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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展
第六章
打破碗
山腰小庙的瓦片叫太阳晒得发烫
知了在竹林里扯着嗓子嚎
十二岁的小和尚会心垫脚去够镀台顶上的碗
最上面那个粗陶大碗突然一滑
当啷砸在青砖地上
裂成了三块
回诀正靠在长廊柱子下打盹
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翻身起来
围着碎碗筷转了两圈
转头就往禅房跑
老和尚慧民在里头闭眼坐着
手里慢慢捏着菩提子
师傅
慧觉喘着粗气
慧心把那拱过佛的陶瓷碗给摔碎了
慧明眼睛都没睁开
知道了
慧觉将在门边
他原想着是否该罚那小东西去后山捡柴
至少也得骂他几句马虎
长廊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慧心正蹲着捡破碎瓦片
手指头叫豁口划了道口子
血珠子直往外冒
去把药粉拿给他
慧敏总算开了口
声音干巴巴的像没睡醒
慧觉硬着脖子不动窝
你就这么由着他
老和尚慢慢撩起眼皮
你进门二十年
摔碎过一个碗没有
这话问得怪
慧觉掰着指头算
庙里记账念经的事归他管
劈柴挑水做饭洗碗这些杂活都是会心的
冬天雪封了山
小和尚下山悲凉
夏天油灯不够
迟得小和尚爬梯子添油
会心那小金板扛着大铁锅走路都大晃
弟子只做份内的事
不沾包处理的伙计
慧觉打得香当当
慧明把手里的菩提子搁在膝盖上
是啊
不洗碗的人
碗能怎么碎呢
慧觉张着嘴
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外头彗星扫干净了碎瓷渣子
正用湿抹布使劲擦青瓷砖缝里渗进去的油点子
小家伙眼睛还通红
撒了层药粉在手指伤口上
拿根布条胡乱缠了两圈
又垫着脚尖去垢刷锅的粗猪刷子
那口厚铁锅死沉
刷子支上力
他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慧明起身走到长廊下
太阳把野菊叶子晒得打了卷
慧心刷锅的擦擦声刮着人的耳朵
桥见墙角那丛菊没有
老和尚指着石缝
开的最精神的那几只昨夜让野兔啃吐了
慧觉顺着望过去
被啃过的杆子光溜溜的
反倒是墙角里那几株长得捏巴巴的小花苞都还呼伦个开着
兔子专挑水灵的啃呗
会觉顺口答
老和尚弯腰捡起半块碎桃片
裂口摸着粗哒哒的
盖得咽得着兔子啃
洗了琴的一摔碗要是都不开花不刷锅
这庙里还剩什么呢
这画像根鱼刺卡在毁觉喉咙里
他想去年寒冬腊月会心采之身雪去溪边砸冰窟窿掏水棉鞋冻城两个冰疙瘩
想起上个月暴雨冲塌了菜园子篱笆
小娃娃光脚跑在泥水里垒石头
脚底盘滑的尽是血口子
可他自己呢
总躲在禅房里靠着火念经
喊一声玉经卷呢
就万事不管了
日头歇下去
起了点凉风
慧心把晾干的僧衣叠齐整
轻轻放到会觉屋里
小家伙右手缠的布条渗出血气
还把破了洞的袖口稍稍往里折折
慧觉突然一把抓住他胳膊
疼得厉害 不
慧心吓得往后一缩
不疼 不
都怪我毛手毛脚
以前听师祖念经唠叨过
慧觉嗓子眼发干
记住句话
庙里头最该受供奉的不是菩萨
像是那双天天泡在冷水里的手
他回屋翻腾半天
拿出个雪青釉色的小碗
薄的跟层纸似的
那是他做小沙弥时师傅给他的
藏箱底十几年
怕磕着
不由分说塞进慧星怀里
往后拿这个碗吃饭
小和尚抱着玩像捧着块铁疙瘩
急得直往回退
会菊硬把它接过小竹椅上重新给上药过布条
布条一揭开
布条一揭开
慧觉看见彗星虎口上几道老茧都裂着血丝
准是常年握柴刀磨的
碗钟闷闷的响了
慧明师傅站在菜园子边上望着影子里两个徒弟
慧爵正笨手笨脚给师弟细布带鞋
那从被兔子啃过的野菊花不知何时叫它连根拔了
带着疤的歪脖子并枝了倒插在盛水的破陶片里
那半块陶片上裂开的纹路映着落日的余热
轻轻驮着花枝
水珠顺着花茎滚落
浇进那歪歪扭扭的豁口里
这野局倒也向庙里救赎景德传灯录中说的枯木凿啃咬被拔旗反倒得了活命的机缘
破陶片盛水氧化的场景让惠明想起这禅门古书中常说的道理
世人总盯着破碗骂人
不小心却忘了肯动手的人才有碗可碎
干活的人难免出错
但比起袖手旁观永远无措的人只说沾水带伤的手才是真该敬重的
就像那野菊开在石缝里无人看顾
却自顾自透着股休香
不因冷落就减了精神
这摔完养花的道理原是和山间草木一样
播放完历史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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