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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集
然后一切哲学归根结底还是道德
詹若水也未能免俗
虽然以今天的标准看
让哲学为道德背书
实在是一件再荒谬不过的事情
而在古人的世界里
尤其在古代儒家的世界里
让哲学与道德划清界限
甚至都谈不到狂备或可耻
而是所有人都不曾想过
这正是历史局限性之一例
无论如何
詹若落水都是对王守仁影响最大的人
两人后来不断在通信中切磋学术
彼此都觉得对方虽然有貌似一元论的主张
实际上却流于二元论的支理
但确实
越到后来
王守仁一元化的倾向便越发明显
以致提出无善无恶心之体的命题
而这个命题
正是詹若水的逻辑必然会达到的一个结论
这是后话
詹若水去后不久
是年四月
新的调令下达
王守仁改任南京红庐嗣亲
此时距离滁州赴任不到半年光景
洪庐寺隶属礼部
负责各项朝廷典礼
名义上倒也符合王守仁理学专家的身份
聚集在滁州的门人弟子
以浩浩荡荡的队伍送别师尊
一路竟送到了长江北岸
眼见过江便是南京了
名些人甚至要暂住江北
摇送王守仁渡江
这样的阵仗当时实在太过招摇了
王守仁大概被送的不耐烦了
以一守滁阳别诸友
催促众人返程
除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
滁州相思若潮水
往来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意
欲为相思情
不如重令得
决地见泉水
随处重福得
何必屈之为
千里远相及
君不见
遥根与顺墙
君不见
孔与直
对面而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请
出门转叛称路人
诗意是说
你们既然这样舍不得我
与其在送别形式上大费周章
不如回去在圣贤之学上多下苦功
至道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并不在你们老师这里
所以向心中求道
随时随地都可以
没有必要千里追随着我
当年饶圣人去世之后
舜圣人满心思念
常会在羹汤中
墙壁上看到饶圣人的音容相貌
而孔子与道直就算对面而坐
也会彼此不识
你们再看那旅店的掌柜
总是一副很热情的样子来接待客人
可是等客人一走
便再不会记挂人家了
重心意而轻形事
这是王守仁一贯的主张
他一直都声讨当时虚伪的学风
校人们像戏子一样
只将儒家的样子学的惟妙惟肖
以此为自己换来各种利益
但学的再像
也只是徒有其表的戏子罢了
正德九年一五一四年五月
王守仁抵达南京
就任洪庐四钦
官贤无事
讲学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物
足堪兴慰的是
大弟子徐艾也在南京任职
于是同治日亲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王守仁的门下
是为一时之盛况
对任何一种思想来说
门徒往往是最有破坏力的敌人
阳明兴学也不例外
这时候有人带来滁州的消息
说滁州的那批门人大多放言高论
甚至有剑背施教的人
王守仁出面表态
我为针对石壁
从高明一路入手
接引门人
如今见到有些门人流入虚空
不免感到懊悔
所以今后南京论学
只教存天理
去人欲的圣茶克制功夫
所谓流入空虚
这是玩语
实际意义是指流入禅学
这真是在所难免
因为王守仁所谓高明
意图与禅宗的方法论简直如出一辙
慧能一脉的禅宗教人顿悟
说这是针对资质上佳的人而言的
至于资质差的人
还是老老实实的坐禅为好
上乘法门说来简单
直指人心
见性成佛
只要力气使对了
成佛只在一瞬间
上乘法门人却复杂难修
先要持戒
数百项戒律
但是记住就不容易
再要修订
每天都要大花时间坐禅如定
以求最后应戒生定
因定生会
终于觉悟成佛
朱熹教人格物致知
就很像戒定会的苦修
而王守仁教人舍外求内
尽管也有坐禅事的苦修
但自负资治的学生难难免直接误入心之本体
以为这就是师尊龙场悟道的境界了
心学与禅宗仿佛只有一线之隔
所以王守仁这时还会警告那些好谈仙佛的弟子
我年轻时求儒家圣学不得
也曾努力修佛修道
知道被折往荒蛮之地
三年间始见圣学端倪
后悔从前用错了二十年的功夫
后与道的学问
其精妙处与儒家圣学只有毫厘之别
故而不易分辨
只有笃之于圣学的人
才能有足够的眼力
事实上
儒学与禅学可谓泾渭分明
倘若孔孟复生
一定会以扼子之夺诸的态度来攻干王守仁这些论调的
王守仁要将社会学缩进心性学里
难免会与传统儒学渐行渐远
与禅宗的相似度却越来越高
我们看他这一时期所写的文字
概念
都是儒家的概念理论
却绝不是孔孟的理论
理免赠零典清归省旭零点清与其弟游于大学
且归此与阳明子曰
元旭常闻吏城与夫子以荆
兹归 敢请矣
阳明子曰
历城典卿曰
学固此乎
天地之大也
而星辰立焉
日月明焉
四时行焉
隐类而言之
不可穷也
人物之富也
而草木攀焉
禽兽群也
中国以敌分焉
引类之言之
不可进也
夫古之学者
单至虑必精利
而莫求其序焉
米昼夜及年岁
而莫尽其说焉
昔蚕丝濯牛尾
而莫尽其傲也
而曰立诚
立诚尽之以乎
扬明子曰
立诚尽之矣
夫成十里也
其在天地
择其利焉
则其名焉
则其行焉
则其饮泪而言之不可穷也
皆成也
其在人物
则其帆焉者
则其群焉者
择其分焉者
择其饮类而言之不可穷焉者
皆成也
其在人物
则其翻焉者
则其群焉者
则其群焉者
则其饮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
皆成也
是故单至虑必精利而莫求其蓄
米昼夜及年岁而莫尽其说也
昔蚕丝啄牛尾
而莫尽其傲也
夫成一而已矣
故不可复有所益
一之
是为二也
二则萎
故诚不可异
不可异
故至诚无息
点卿起拜曰
吾今乃知夫子之教
若是其要也
请终身视之
不敢复有所宜
阳明子曰
子规有黄宗贤
事事者应援终事者方于讲学于天台
雁荡之间
尚欲焉
其遂以五言念之
凌典清听王守仁讲过历程
辞归之际
请老师就历程再多讲一些什么
王守仁只答了两个字
历程
且不论王守仁具体的学术主张
单是这种答话的方式
便完全是禅宗讥风的手段
所以攻击者说他外如内缠
这倒不能说是凭空灾污
所谓历城大学讲正心诚意
周易讲修辞立七诚
总而言之
要人有一种诚挚而真切的心态
切切不可作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不是做给别人看
而是对自己的心负责
这便是城
王守仁曾经这样回答
弟子在城的萌芽状态
正本清源
便是历城
古人的道德训练
全部精神命脉
只在此处
历城的重要性
当然不难理解
而难以理解的是
当凌典清希望王守仁多讲一些的时候
后者还是说历程
所以
零点清接下来的问题非常合情合理
以天地之大
人物之父
那么多学者终其一生殚精竭虑
也没能研究出多少所以然来
难道有历程就足够了
王守仁的回答是
没错
有历程就足够了
难为成
就是礼
所以万事万物
归根结底都是成
接下来
王守仁故意将零点清的请义做双关的发挥
说成无法有所增益
所以自己才会在一开始对请义尽大致立成
现代人很难理解这样的说辞
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知识爆炸科学昌明的时代
我们很明白
很多知识都不是历程就能掌握的
但对于明朝人
尤其对于一个主要关注道德领域的明朝儒者
王守仁这番道理倒也成立
这正是他基于励志的知心合一论的一个变形
我们每个人
都像前文所述的周莹一样
只要励志构肩
想做的事情总能做到
想掌握的知识总能掌握
赠郑德夫归省序
这也属于王守仁这一时期讲学的典范
主人公郑德夫完全不同于林典卿
是一个带着审慎态度半信半疑的人
西安郑德夫
将学于阳明子
闻士大夫之义者
以为禅学也
复以之
则与江山周以善者
故救阳明子之门人而考其说
若非非禅者
则又与孤与救阳明子
倾听其说焉
盖寻有九日
而后释
然于阳明之学
非禅也
始具弟子之礼
失事之问于阳明子
曰
是于如
孰异乎
阳明子曰
子无求其亦同于如是
求其是者而学焉
可矣 曰
是与非
孰辩乎
曰
子无求其是非于讲说
求诸心而安焉者是矣
曰
心有何能以定是非乎
曰
无是非之心
非人也
口之于甘苦也
与异牙同
曰
不之于言吃也
与离楼同
心之于是非也
与圣人同
其有昧焉者
其心之于道
不能如口之于味
慕之于色之诚妾也
然后思德而避之
子物立其诚而已
子谓虑夫心之于道
不能如口之于味
目之于色之诚妾也
而何虑夫甘苦言吃之无变也乎
曰
然则五经之所载
四书之所传
其皆无所用乎
曰
孰为而无所用乎
是甘苦言痴之所在也
使吾诚心以求之
是谈谓论色而已也
又孰从而得甘苦痴言之真乎
继而告归
请阳明子
未殊其说
遂书之
嗯 起先
郑德夫听说了王守仁的名声
有心前往求学
忽然又听到一些负面传言
说王守仁那一套无非是打着儒学幌子的禅学罢了
才兴起的求学之念就此打消
但又觉得不太甘心
郑德夫便与好友周以善商议
走出了试探性的一步
先就近打探一下阳明弟子的学术好了
试探的结果很为先前的负面传闻减分
但还不足以彻底打消郑德夫的疑虑
那就再进一步
姑且到王守仁的课上试听几次
郑德夫足足试听了十九天
才终于释怀
正是行了拜师之礼
继而向老师求教第一个问题
佛家和儒家
究竟有何区别呢
郑德夫先前听说的传闻也好
现在发出的问题也好
都说明了当时的一种尴尬的社会现象
即佛家和儒家相似度太高
毕竟很难区别了
这是孔子和佛陀都会感到害意的事
佛教东渐
在自觉不自觉中越来越中国化
即变得越来越入世了
甚至开始讲仁义礼智
爱国爱家孝顺父母之类的话
而儒家的视野越来越从社会转向内心
精微的心性论酷似佛教的名相辨析
静坐功夫更与禅定难分彼此
即便官方搞一次焚书坑儒
再将佛教奉为官方意识形态
以佛教作为科举考试的标准教科书
将孔子向请出文庙换上佛陀的金身
这世界的面貌也不会真的发生太多大的变化
只不过
在那个价值一元化的时代
正邪不两立的观念枷锁太牢固
即便佛家和儒家读的书一样行
一样的是彼此
也要拿着显微镜找出一点核心差异的
王守仁如果正面回答郑德夫的问题
会说
佛家和儒家的极致处非常近似
要有极高明的眼界才能辨识彼此的差异
但究竟差异何在
我们可以想见的是
无论王守仁指出何种差异
只要郑德夫对佛学有足够的了解
就一定能从佛经和高僧大德语录里找出反驳之词
双方于是就会陷入一场无休止的辩论
王守仁真正的回答是
你不必费力气辨析佛家和儒家的差异
只要选择其中正确的内容去学就好了
郑德夫的新问题顺理成章
那我该怎么判断哪些是正确的
哪些是错误的呢
王守仁答道
别人说是说非
你都不用去管
只要向你心里印证
哪些学说你觉得心里能安然接受
那他就是正确的学说
郑德夫再问
心又怎么能够判断是非呢
王守仁答道
如果没有是非之心
那就不是人了
每个人对于甜味和苦味的辨别
都和美食家一牙一样
每个人对于美丑的辨别
都和以是理著称的梨楼一样
同理
每个人心里对于是非的辨别
都和圣人一样
那些心里不明是非的人
只是因为他们的心与真理不能够像口之于味
目之于色那样真诚恳切
所以被私欲蒙蔽了
你的当务之急
就是历诚
只要你的心至于真理能够像口之于味
目之于色那样真诚的话
自然便可分清是非
这段话的理论源头是大学
如好好色
如恶恶臭
所有人对食和色的爱憎
在爱憎发生的一瞬间都是真实不齐的
那么对真理的爱憎如果也一样真实不齐的话
我们对任何一件事或一个观点
都能够在一瞬间直观做出是非判断
设若美色当前
当看到美色和爱慕美色是同时发生的
王守仁并不知道神经传导也是需要花时间的
那么
当一种正确的学说摆在眼前
看到他和信服他
难道不应该也是同时发生的吗
当然
这是理想状态
在实际情况中
看到和信福总是有时间差的
甚至看到之后的反应不是信服
而是排斥
之所以会发生如此荒谬的事
是因为我们立心不成
立心不成导致私欲蒙蔽本心
明镜变成了哈哈镜
不能正确的应照事物
这才导致我们不能及时而准确的判断是非
所以
我们必须从历诚入手
让自己心之于真理
具备口之于味目之于色那样的及时反应能力
我们就会成为随时随地都能明辨是非的人了
今天的读者恐怕很难认同这样的理论了
但我们不能低估他在古代社会的说服力
时过境迁
单以口味而论
现代知识使我们知道
我们感受到的味道并不是由味蕾或口腔决定的
而是多种感官的综合体验
如果阻断嗅觉
甚至仅仅阻断视觉
就连美食家都会对口中食物的味道产生严重到简直不可思议的判断片偏差
而对味道似乎与生俱来的偏好
其实是许多先天和后天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譬如母亲在怀孕期间喜食大蒜
那么孩子将来很可能对大蒜的味道情有独钟
进化论给出了简单直接的解释
母亲扮演了食品安全检测器的角色
母亲吃起来安全的食物
对孩子也是安全的
至于怪诞的口味
有人释家之癖
还有人
甚至相当数量的人有食土之癖
直到十九世纪
食土癖在欧洲很常见
以今天的生物学来看
这不是病
而是一种适应性的行为
粘土当真有吸附毒素和病原体的功效
还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一些矿物质
生物学家发现了口味与基因的关联
譬如具有某种基因突变的人
尤其会偏好伏特加和白葡萄酒的味道
基因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饮食偏好
这与饮食文化背景毫无关系
对异性审美的偏好差异更加显而易见
我们翻开任何一本美术史读物
都会惊叹于某些样貌的女人竟然会某时某地成为美的标准
就我本人而言
伦勃朗笔下极富肉感的女体总是会引发生理上的不适
我总怀疑她们会在青春期的男生身上诱发厌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