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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充满瘟疫的监狱
一个离而复归的囚犯
在这里
他与一个警察相遇
两个绝顶聪明的人物
他们既是敌人
又是知己
一方面
他们的良知增恨这座城市的黑暗
另一方面
他们却不得不顺从这座城市的黑暗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敌人
同时也是他的拯救者
敬请收听上海敌人作者
漆雕行
出品人
毛红梅
第一集计划的开始
集合 集合啊
快点快点
快点跑步
哎
都给老子有点精神
十二月隆冬
煞气四溢
万不色色
站在瞭望塔上的丁胜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像是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一阵风刮过去都会嘎嘎作响
丁胜端起步枪
眯着一只眼
瞄准下面的人
任意一个人
目标从一个人换到另一个人
他当然不是要杀人
而且他也没有权利随便杀人
他只是这个监狱的典狱长
地狱的管理者
但不是审判者
他代替死神看管这些残渣
丁胜的腰里别着一把勃朗宁m一九零六
但是他更喜欢端着步枪去瞄着这个世界
哪怕手里的这把只是粗糙的汉阳灶
他喜欢这个姿势
这个视角
这让他感觉到他的世界都在他的枪筒里
丁胜不断调整着枪口的位置
他的视线最后在一个脸色黝黑的光头男子身上定了格
后者的长相几乎就是身份
他左眼上戴着一个圆形的黑布眼罩
又短又少的眉毛总是缩直了几倍
看起来很是猥琐
典型的上海滩小瘪三
丁胜觉得他有些面熟
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种奇怪的熟悉感让他有些不安
他在对方的衣服上找到那个代表囚犯身份的黑色号码二三五三
但这个数字还是没能让他想起什么
于是他继续观察
那家伙却像是感觉到了这头盔似的
突然抬起头朝瞭望塔这边望过来
他当然看到了举着枪的丁胜
也知道那是对准自己的枪口
但丁胜吃惊的发现
这并没有吓到对方
因为后者静静的与他对视了几秒钟之后
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继续跑步
脚下的步子依然和大家节奏了一致
一点都没有被惊乱
这并不是正常的反应
但这并不奇怪
监狱里击中了太多不正常的人
丁胜放下枪
他的兴趣被转移了
十五分钟之后
二三五三的档案被放到了丁胜的办公桌上
二三五三
本名张图
原籍四川
严重伤人
伤者是南士卢川
二三五三持枪打断了庐川的一条腿
判行十年
哎
庐川这个恶霸
我知道
哼 无聊
哎呀
丁胜打了个哈欠
觉得有些无聊
他对二三五三的兴趣瞬间就消失了
下午三点
监狱第二次放风的时间
张途坐在空地上
微微仰起头
轻轻闭着右眼
让阳光照着他的脸和左眼上那像是一口小深井般的黑眼罩
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惬意和放松
像一只没有心机的猫
放风就放风
都给老子老实点
别
张华先围着这片用于放风的空地走了一圈
然后假装随意的慢慢靠近那家伙
眼前这个人跟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人看上去真是太不一样了
但那双手
同样纤长而秀美的手
她还从没有见过第二个男人有那样一双漂亮的手
他记得那人左手的小指是被砍断了的
眼前这个人的左手却五指齐全
只是小指根部有一圈刺眼的伤疤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承诺过
你可以不必这么做的
没有把握的事
我是不会做的
你们放心
我会把你们都带出去的
记住
我现在的名字叫张图
老庄已经在四十四号房班
还有不到十天了
足够了
四十四号房室
即将执行枪决的犯人所在的牢房
这类的犯人情绪都不太稳定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事件
所以一住进四十四号房放风资格就被取消了
许成在第一监区的走廊里慢慢走着
不时的用警棍敲一敲老式的铁栏
警告那些还在细声细语聊着天的囚犯
走在他身边的是新来的狱警李辉
李辉一面跟着许诚走着
一面从口袋里摸了颗糖出来
剥开塞进嘴里
许诚闻到一股浓烈的玫瑰香气
这是不是老谭记的玫瑰蜜饯呢
老大
要不要尝尝
昨天我表弟到家来送了我一包
说这个可难买了
他凌晨五点就去排队
这才抢着了
能买着就不错了
每天只送那么十几斤
这好吃是好吃啊
这就是贵的要死
一斤就要十个大洋
这简直是抢啊
这几个人吃得起啊
你这表弟还挺大方
他知道我最喜欢吃甜食
炸有
老大喜欢吃就多吃几个
你家里环境应该还不错吧
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当差了
典狱长丁胜的办公室
御医蔡莲和孙平正在向他汇报许成的病情
典狱长
两天里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在许成之前
就已经有两个犯人这样上吐下泻了
现在许成还在昏迷之中
脱水的症状很严重啊
你们俩看是什么病
这估计是霍乱
可惜监狱里没有条件做霍乱虎军的检查
所以也不敢完全肯定
如果真是混乱
那就都是我着典狱场责任
如果经动卫生处派人来检查
我却免不了要背黑锅呀
嗯 不行
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在没有确定之前
这事儿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把三个病人先隔离起来
然后告诉大家
许成所得的只不过是利气
是吃了不洁净食物所致
是
哦 还有
暂停犯人更换囚室的所有计划
命令被传达下去
李辉用警棍敲了一下牢房的铁栏
发出的那一道尖利声
令着正在折叠被褥的一名犯人打了个寒颤
后者愣了几秒钟
才迟钝的转过身子
向站在牢房门口的李辉行了个礼
七五七
你不必收拾东西了
暂时不用去四十四号
长官
哎
为什么不用去了
告诉你不用去了就不用去了
不去啊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囚牢是好事啊
是不是你家里人把上面打点好了
有转机了
一个正在墙上蹭痒痒的犯人问道
他囚服上的号码是幺二五七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怪了啊
如果有转机了
这为什么不明说呀
会不会是这新来的想要你打点打点
然后才跟你说
这些人都是变着法要游水的
我身上怕是只有狮子能榨得出二两油
幺二五七把头转向张图
哎
二三五三
你帮个忙呗
你连烟都弄得到
肯定有办法的
就帮个忙嘛
这个人我不熟
我熟的那个姓许的正病的要死不活的
我现在能有什么办法
听说这病不是什么好病啊
废话
病有好的吗
我的意思是
你们还记得五四二吧
我看着像
听说啊
五四二在五年前死于霍乱
那一场可怕的霍乱席卷监狱啊
因为一开始压着没往上报
等到控制不住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一共死了一百多人
当时典狱长都被撤职了
这次得病的幺幺
六七和九九三都被转到第三区去了
别是又来了吧
他们今天送来的水是热的啊
对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
今天菜里的蒜味儿也特别重
这句话一出来
大家都沉默了
死亡的阴影在空气里冷笑
草铺上散发出的臭气
身上的冷疼和虫咬
没有被填满的鸡肠
好像一下子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张图看着一直没说话的七五七
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牢房的黑暗里
另一半虽然被走廊投进来的灯光照到
但那光亮死气沉沉的
七五七的表情也像个死物
在这场可能的灾难面前
他的问题被人们遗忘了
他的命运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的绝望和希望之间
只有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自己的意识都看不见的缝隙
他们会给咱们打疫苗了
我听说前几年有人捐过疫苗给灾民
这病好像是能防的
你是灾民吗
你不过是个臭臭
人家给灾民捐东西
那叫慈悲为怀
那叫积德行善
人家捐了东西
要不图个好名声
要不图个好福吧
给你捐
图什么
想的倒美
不给啊
咱们就闹
把事儿闹大
闹得越大越好
把外面惊动了
他们不给也得给
哼
闹吧
这并不一定把你折腾死
他们一定先把你折腾死
你以为自己在哪儿
新华日报楼底下
你吼破了喉咙
谁能听得到
这种事儿他们只会穿一条裤子
你以为谁还会为你说话
不许说话
你们谁要是皮痒痒了
就再说一句试试看
人们沉默了
不过意识们还是闹喳喳的
在这个夜里
犯人们似乎都集体失眠了
不断有人翻身叹气
取代了平日里的呼噜
磨牙和梦话
张途听到几声呻吟
那是从对面的草铺上传来的
七五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捂着肚子走到位于监舍北角的马桶
一屁股坐下去
没有睡意的犯人们都跳了起来
洗手间
要死啊
那大半夜的你拉什么稀啊
不对
情况不对
洗手间 手间
长官
长官救命啊
幺二五七带动了一群人
粗嗓子
哑嗓子
亮嗓子
公鸭嗓子
南腔北调们一起出动
隔壁牢房的人也被惊醒了
虽然不明就理
但也跟着一起乍呼
算是声援
于是李辉和另一个职业的老狱警于三汤出现了
好什么好
皮痒了
他渣
犯人们像指着瘟疫一样指着七五七
后者擦完了屁股
正迟钝的提着裤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
便跌倒在了地上
没有人去扶他
大家都捂住了鼻子
那臭气现在不仅仅是讨厌的
更是邪恶的了
李辉和于三汤迅速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于三汤走开了
几分钟之后
御医蔡莲带着三个助手出现了
他们都戴着口罩与手套
于三汤陪着他进去给七五七做了一个简单的检查
两个助手将七五七抬出了牢房
另一个助手则把马桶提了出去
看着这一行人渐渐去得远了
大家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突然
张图伸手抓住正准备离开的李辉的肩膀
我要换牢房
我要换牢房
你要干什么
我要换牢房
松开
李辉把视线移到肩膀上的手
可那只手并没有松开
有种再说一遍
你以为你是什么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你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
我要换牢房
李辉涨红了脸
他用警棍在张图的肚子上捅了一下
张图终于把两只手都松开了
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李辉轻蔑的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张图
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
转身走开了
没有人理睬张图
也没有人安慰他
他们也都轻蔑的看着他
尽管他说出的话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
但是这样赤裸裸的说出来
却是对所有人的一种背叛
张图在地上蹲了不短的时间
然后才蹒跚着走到自己的草铺前躺下来
幺二五七翻了个身
靠近张图
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
我看见你塞了东西在他口袋里
你要是能把我也弄出去
我就不跟他们说
张图没有回应
他紧紧闭着眼
七五七残余的臭气还在空气里
像一只脱离了幽灵身子的爪子
被它挠开的地方都露出了一股子寒意
李辉在走廊里走着
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焦躁的声音
左边的牢房里传出留声机的音乐声
放的是谭鑫培的四郎探母
门缝里还挤出一丝酒气
四十四号牢房位于第三层的最西侧
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轮流值上下夜看守
是第二间居所有房间中位置最差的一间
没有窗户
门上也装着铁栏
房间里有四张床
犯人一般在行刑前半个月入住
除了可以睡床之外
伙食也有所改善
但这些安慰比起他们即将到来的失去来说
实在是微不足道
因此
仍然有人在这间房里发了狂
这一晚值班的两人是王顺和马海
他们在这个监狱里待了二十几年
典狱长惯了四任
他们的地位却始终都没变过
李辉恭敬的给两人递上两支香烟
并亲自为他们点燃
嘿
兄弟也是受人之托
还麻烦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这是二九三的母亲做的两件夹袄和一包糕点
想让儿子穿着这衣服上路
可怜
老人家一番心意
我就想着
我想着
就当做做好事吧
王顺先掏了掏衣服的两个口袋
又用两只手一寸一寸的捏了一遍
好 我看看
没什么夹带吧
出了事儿我可兜不起啊
放心吧
没有夹带
我也怕的
真出了什么事儿
我也脱不了干系
这十块大洋
是那家人孝敬两位大哥的
衣服可以
湿的不行
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
我是知道啊
可你也知道
老人家嘛
说不通
可要送回去吧
也不好
老人家辛辛苦苦做的
扔了呢
又可惜了
要不怎么把它分了
我不爱吃甜的
我也不爱吃
那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还有两句口气儿
我站在门口跟他说说就行
事儿真多
过去吧
二九三到
你母亲怕你冷
给你做了件袄子
托我带过来
还有两句话让我嘱咐你
李辉一边说
一边举起梅花膏
现在警服的第三颗扣子上
仿佛不经意的碰了一下
然后咬了一口糕点
你仔仔细细听好了啊
看着 认 认真点
你母亲说
别怕
人这辈子
没有谁是顺顺当当无病无灾的
病啊痛啊
都是前世种的因
今世结的果
你这也一样
就是个劫
别当这是死
时候到了
痛一下就熬过去了
然后就脱离苦海
可以重新做人了
还有
这两件袄子
一件给你
一件给你的那个朋友
上次来探监
你说这位姓庄的朋友对你很是照顾
人要懂得感恩
别只顾着自己
一起上路
也算是缘分
什么时候都要结善缘
以后重新做人的时候
才会有福报
李辉又用梅花膏碰了碰衣服上的第三颗扣子
我的话算带到了
你好自为之吧
谢谢长官
让长官费心了
麻烦长官回去之后
跟我母亲说
他的话
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一定照做
若能度过此劫
还能再投身为人
我一定在做他的儿子
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踏踏实实成家立业
规规矩矩做人
再不让他操心
嘿
我的事办完了
给两位大哥添麻烦了
多谢了啊
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这官说一声就是
好说 好说
难为你背这么大一段话
说实话
这还是精简过的呢
原话要长得多了
那老人家是学佛的
道理一堆一堆的
哎
什么钱都不好挣啊
典狱长的办公室
丁胜抓起桌上的茶杯
狠狠地砸到地上
丁胜把几个死刑犯的档案拿出来
摊开放在桌面上
又多了四个病人
两个狱警
两个犯人
麻烦的是
这两个犯人都是死囚
都是几天之后就要枪毙的
死囚房里一共住着三个人
二九三幺
二四六和四七零
不过
不幸中的大幸
中招的不是四七零
四七零的刑期定在十天之后
四七零本名汪张林
是前任交通局长汪秉直的大儿子
跟人争风吃醋
杀了法租界富商卢启文的独生女儿卢亚慧
卢启文用尽关系要置杀女仇人于死地
再加上人证物证齐全
所以汪章林被判了死刑
虽说是前任局长
但势力却还在
也一直没有停止打点关系
搞不好最后一天能拿到特赦令
自己收了不少钱
对方要保证一定要让四七零平平安安活到行刑之日
但霍乱这种病可说不清楚
有些人感染不过两三天就翘了辫子
若是就这么死了
就没法给人交代了
为了安全起见
只能把二九三和幺二四六隔离开
另找牢房
但是第二监区已经没有空房了
只能在第一监区和第三监区里找
第一监区里的犯人有些罪行并不重
有些人还是颇有价值的
还是放在第三间区比较合适
哎呀
真是邪门啊
七五七本来也是要进四十四号房的
只是巧合嘛
不会是有人在弄鬼吧
都是些小虾米
只怕扔去做罐头都嫌瘦了
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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