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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货有些兴急的住客
不止喊一声
茶访
而要连喊
好几声
但是
那都完全没有用
也同样得等到五分钟之后
我八分钟之后
茶房才能够来到
而来到住客房间门外的是个大胖子
睡眼模糊的
好像猪肉铺里边的老板
客人说
买一拨香烟
都抛乱
客人把钱交给了这个大胖子
大胖子也就把钱接过来了
接过前来之后
他迟钝的似乎是还在做梦似的转不过身来
仍在那儿迷迷糊糊的站了一会儿
然后用手
揉着眼睛
打着哈欠
才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把肚子向前
用力的凸着
下楼去了
一下到了楼去
必得等到半点钟过后
才能够回来
也许因为这茶坊是个大胖子
走路特别慢
是要特别加以原谅的
其实不见的
比方住客招呼打脸水
五分钟以后
来了一个瘦茶坊
端着脸盆去打水了
照礼
这瘦茶坊应该特别灵便
瘦得好像个大蚂蚱似的
腿
特别长
好像他一步能够跳在楼下
再一步
能够从楼下跳到楼上
其实不然
他也不怎样卖力气
他拿着空脸盆下去
走在过道上
看见楼栏杆上蹲着一个小黑猫
他看这小黑猫
静静地蹲在那儿好玩
他举起脸盆
就把小花猫给扣住了
小猫在脸盆里喵喵地叫着
他在脸盆外边用指甲敲着盆底
他一敲
那小猫一害怕
就更加叫了起来
叫得真好听
叫得
真可怜
而且用脚爪
挠着脸盆发响
在瘦茶坊听来
仿佛那小猫连唱带奏着乐器
再给他开着音乐会似的
因此
把在旅馆里专门洗衣上的娘姨
也招引来了
把一个专门烧开水的小茶坊也招引来了
他们三个人又加上那个小猫
就说说笑笑的玩在了一起
住客
等着这盆莲水
可是也不拿来就出门来
扶着楼栏杆往楼下一看
那茶放在楼下玩了起来
他就喊了一声
茶房
打脸水
快点
茶放这才拿着脸盆去装满了水等茶坊端着脸盆上了楼梯
在楼梯口上他又站下来了
原来那洗衣裳的
穿着满身黑云纱的娘姨再勾引他
他端着脸盆
就跟着娘一去了
又上一段楼梯
走上凉台去了
在凉台上
这穿着很小的小背心的寿茶坊
和娘姨连丝带闹的闹了半天功夫
原来凉台上
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
什么人也没有
茶坊端着的那盆连水
现在是放在地上
差一点
没有被他们两个踏翻了
那盆里的水很危险的东荡西荡
半天才平静下来
茶房
茶房
那等着连水洗脸的住客
走出门来向楼下喊着
这次他喊的时候
连那个水住茶坊已不见了
他的连水
不知道被端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旅馆
就是这样的
住客并不多
楼上楼下
一共四十多间房子
住客平均起来还不到二十个房间
其余的房间
都空着
这旅馆里面的臭虫很多
旅客们
虽然没有怎样有钱的
大富大柜或是坐官的
但是
搬到这旅馆来的时候总都是身体完整的
可是
当搬出这旅馆去的时候
就不然了
轻的
少流一点血
种的则遍体鳞伤
因为他们都被臭虫咬过了
这家旅馆在楼下一进门
迎面摆着一张大镜子
是一张
刺五尺高的大镜子
好像普通人家的
课堂间一样东边
摆着一排太师椅
西边
排着一排太师仪
而墙上则挂满了对联和字画
用红纸写的用白纸写的
看起来非常风雅
只是
那些陈列在两边的太师椅子稍微旧了一点
也许不怎么旧
只是在感觉上
有些不合潮流
阴森森的
毫无生气地在陈列着
像走进古雾陈列管去的样子
通过了这课堂间
走进后边的小院里才能够上楼
是个小小的卷楼
四周的游廊
都倒垂着雕花的琅牙
看上去
非常之古雅
虽然那琅牙
好久没有油漆过
但是
越被风雨的摧残而显得苍白
则越是显得古朴
院子里边有两条楼梯
东边一条
西边一条
楼梯口旁边
一旁摆着一盆洋绣球
那洋绣球
已经不能够开花了
叶子黄了干死了
不过
还没有拿开
还摆在那里就是了
一上了楼
更是漆青万状
窗上的玻璃
黑洞洞的挂满了煤烟和尘土
几年没有擦过的样子
要想从玻璃窗子外
往里边看
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旅馆的老板
因此也就用不着给窗子挂窗帘了
即使从前
刚一开旅馆时所挂的窗帘
到了今天也一张一张地拿下去了
拿下去撕了做茶坊们手里的擦布
就是没有拿掉的仍在挂着的
也只是虚挂着
歪歪裂烈地扯在窗子一旁的窗帘子不扯起来
房间里就已经暗无天日了
从外边往里边看
就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子
若从里边往外边看
把太阳
也看成古铜色的了
好像带着太阳镜
去看太阳一样
而且
还有些窗子竟没有了玻璃
用报纸糊着
用中国写信的红格杏纸糊着
还有些竟没有湖纸
大概那样的房间
永远也不出租的
任凭着
灰尘和沙土
自由的从破洞
飞了进去
楼栏是动摇摇的
游廊的地板
不但掉了油漆
而且一处高
一处低的
还有些地方
那钉着板的钉子竟凸出来了
藕一不加小心
就会被人的
鞋底光而无缘无故地使人跌倒了
一打开房间
哪怕就是空着的房间
那里边也一定有一种
特别的气味
而是特别难闻的气味
有的房间
发散着酸味
有的是
胡椒焦的味
有的是蜡味
还有的
还甜丝丝的
和水果腐了之后
所散发出来的那气味一样
因为这旅馆所有的房间
都是一面有窗子的缘故
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了
空气
很不流通
还有电灯泡子
无论大小房间一律是十五烛光的
灯泡子没有灯伞
只有一条电线
系着它挂在那里
好像在棚顶上
挂着个小黄梨子似的
这个旅馆冷清极了
有时静住着三千五家旅客
楼上楼下都是很静的
所以
特别觉得街上的车
和街上的闹声特别厉害
整个旅馆
时常是在哆嗦着
那是因为有一辆在重大卡车
跑过去了
而且下午
旅客们都出街的时候
这旅馆的茶房
就都一起睡起午觉来了
那从鼻子发出来的鼾声
非常响亮地从楼下传到楼上
然后那鼾声
好像大甲虫事的乘串的邵明
在旅馆的院星里边吵起来了
吵得非常热闹
胖茶坊
瘦茶房
还有小茶房等等
他们彼此呼应着
那边呼噜这边呼噜
呼噜
呼噜
好像
一问易答似的
以上是说的
八百一十三以前的情形
等上海一开了炮
这旅馆
可就不是这情形了
热闹极了
各种各样的人都搬来了
满院子
都是破床乱桌子的
楼上的游廊上也烧起煤炉来
就在走廊上一家一家的烧起饭来
廊子上几乎走不开人了
都摆满了东西
锅碗瓢盆
由瓶子酱罐子
席衣裳盆里坐着马桶
脸盆里边
装着破鞋
乱七八糟的
一塌糊涂了
孩子哭
大人闹
哭天炒地
好像这旅馆
变成难民营了
呼叫茶房的声音连耳不绝
吵得骂的
有的客人竟跑到老板的钱柜上去闹
说茶坊太不周到了
老板竟不听这套
摇着大腿扇子笑盈盈的
对于这些逃难而来的同胞
一点
也没有帮忙的地方
反正他想
你住一天房子
你不得教我一天房
兼吗
你若觉得不好
你别住好了
旅馆里的房子完全满了
不但他这家旅馆
全上海的旅馆
在八百一三之后
全都满了
而那些源源不觉得从杨树浦从浦东
从南市逃来的人们
有亲的头亲
游有的头有
亲友街无的就得在马路边
或弄堂里边睡下了
旅馆是完全刻满
想要找房间
是没有了
瓦伯乐住在这个旅馆
刚一打起帐来就刻满了
也有很少数的随时搬走的
但
还没有办往往房客就把房
转让给他自己的亲戚朋友了
要想凭自己的运气去找房子
管保
不会有的
马伯乐来到这旅馆里
上海已经开账很久了
有的纷纷搬到中国内地去
有的眼光远大的竟打算往四川逃
有的家在湖北湖南的那自然是回家去了
家在陕西山西的也打算回家去
就是很近的在离上海不远的苏州
杭州之类的地方
也有人向那边逃着
有家的回家
没有家的投亲戚
或者是靠朋友
总之
大家都不愿意在上海
看上海
有如孤岛
先离开上海的就对后离开上海的存着无限的关切
后离开的对那已经离存着无限羡慕的心情
好像说
你们走了呀
你们算是逃出上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