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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集
祁川看着她
一张一翕的嘴
在微弱灯光下
如一尾巨大贪婪的鱼
将这满地虾壳连同郁郁黑夜一同吞吃进去
马氏不是自己娶来的夫人
他跟了范正廉多年
从元安县跟回了盛京城
他帮范正廉判了好些漂亮案子
他是范正廉最好用的一支笔
范正廉离不开他
凡事为他操持
也包括替他成了一桩亲事
马氏是范老夫人身边嬷嬷的亲侄女
一家子都在范家干活
范老夫人将身边人的侄女说给了他
是抬举赏识
是信任关爱
也是赤裸裸的监视
是要将他和范家永远彻底地绑在一块儿
时时刻刻提醒他
他不是科举场上挥毫泼墨的风光举子
也不是元安县足智多谋的县尉大人
而是审刑院中一个有名无实的小录事
范家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人
马氏性情辣躁
贪图享受
过门后日日只知吃酒骂人
又嫌他不会巴结范家
以至于到现在仕途无望
譬如此刻他冒雨归来
她对他并无半丝关怀问询
只知诅咒痛骂
真是穷人根子
以为读了几句书就了不得了
不过就是个下贱的
一辈子就做一个没福气的奴才
这话他平日里听过许多次
早已习以为常
经不起心中半分波澜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雨太冷
而他太累
恍惚间
他想起在审刑院的那场奚落
奴才 贱民
这就是他们在这些人眼中的模样
漆黑破屋
角落里尚还躺着新鲜鸡蛋和红薯
怕被漏的雨浸湿
上头盖了一层油布
却如一道冷厉的箭
刹那间刺痛男人的眼睛
那是他特意去乡下寻来的土产鸡蛋
九儿进学的事迟迟没下落
范正廉总是敷衍
他便提了这些礼去府上找赵飞燕
想着女子总是更心善
或许会看在他为范家奔劳多年的份儿上施以援手
毕竟对范家人来说
这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但那土产后来原封不动的送到另一人手
说女大夫身边丫鬟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什么情礼啊
范夫人才不会送这种寒酸的情礼呢
分明是那些下人将咱们当叫花子打发的
我当时都听见了
他们说这是穷鬼送的腌货
都放烂了
放在府里也是占地方
这才送与我们
哎
就是姑娘您心善
才被他们胡乱唬了
穷鬼放乱了
祁川的拳头忍不住慢慢捏紧
他就像是范福养的一条狗
没有尊严
没有前程
什么都没有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短命的奴才
什么都指望不上
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了
住口
祁川一脚踢翻桌子
于是那满桌子的虾壳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马氏一愣
她平日里臭骂祁川时
这人从不还嘴
跟个踞嘴葫芦般
她抬起头
望向自己向来寡言的丈夫
却见对方的眼神阴沉沉的
像是包着汪火
像是雨夜里的恶鬼
凶猛地看着自己
她骤然畏惧
竟没有继续诅咒下去
直到那男人劈开面前的杂桶
像是忍耐不了这逼仄的屋宅
一摔门
转身又冲进了屋外的雨幕中
过了许久
马氏才回过神来
冲空空的门前啐了一口
恨恨开口
呸
夭寿的教他死在外面才好
几阵秋雨洗去盛京残余的最后一点炎意
白露过后
一夜凉过一夜
有讲究的人家清晨起来收清露医经上写
百草头上秋露未唏时
收取愈百病
止消渴
令人身轻不饥
肌肉悦泽
讲究的人家有这个空闲雅致
学子们却忙得很
明日就是八月初一
秋闱在即
学子们都在家中收拾下场笔墨
庙口的何瞎子测字生意好得出奇
总有人家想为自家考试的儿子测个吉兆喜头
西街小贩收摊收得比平日早些
鲜鱼含吴有才家中西帆满幛还未取尽
一眼看过去冷冷清清
吴大娘在七日前入了土
何瞎子挑了良辰吉日
又选了块风水宝地给吴大娘下葬
明了对吴有才说
这是块吉地
公子放心
令堂埋入此地
此地可出状元
公子将来定然做官
吴有才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母亲已经去了
他做状元也好
做官也好
总归母亲已看不见
秋风呜咽
吴有才将院门口的杂草拔干净
回身进了屋去收拾明日要用的纸笔
过去每次秋闱前
这些都是母亲替他悉心准备的
赎今母亲已去
他自己张罗收拾忆及从前
越发觉得凄冷
吴有才弯腰把旧考篮从床底下拖出来
这考篮还是当年他第一次进学时
母亲花五十文钱从一个中举的考生手中买了下来的
说是沾沾对方喜气
谁知一晃十多年过去
等到母亲都已经去了
他仍没得偿所愿
他把考篮拖出来后
却并未打开书箱
而是就势往地上一坐
目光扫过角落的小几前一包巴掌大的纸包来
那是陆曈给他的纸包
这纸包在漆黑的屋里像是能发出微弱白光
摄取他全部心神
如坐在屋头的无常小鬼
不怀好意地冲着他怪笑
吴有才有些发怔
吴有才
你十八岁第一次下场
到今已过十二年
十二年
难道你从没想过为何一次也考不中
如果科举舞弊一事不被处理
那等你挂孝烧纸
摆地茔葬母亲之后
今后也会如从前一般
终身蹭蹬
屈于庸流
这是你的宿命
如果考场舍内出了人命
死了个把人
那就不是单单礼部能压得下来的小事
审刑院
昭狱司
甚至兵马司都会出场
人越多
越不好大事化小
各方利益掺杂
原本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
那些主考官衣冠狗彘
扰乱官场
使得有才者反被无才之神凌压
若换做是我
当然是杀了他
吴有才蓦地打了个冷战
他匆匆回神
像是从那个惊悸的梦中清醒
双手用力握住考篮的篮盖
要杀一个主考官
哪有这般容易
且不说这事能不能成
他如今孑然一身
亲眷都已离世
他不必担忧会连累谁
然而从小学着远思扬祖宗之德
近思盖父母之德
上思报国之恩
近思造家之福
外思济人之急
内思闲己之邪的读书人
要为了一己私欲杀害无辜之人
于他来说简直像是邪魔的蛊惑
那主考官跟他素无冤仇
就算真如陆曈所说被人勾串买通
也罪不至死
他怎能动手呢
何况他做平人百姓做了这么些年
早已习惯忍气吞声
什么不公平
什么欺压
连争力争的念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