之后
曹氏便逐渐走向没落
直到阿满的爷爷大宦官曹腾崛起
才使这个江河日下的家族又有了生机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曹腾的子侄已辈
许多人都跻身师徒
大到位列九卿
小到衙役疏立
也正因为如此
与宦官势力保持一致
成了曹家人坚守的信条
阿满本是出生在焦县老家的
但是屈指算来
在这里度过的岁月却不多
只因母亲邹氏早丧
阿满兄弟一直跟随父亲在洛阳生活
汉都洛阳无疑是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地方
阿满也在那里找到了快乐
但如今不同了
他在政变之夜偷偷帮助太学生何炅
这种对家族的背叛是不能原谅的
于是
阿满被遣送回乡
从密罐子里捞出来
扔进了冰窖里
因为是曹腾的唯一养子
曹松这一支的人口很少
基本上家眷又都在洛阳安置
所以乔县的宅院地实际上只有一帮老仆人照管
阿满年纪还小
就被送到了本家兄弟曹印的家里
第一眼瞅见这位素未谋面的本家七叔时
阿满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曹印的年龄不太大
还不到三十岁
是曹嵩一辈兄弟中年龄最小的
但是他性格拘谨苛刻
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子严厉和傲气
特别是那张白净的戎长脸
极少有笑模样
环境改变了
生活也就不一样了
过去在洛阳那种大少爷的态势没有了
短了一帮家奴小厮的萦扰
再也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劳烦
可曹运还是处处挑他的毛病
连吃顿饭都得挨半天训
什么吃饭时不能说话
不能掉饭粒
不能吃出声来
不能左顾右盼
一动一静一走
一律都要规规矩矩从头学起
最要命的就是念书
阿满不像弟弟德尔那样敏而好学
他生来最讨厌接触书卷
十二岁了连一卷论语都没念下来
每念上两三行就困意大发
上下眼皮打架
如今却也不敢了
曹印手里拿着戒尺
在他面前跺来跺去
只要稍有松懈就会打下来
阿满
你游手好闲惯了
功课都耽误了
要知道时不我待
现在必须从头开始学
曹印说了说
晃了手中的竹简
你背着长辈私交罪人
事后有顶撞父亲叔父
是为大不孝
那我就要从你最基本的孝经学起
阿满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别扭
在他看来
何炅不是罪人
遇事讲理不算顶撞
而孝经更是小孩子开蒙的书
自己虽然不爱学习
但也早就马马虎虎看过了
曹韵瞧住他眼里的一丝不屑
把戒尺在阿满案前敲了敲
冷森森道
你自以为读懂孝经了
嫌我讲的书浅了是不是
那好
你把书里孔子说的第一句话背给我听听
阿蛮傻了眼
低头思索了好半天
才磕磕绊绊答道
吾夫孝
得之之本也
教之之所有
所有生也
不对
曹云冷笑一声
才一句话就糊里糊通背成这样
可见你根本就没用心读过书
还有脸耻笑笑敬
肤浅
说罢
他抓起阿满的手
抬起戒尺啪啪啪就是三下
任阿满在那里呲牙咧嘴接着讲道
子曰
先王有治德要道
以顺天下
民用和睦
上下无怨
鲁智之乎
这才是孔子说的第一句话
你记住没有
哦
阿满搓着手
敷衍道
那么我问你
孔子所说的治德要道是什么吗
鲁知之乎
就是孝
阿满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孝经讲的治德
自然是孝道
曹韵却冷笑一声
摇摇头道
你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孝道
就不会顶撞你爹爹
就不会被他打发到这里来
所以你必须好好给我读书
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孝
不对
你强词夺理
我没有不孝
救人怎么能算是错事
曹运没想到侄子会这么嘴硬
竟然会说自己强词夺理
到今天还争辩这件事情
他气哼哼道
你没错
难道是你记错了
是因为儿子动不动严父之过
本身就是不小事理
今天的书不要念了
给我跪到一边好好反省去
阿满瞥了他一眼
知道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只得起身出门
跪到了院子当中
火辣辣的太阳是何等的煎熬人
阿满就这么顶着日头
憋着一肚子的郁闷
直挺挺跪在那里
摆弄着肋下的青钢剑
宝剑呀宝剑
全族的人眼睛都瞎了
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心
只有你才明白是非善恶
不准乱动
曹印断喝一声
走到他身前
把剑摘下来给我
阿满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摇了摇头
摘下来
阿满抬头看看他
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这个毫无感情的叔叔
竟要夺走他的剑
连最后一点安慰都不给他
你摘不摘
不摘
阿满咬紧牙关
索性站了起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还没等他说完
戒尺已经打在了脸上
一条红印子霎时出现在白净的脸上
阿满感到的不是疼
而是一阵茫然
就听到曹云嚷道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到头来只会丢人现眼
败坏门风
凭什么断言我就会败坏门庭
这句话可真出了阿满的伤心处
莫看他小小年纪
火气却不逊成人
一伸手把青钢剑拔了出来
不由分说朝着七叔的胸口便刺
曹韵做梦也想不到年仅十二岁的足止竟会对自己兵戎相见
还在侃侃教训着孩子
猛然间青光一闪
剑锋迎面而来
他身子一歪
慌忙闪过
阿满不饶
又是一箭
曹运已经是一个踉跄
实在躲不过这第二遭了
匆忙攥住那柄剑身
霎时间手被割破
鲜血跟着涌出
伤口疼的一阵阵直跳
但是他不敢松手
牢牢抓住那柄剑
只声喝问道
大胆
你要干什么
阿满被这一声断喝唤醒了
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松开手
把剑鞘一扔
慌里慌张的就往外跑
任曹印在后面扯着嗓子呼唤
他理也不理
冲出了院门
一猛子跑了下去
已经顾不得东西南北
他一直这样失魂落魄的跑下去
穿过乡间的小路
扎进无尽的田野
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跑啊跑
玩命的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筋疲力尽
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才缓缓停了下来
刺眼的骄羊挂在苍穹之上
将大地炙烤的焦烫
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热气之中
阿满汗流浃背
喘着粗气蹲在那里
只觉得天旋地转
心中却是一阵阵茫然
父亲不要他了
如今又刺伤了七叔
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
哪里才是容身之所
谁还能听到自己的倾诉呢
恍恍惚惚间
阿满看到了自家的坟地
娘
阿满想到了娘亲
只有在梦里才会来安慰陪伴他的娘亲
他踉踉跄跄跑进坟地
一头扑在邹氏夫人的坟前
娘
孩儿来了
我好想您啊
娘
爹爹不要孩儿了
所有人都不要孩儿了
您看看我呀
嗯
这个新凹弃傲
不可一世的曹家小子终于哭了
哭的那么伤心
那么凄惨
那么肝肠寸断
他抱着母亲的坟头
倾诉着自己的痛苦
似乎想要用尽力气把坟头推开
仿佛推开这座冰冷无情的土丘
就能投入母亲的怀抱
然而
一切都只是徒劳
都只是一厢情愿
谁又能听到他的心声呢
不知不觉间
阴沉沉的乌云渐渐遮掩了烈日
轰隆隆一声炸雷
冰冷的磅礴大雨倾泻了下来
无情的打在阿满身上
他哭得昏天黑地
累得精疲力竭
就昏昏沉沉的趴在坟丘上睡去
被雨水打醒就接着哭
迷迷糊糊哭一阵儿睡一阵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哭的眼泪流干
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才明白
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现状
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
他无可奈何的爬起来
衣茎早已经淋透了
发鬓也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浑身上下都是污泥
这就是那位骄纵受宠的曹家少爷
如今脏兮兮湿淋淋的
就像一条落水狗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阿满抬起红肿的眼睛
这才发现曹韵正孤零零的站在坟圈外面
他脸色苍白
没有穿蓑衣
身上也已经湿透
双手都裹着布
甚处斑斑血迹
阿满畜生生望了他一会儿
起身还要跑
却脚底一滑
栽倒在地
曹韵缓缓来到他眼前
却没有再打他
伸过血淋淋的手把他搀扶了起来
傻小子
你真是固执
子曰
视父母己见
见志不从
幼敬不为
老而不怨
即使你做的都对
他都去了你那
你低头向你爹认个错又能如何呀
有多少人就是因为固执而遭难的呀
你若是当时肯说一句软话
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阿满长出了一口气
他总算肯承认自己没有做错了
宁死当官的爹
不死叫花子娘
孩儿啊孩儿
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若是无情无质之人
你爹岂肯把你托付于我
你要是肯读书勤学
叔叔又怎么舍得打你
曹韵叹了口气
摸索着阿玛的头
以后要听话
好好念书
做出个样来给你爹好好瞧瞧
不知为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
似乎对阿满的父亲流露出一丝不满
阿满见他语音柔和
于半日前判若两人
不仅生出愧疚之意
抓住曹云裹着的伤口说
七叔
我错了
你的手没关系吧
好厉害的宝剑
恐怕半月之内提不起笔来了
曹云无奈的苦笑一声
也不得阿满再说什么道歉话
便拉住他的小手
走
咱们回家去
被雨淋湿了
让你婶子给咱们煮热汤喝
叔侄二人就这样大手牵着小手
在雨中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