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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六十四岁的寿辰
皇帝在宫中与民间大摆七日千人宴
一遇普天同庆
贺太后万寿无疆
一时间
我成了百姓口中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虽然我本来就是
其实我不爱铺张浪费的场合
但怎么我都是这桩胜举的主角
不出席不合适
艳
既是个隆重的宴
出席就得盛装
这天清晨
我揽尽全当自己是个花瓶
任由妙兰往我头上插一套九件的黄金蕾丝珍珠流苏凤隙
头转过去摆正
别笑得像个暴发户家的傻婆娘
妙兰跟了我有几十年
四下无人时晓得我是个什么德行
怼我从来不留余地
一声太后起驾
我搭着妙兰的手往我的凤鸾车边走去
顶着承重高耸的云际
我僵硬的左右扭了扭头
发现除了妙兰
其余人怕踩了我的衣裳
都离我有八米远
我不免担忧
大家都离哀家这么远
一会儿要是来了刺客想劫持哀家
他们怕是不好救驾呀
拉倒吧太后
妙兰道
谁没事吃饱了撑的会劫持一个老太太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哀家不是一般的老太太
妙兰看着我
哀家是个富可敌国的老太太
秒来
一把把我掀上了鸾车
庆安殿的奏乐想到高潮时
我
大齐最尊贵的女人
尊在其次
贵是真的贵
踩点缓慢登场
主要也是一身行头过于沉醉
想快都快不成
皇帝下了丹璧
带头恭迎仪驾
我叫一声平身
目光往人群中随意搜寻
一眼看见了位于百官之首的文诏
当然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空气
隔着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与素位嫔妃的脑袋
她与我四目相对
她一身月白官服
身姿笔直
精神矍铄
眉眼间依稀存有年轻时俊美无涛的风采
只是他跟我一样
眼角不可避免的生了细腻的纹路
那是岁月与他与我无言的搓磨
我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意识到
他今年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原来
我们是这样过了一辈子
初见文昭时
我十六岁
那天大雨如倾
我娘病得很重
我求遍了家里的奴仆
让他们帮我去请个大夫
但他们无人肯应
于是我只好撒开我娘的手自己去
门方连把伞都不愿施舍给我
说是不巧公主今天想吃烦楼的全鱼宴
卓人去买伞都给他们用光了
我只能冒雨跑出去
那已是寒冬时节
我身上穿着的还是单薄的秋衣
很快被大雨湿透
遍体生寒
雨迷了我的眼睛
等我听到马车靠近时已经晚了
千钧一发之际
有个人大力将我从车轱辘底下拖了出来
我才没有被当场炸死
那是个孔武的小厮
长了张张飞的脸
嗓门也像
他拎着我如拎着小鸡崽子
嘹亮冲马车里面喊
公子
人没事儿
我抬头
看到马车上挂了个文字姓式脚牌
车帘被掀开
露出一张精致玉象的脸
鼻高唇薄
心谋烈焰
他亲自持了一把伞下车
撑在我头顶
开口
声音如人般温文
他道
姑娘
对不住
下人不长眼
冲撞了姑娘
你没事吧
需不需要我送你去看大夫
我道 有事儿
不过看大夫就免了
我正为筹不到我娘的医药费发愁
送上门的肥肉不要白不要
你能直接赔我银子吗
我说完
几乎立时听见了小张怒气的重哼
这小公子却仍然好脾气的看着我
带着一点微笑
姑娘想要多少银子
一百两现银
我说完
几乎又立时听见了小张怒气的重哼两声
好吧
小公子道
只是我出门匆忙
未带那么多现银
这三十两你先拿着
剩下的姑娘改日若是有空
凭这枚玉佩到我家去取
可以吗
我接过她手中的银带和玉佩
可她到我家
在
我知道文渊阁大学系文革老家里吗
我着急抢着打断他一只脚牌
道
京都的人哪个不知道文家
我顿了顿
终于还是问道
你是不是叫文照
他闻言笑了
细长眼尾上扬如月
霎是动人好看
姑娘竟认识我
文大学士的孙子
十岁便被称为神童
玉满精华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关键是
文家后辈里就这么一个年龄段相当的人
实在是很好猜
文诏再近我一步
近到我在他清澈墨眸中能看到自己的狼狈
他道
那敢问姑娘贵
再见
我抢过他的伞
拔腿就跑
那天我领着大夫匆忙赶回家时
终归晚了一步
我娘死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
当年毁教夫婿密封侯
他道
阿荣
你长大了
以后就找个普通人
怂点儿不要紧
穷点儿也不要紧
重要的是你心爱他
他也一心爱你
你们两个茅辞倾向温饱足矣
朝朝暮暮安安稳稳过一生
千万莫要走我的老路
特别没劲儿
可是他似乎忘了
他认识我爹时
我爹也是默默无闻的百夫长
芝麻小官
摊上个无人欺凌的剿匪差事
我娘就是他要剿灭的匪头
由于我娘过于强悍
跟随我爹的二十个小兵最后都吓跑了
丢下我爹一个人战斗到底
我爹被扶上山时
当着我娘的面哭了
说自己活了十几二十年
连个媳妇儿都没娶上
就要身首异处
葬身匪首
怎么想都觉得亏得慌
我娘左手端着一碗红烧肉
右手温柔的给我爹抹泪
边笑边道
不如我当你的媳妇儿好不好
我娘是自愿为我爹招安的
她从良以后跟我爹过了好一阵的苦日子
我爹说这样不行
大丈夫应当指点江山
挥斥方穹
给妻儿家人富足的生活
我娘说
那你就去闯一闯
我陪着你
朝廷招兵
我爹就报了名
跟我爹年岁久的老兵都知道
我爹身边永远不远不近的跟着一位喜穿红衣的女子
从中原独临深帐到大漠边疆
从我爹由一个无名小吏当上守卫督司参将总兵
到将军元帅
那女子爽朗
干练 果敢
纵得烈马
喝得烧刀子
她还爱笑
爱大笑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我爹副将说的
我印象中的我娘
从来都是宅门大院里的一位安静妇人
穿着简速
话不多
也很少笑
道士喜欢榴莲
厨房在我爹每个凯旋之日亲自给他做一碗红烧肉
只有一回
我半夜起来如厕
看见他独自在走廊喝酒
粗糙的陶瓷坛子里面酒气很冲
他也是用小酒盅一盅一盅的喝
回过头来看见我
手指抵在唇间嘘道
嘘
别告诉你爹
我很想告诉他
爹已经很久没有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了
但这话她是笑着说的
眼眸闪闪发亮
霞上两坨绯红
我终于知道
我娘也可以如此鲜活
于是我把画咽了回去
可也只有那一回
第二天起来
我娘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缄末恪守的妇人
我甚至怀疑那晚在廊下对月喝酒的娘只是我做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