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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集
待震荡严重的识海渐趋宁静后
明缺站起身来
缓缓走到崖洞口
伸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按
手掌便顿时感到了滞碍
那种感觉不像是水
更像是灌了水的皮囊
柔软却坚不可破
为什么走进来的时候
没有感觉到禁制的存在呢
他看着崖洞口
思考着这处禁制的神妙
难怪师兄师姐们白天的反应那般震惊
如果想要破关而出
只怕真不是短时间的事儿啊
确定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
沉默片刻后
看着桑桑笑着说
不管如何
早先吃饭嘛
不然还没老死便饿死了
嗯
去看看草屋里有什么吃的啊
他本来想用句笑话让桑桑轻松一些
但他此时脸色苍白
神情黯然
笑容牵强
胸前还有血渍
桑桑哪里能够轻松
草屋里有米油
菜 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备好的
先前我已经把饭蒸上了
只是水缸里的水最多只能用十天
不知道去哪里挑水
桑桑向他汇报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然后走回草屋开始准备晚饭
山崖绝壁寂静无声
夜空里繁星闪烁
隐隐可见崖下流云
此间似乎已非人间
孤单凄清的令人有些心寒
明缺靠着洞口的石壁
看着崖前的夜景
情绪有些低落
虽然明知道老师把自己囚禁在此间定有深意
但依然还是有些愤懑和不甘
我本来没有过错
为什么要被关在这个像思过崖似的鬼地方
右前方传来水声
他望过去
只见桑桑正蹲在崖畔洗菜
小姑娘眼中大概没有什么绝壁风光
壮阔天地
人类渺小的概念
洗完菜后很自然地把盆里混着泥沙的水直接向悬崖下泼去
无视如此险峻恐怖的绝壁悬崖
自顾自在崖畔专心洗菜
大概也只有桑桑才能做出来
不知崖下那些洁白的云雾被一盆洗菜水淋湿的感觉
会不会和平时被那些清澈的瀑布淋湿一样
明缺静静看着桑桑的身影
心想幸运的是自己应该不会听见什么狗屎山歌
也不用担心她像泼洗菜水一样剥掉自己
饭菜做好了
虽然食材简单
香味却依然随着山风传进了崖洞内
崖洞口被明缺用石头画出了一道深刻的线
桑桑做饭的时候
他用手掌缓慢感受了很多次
最终确定了触发禁制的范围
桑桑盛了一大碗热乎的饭菜搁到洞外的地上
然后拿了一根木柴
依照明缺的指引
小心翼翼把碗推过了那道线
这道禁制果然不管死物啊
不然我岂不是要被饿死了
明缺捧起那碗铺着青菜腌肉的米饭高兴的说
两个人捧着热乎乎的饭菜坐在地上面对面吃着饭
就像平日里在老笔斋一样
只不过平时他们中间隔着的是一张桌子
现在隔着的是一条线
那条线很短
却分出了山洞和崖坪两个世界
明缺在线的里头
桑桑在线的外头
好在终究还是在一起
山崖绝壁临西
地势极高
没有书院阵法遮蔽
又没有青树环绕
所以山风极为强劲
尤其是入夜之后
寒风呼啸来回
崖坪上急剧变冷
明缺碗中的饭菜还冒着温温的热气
桑桑手中那碗却已经变得冰冷
她下意识里缩了缩身子
想要往明缺身边靠
却不敢逾越那条线
看着小姑娘瑟缩畏寒的模样
明缺又想起了那个童话
心情和眼神都随着崖坪的温度寒冷
心想桑桑自幼便有虚寒症
哪里禁得住这等折磨
一面即死
心中本来对夫子已然消失的恨意骤然复生
低声骂了几句
就在他准备想办法把桑桑骗下山去的时候
崖坪下方的石径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虽然只被囚禁了半日的时间都不到
然而此时听着脚步声
宁缺竟是没来由地高兴起来
是哪位哥哥这般好心来看我啊
忽然间
他明白了那个猴子当年被压在山下时的心情
夜色中
大师兄背着手
二师兄挑着担走上了崖坪
大师兄很轻松
二师兄的担子很沉
就像是挑着两座小山
待他把担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时
才发现竟是包罗万象
有水有米有菜有柴有肉有酒有书有棋有琴
甚至还有两只老母鸡
桑桑拎着两着老母鸡兴高采烈地走回了草屋
明日可以炖鸡汤给少爷喝了
刚才他吐了那么多血
确实是得补补
明缺看着被她倒提在手中咯咯直叫的老母鸡
震撼感慨
师兄
你真是大手笔啊
这么陡的山路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挑上来的
我话说至于他这么多东西吗
看这模样
你真是盼着我在洞里住上好几年啊
虽说二师兄乃是世间至强者
但毕竟不是专业的挑夫
一路挑担而行也是有些辛苦
他没有回答宁缺的感慨
而是自袖中取出手绢很细心地擦去颈间的汗水
然后把头顶微微偏了一丝的冠帽扶正
这才望向宁缺认真开口
师弟
你要清醒一些
这绝然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
嘿
二师兄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探监者
连吉利话都不会说啊
上披了件鹿皮袄子在旁边打着瞌睡
这件袄子是余帘师姐送上来的
大小刚刚合适
火光照耀着大师兄身上那件旧袄
仿佛照着一个破落的灯笼
映着二师兄头上那顶高冠
就像是照着一个生着独木的孤峰
明缺坐在洞里看着这幕
忍不住笑了起来
指着二师兄头顶的高冠说
那你看着真像是一条柴
有何好笑
为什么好笑
我不告诉你
二师兄啊
其实大家都觉得你头顶的那个高冠啊
非常的好笑
只不过害怕你生气
所以一直没有人告诉你
二师兄微微皱眉
不悦开口
休得胡言妄语
若说是惧我动怒而不敢告诉我
为何小师弟你此时却敢对我说
明缺指着身前那条线大笑道
因为我现在出不了洞
你也进不来
我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好处
哪里能不用吗
啊
大师兄看着二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君陌遇着小师弟这样一个人
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继续那般无趣下去吧
篝火堆里响起噼啪轻响
二师兄煮好茶
倒了四杯
第一杯先恭敬送到大师兄身前
第二杯搁到桑桑身前
然后食指轻弹
把第三杯隔空弹进洞里
乌黑色的茶杯落在明缺身前
轻转三圈便静止
没有一滴茶水泼溅出来
二师兄最重礼数规矩
奉茶的顺序自然也有讲究
先奉长或贤
再赐幼
至于第三杯先给明缺
自然是看在他身陷囹圄的份上
明缺道了声谢
端起茶杯送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没有饮
忽然低一声问
哎
如果真出不去
那就真出不去了
这句话里有两个真出不去了
前者说的是能力
后者说的是现实
合在一处便是宁缺此时心中的所思所想所虑
夫子罚他入后崖闭关
确实让他沮丧甚至有些绝望
然而他总以为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
书院还是会把自己放出去
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夜到白头
直到垂垂老死在这洞里
然而这才一日不到
他在云端崖洞里沉思
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并不值得信赖
或许这个崖洞真是个没有止尽的深渊
听着他的问题
篝火旁的二人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后
二位师兄摇了摇头
大师兄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唉
有山风呼啸而至
崖坪上的柴火招摇渐弱
明爵捧着热茶看着火苗
忽然间觉得有些寒冷
有些后悔先前就这般跟着夫子来了后崖
而没有带着桑桑逃走
那道寒冷和被囚终生的恐惧
让他这半日里积运的愤怒终于暴发了出来
大声喊道
第一天见了自己的学生
就把他关在山洞里
准备关他一辈子
这有什么道理吗
我又没有犯错
又没有违反院规
他凭什么这么做
他以为他是谁啊
皇帝还是长安府尹
不是说唐律第一吗
他私设牢堂阴囚无辜
算不算违反常律
我告他去
我要出去告他一状
我
火堆旁的二位师兄知道他只是在发泄
没有理他
明缺渐渐冷静下来
自嘲微涩一笑
哎
夫子不是皇帝
但他是比皇帝陛下更尊贵的人物
他说的话比唐律更有效力啊
篝火照耀着洞口四周
大师兄看着他前襟上的斑点血渍
知道他果然如大家所料
刚进崖洞便已经开始尝试脱困
崖洞闭关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当年小师叔用了三年时间才能想明白
你要有些耐心啊
白天在山那边的草屋里
明缺已经知道了小师叔曾经被囚禁在崖洞中过
但此时他才知道
原来连小师叔这位曾经世间的第一强者
居然也要花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能脱困
身体不由变得愈发寒冷
他再如何自信
也不敢奢望能与小师叔相提并论
小师叔当年用了三年时间
那么自己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脱困呢
十年
还是一辈子
如果出不去怎么办
把我囚在这崖洞里关一辈子
对于任何人都没有意义啊
对
耗到白头才发现没有意义
那真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小师叔当年曾经说过
命运本身就是一个很残酷的家伙
在确定你能承担使命之前
会想尽一切办法打断你的每一根骨头
剥离你的每一丝血肉
让你承受世间最极端的痛苦
如此方能让你的意志心性强悍到有资格被命运所选择
只有真正的绝境
才能激发真正的勇气
所以这个崖洞对于你来说
必须是死地
如此才能让你想明白那件事情
真正做到欺天瞒地
当初小师弟你与隆庆登山之时
我曾见过你的心性意志
我知道你有潜质
有可能
所以这件事情就算对人世间没有意义
但师对你有
明缺抬起头来
看着篝火旁的师兄
想着他那句话里欺天瞒地的四字
再联想到当年小师叔也被囚禁崖洞三年
最终确认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
夫子之所以让自己闭关
果然与入魔之事有关
只是
当年小师叔为什么练浩然剑入魔
夫子为什么要把他关进山洞
宁缺忽然很想知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
因为他自己似乎重新走上了小师叔当年的道路
那么他需要学习
借鉴
以及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