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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山岭走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店
原打算吃旅客吃剩下的饭菜
却见一张桌子旁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三十出头
女方二十七八
估计是恋人
心理学告诉郭山岭
这个时候
男人会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转表现
一个男人有同情心
会让女人觉得这个男人可以依靠
郭山林走到那男人跟前
管他叫了声大哥
说
大哥
我是今年的高考生
来省城上访
钱花完了
一天没吃饭了
能不能给我半斤粮票
几毛钱
买几个包子吃
那男人用筷子指了指桌子
却原来
那男人要的是啤酒和饺子
还有两盘小菜
他光吃饺子肚
把边角吐掉
他指着他吐掉的那些东西说
哼
你把这些钱吃掉
我就给你粮票和钱
表面上
这家伙是在考验郭山岭到底饿还是不饿
实际上是在藐视郭山岭的尊严
郭山岭没有发作
一句话没说
转身离开
走到饭店门口
与那家伙同桌的姑娘走了过来
叫住了郭山岭
说
嘿 你等一下
郭山岭转过身
面对着那姑娘
以为她也会取笑她
郭山岭想错了
那姑娘手里拿着一斤粮票两元钱
塞到郭山岭手中
说
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祝你好运
谢谢
不该我谢你
然后转身走到桌旁
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
往饭店外走
男人紧跟出去
好像是喊姑娘的名字
姑娘却没有回头
郭山岭心里说
坏了
她这一顿饭可能毁了一段姻缘
郭山岭之所以这么想
是因为姑娘跟郭山岭说的那句不该我谢你
是郭山岭的行为
让姑娘重新认识了她男友
手握着姑娘给的一斤粮票两元钱
郭山岭犯了琢磨
假如用这一元钱买饭
然后到广场上继续要钱
要不到钱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得回燕山
郭山岭想
有这两元钱就可以买站台票混上车
中途可能有查票的
但既然上了车
身上没钱
难道还能被轰下来
饿一顿死不了人
郭山岭决定饭不吃了
拿着两元钱回到了售票厅
担心光买站台票上不了车
便买了一张从呼陀到皋城的票
那趟车是从南方某城市开往沈阳的
经过呼陀和燕山
郭山铃想
人到绝境
顾不了那么多了
经过检票口上了火车
郭山岭的心突突的跳
过了皋城
更是心里打鼓
还是没有躲过查票
火车是过了天津后查票的
列车长带着两个列车员从前面那节车厢走了过来
一个列车员喊
旅客同志们
醒醒 验票了 啊
郭山岭心说麻烦来了
想往厕所躲
厕所却是锁着的
列车长到了他跟前
提示他
哎 同志 验票了
这时候郭山玲反倒镇定下来
说
我是从糊头上的车
去燕山
只买到皋城
那你到九号车厢补票
我要是有钱
直接从糊陀买到燕山了
只是因为没钱才买到皋城
那你在前面一站下车吧
郭山岭就当着好多看热闹的人的面
撩了裤腿
摞了袖子
跟列车长说
你要让我下车
我就会死
列车长的话激怒了郭山岭
说
我不是耍光棍
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列车长说
那你说说你的原因
郭山岭就把自己来省城的目的
以及尽快赶到燕山的紧迫性简略叙述一番
说
如果错过了中专招生
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不是跟死了一样吗
果然
郭山岭的故事引起了不少人的同情
好多人跟列车长说
就让他坐到燕山吧
你怎么耍光棍呀
可以让你坐到燕山
可下了车出检票口
人家还得验票
你出不了车站呀
就有人说
我出钱给他补票
列车长跟郭山岭说
你跟我来一下吧
郭山岭跟着列车长到了列车员休息室
你就在这里休息
车到燕山
我把你送下车
让车站的工作人员送你出站
郭山岭很感动
世间还是好人多呀
孤山岭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见到了地区招办的齐主任
把教育部信访处的信拿出来给了齐主任
把省招办信访处领导的话转给齐主任
谁跟你开了这样的信
你就去找谁
谁跟你说了这样的话
你也去找谁
中专的招生体检标准比大专还要严
大专不录取
中专就能录取
齐主任把教育部信访处的信退给郭山岭后
这样跟他说
也是当局者迷
郭山岭竟然没有想出跟齐主任分辨的理由
不是大专不录取
是你们给签了不宜录取的意见
一着急
他说
不给我解决问题
我就不走了
齐主任说
你不能耽误我办公吧
郭山岭说
那好
我不耽误你办公
郭山岭退出了齐主任办公室
在齐主任办公室门前的走廊坐了下来
冲对面屋子的齐主任说
从现在起
我开始绝食
什么时候我的问题解决了
才吃饭喝水
前两天
有希望在
还能支撑着
这回
齐主任把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了
没有了希望
郭山岭失去了精神支撑
浑身没有力气
他把头埋在膝盖之间
双手抱着
昏昏欲睡头
一开始还能听到楼道里的人说什么
渐渐的
只能听到身边的脚步声
也不知睡了多久
脖子有点疼
抬起头
走廊里昏暗
每间办公室的门都锁着
招办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下班了
又一个黑夜到了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却不知命运会把郭山岭抛向何方
同志
你醒了
一个与郭山岭年龄相仿的姑娘站在了他跟前
郭山岭还没说话
姑娘上前要扶他
说
领导有交代
不能让你睡在走廊里
跟我到接待室吧
郭山岭想说我不
我就在走廊里
哪也不去
姑娘接下来的话让郭山岭犯了难
你要是不到接待室
我就没完成领导交的任务
会受批评的
孤山岭猜测
眼前这姑娘是地区招办雇佣的临时工
专门搞后勤服务的
孤山岭知道临时工的地位和难处
不能让这无辜的姑娘为难
郭山岭站了起来
姑娘竟然跟郭山岭说
谢谢啊
郭山岭有点不好意思
跟着姑娘来到了走廊最东头
姑娘用钥匙打开走廊南侧的一间屋子
推开门
拉开电灯
郭山岭看清了
屋子里有一张单人床
还有一对椅子
椅子中间有茶几
姑娘把郭山岭领到屋子里
说
你今天晚上就住这儿
你肯定饿了
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我不饿
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怎么会不饿呢
姑娘走出了那间屋子
过了不长时间
姑娘回来了
把一盒麦乳精
一个面包还有一小包红糖放在茶几上
说
只找到这些东西
凑合一顿吧
郭山岭没动
姑娘劝郭山岭
说
这里的人都很同情你
但政策就是这么规定的
基层左右不了
听姑娘说这番话
又觉得她不像是从农村来的临时工
倒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郭山岭想说
政策不是那么规定的
是招办的人错误理解了政策
才让我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又一想
跟他说这些有啥意义
郭山岭跟姑娘说
你放心吧
明天一早我就走
从今以后不再上访
那你吃点东西休息吧
姑娘离开了郭山岭的屋子
她拿来的东西
郭山岭没动
可能是饿过头了
这时候一点也感觉不到饿
也没有睡意
躺在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上
想着命运多舛的人生
枯山岭不得不承认
相对于社会的偏见和歧视
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这一年的努力又白费了
失败的比一九七七
一九七八更惨
郭山岭还想到了他的爱情
跟冯兰花的关系也走到终点了
当初之所以跟他搞对象
是相信自己这一年能成为大学生
毕业后能有一个好的发展前途
能给他幸福
可现如今
上大学的希望再一次化为泡影
而且也不可能第四次报考了
即便能生存
也不能幻想爱情了
郭山岭担心的不是冯兰花主动离开她
而是担忧自己的处境会让她陷入两难境地
冯兰花说过
即便郭山岭上不了大学
他也会跟他好
这反倒让郭山岭内疚
郭山岭的存在
或者他们关系继续的基础
是郭山岭能够给他幸福的未来
没有了这样的基础
也就没有了关系继续的理由
郭山岭从来都认为
爱情是精神和物质的统一
大冬天穿着露出棉花的破棉袄
你啃一口
我啃一口带着冰碴的窝头
那样的感情是虚无的
郭山岭担心冯兰花不会因为他的再一次失败而离开它
怎么才能让他卸下包袱
追寻现实和永远的幸福
是郭山岭那一夜想的最多的问题
城市里没有鸡鸣
郭山岭没带手表
不知道时间
透过窗上的玻璃
郭山岭看到天已经发亮
走出接待室
走出地区招办临时办公的院子
忽听有人说话
出来了
顺着声音
郭山岭看到招办门前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
从车斗里跳出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
另一个是大队拖拉机手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走到孤山岭跟前说
咱回家
大学咱不考了
怎还不是一辈子
孤山岭知道父亲说这话时
心里肯定是在流血
郭山岭默默的上了拖拉机车斗
大队拖拉机手告诉郭山岭
是地区招办给县里打电话
说郭山岭在地区招办无理取闹
县里给公社打电话
公社又给大队打电话
大队书记丁三中找了郭山岭父亲
说郭山岭在地区招办绝食
要父亲把郭山岭接回家
拖拉机手说
天亮后城里不让进拖拉机
他和郭山岭父亲是趁天黑来的
还得在天亮前出城
要是郭山岭不出来
他们就进去找郭山岭了
郭山岭觉得自己很悲哀
勤劳的父亲为残疾儿子操了多少心
本想儿子考上大学
也能让他不再因为有一个残疾儿子在人前短一劫
哪知道到头来
他不得不违心的劝儿子
大学咱不考了
怎还不是一辈子
然而
郭山岭的生命差几分钟就结束在二十二岁这一年
那样的话
也就没有了怎还不是一辈子这样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