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事后,
朝廷里没有人为老叶家喊冤,
而且当时的情况确实太过古怪,
身为叶家钉子的许茂才总在心中怀疑着陈萍萍和范建究竟在那件事情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范闲依然是面色不变,
反而微微笑道,
想必你也知道我与老叶家的关系,
不过我不是很了解,
你这个时候来和我说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这是个试探。
从开始谈话到现在,
范闲自问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被人捉住把柄的地方。
许茂才疑惑,
抬头像看着陌生人一样地看着范闲,
却浑然忘了自己和范闲在今天之前本来就是陌生人。
少爷,
您是小姐唯一的骨肉。
许茂才沉声说道。
小姐的家业必须是您继承。
而小姐的仇。
您身为人子,
自然也要落到您的肩上。
茂才不才,
愿做犬王。
范闲沉默了少许后,
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
当年参与此事的王公贵族早在13年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陛下英明,
只是让这些无耻匪类多活了4年。
报仇?
我应该找谁去报?
很明显,
许茂才这些年一直隐藏在胶州水师里,
对于朝廷上层的动静并不清楚。
但很奇妙的是,
在这位将军的心中,
总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叶家的仇人肯定没有死光,
而且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的死光了。
所以他微微摇头说道,
这是需要少爷去想的问题。
范闲是敬佩面前这个人的,
此人既然没有在朝廷面前露出什么马脚,
如今也已经混成了胶州水师的一员重将,
那么完全可以就这样幸福地混着日子,
将什么叶家、
什么小姐都抛诸脑后,
享受着高官贵爵,
而不用想着向朝廷报复这一类很恐怖的事情。
而且按对方的话来说,
他当年入叶家的时间也并不长,
不过是个20出头的年青人。
范闲依然不为所动,
微笑着说,
我为什么要想您是叶家的后人?
许茂才的呼吸稍微变的快了一些,
似乎有些失望。
范闲摇摇头,
说道,
将军,
我敬重您的为人,
但您似乎忘了一点,
我不仅仅是母亲的儿子,
我还是个有父亲的人。
许茂才霍然抬首,
冷冷地盯着范闲的脸,
片刻后,
脸上涌现出了失望、
震惊、
了解、
放弃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他苦笑着说,
也对,
少爷毕竟也是位皇子,
依世间寻常理论。
范闲是叶家的后人,
但更重要的身份却是皇帝的私生子,
尤其是叶轻眉早死,
一个被皇室暗中看管长大的人,
怎么可能对从未见面的母亲留有多少感情呢?
如果为叶家复仇的对象是朝廷,
难道这位皇子会愿意造自己家的反吗?
这个社会依然是个纯正的父系社会,
所以许茂才虽然失望,
但也并不怎么吃惊,
只是唇角牵起了一丝苦笑,
暗自想着自己忍了这么多年,
今天骤然看到小姐的骨肉之后,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却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不是马上便要到来的灭口。
出乎他的意料,
范闲只是温和的问,
你既然能听明白我先前的那段话,
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夜里敢来找我?
许茂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沉默半晌后说道。
自从消息传开之后,
我一直在暗中留意您的消息,
注视着您的所作所为,
并且想办法打听到了您离开澹州之后这几年间做了些什么事。
不论是执掌监察院还是接手内库,
我总觉得您做事的风格与手法,
以及后面隐着的那颗心和小姐很像。
所以我选择来见您。
所谓消息,
自然是指的去年震惊天下的范闲身世之迷。
范闲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下,
不知道母亲当年是不是像自己这样阴险无耻,
不过能够空手创造出偌大的家业,
想来也是没有少用厉害手段,
而且那两位亲王的死与母亲可是脱不了关系。
至于许茂才极敏感地发现那两颗极为相似的心,
同是天涯穿越者,
相逢何必曾相识?
范闲温柔地笑着,
心想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要找两个在心思方面能够靠近并且能够互相理解的人,
也就只有自己和叶轻眉了,
这种关系甚至要比一般的母子关系要更为奇妙,
或许少了一些血缘上的亲近,
却多了一些精神上的亲近,
而且难以弱化,
这一定会是庆国皇帝所不能猜想到的一点,
甚至是范建和陈萍萍也无法想像,
整个天下都会。
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
身为皇子的范闲为什么会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有那样深沉的感情,
甚至会深沉到将这个世界上的所谓亲情和皇族都远远抛离?
正是没有人能够明白范闲对叶轻眉的感情,
所以这世上再聪慧的人都不可能猜忖到范闲的真实心思,
而在将来的某些重要时刻,
某些人一定会为此付出某些代价。
洪常青。
范闲没有继续和许茂才的问题,
而是加大了一丝声音,
唤进一个监察院的下属。
进屋来的是青娃,
这位荒岛余生幸被范闲纳入门下的人物。
他本有姓,
但如今既然跟在范闲身边做事,
范闲便给他改了个名字,
也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
之所以叫洪常青,
一方面是源自范闲对于英雄人物的记忆,
一方面是因为洪竹那小子在姓洪之后运气绝佳。
机警一些。
范闲低着头说道。
不要让人靠近这个房间,
10步之内,
洪常青领命而去。
许茂才有些诧异地看着范闲,
范闲望着他,
微笑说,
这个时候,
你可以拿出你的证明来,
让我相信你与我母亲之间的关系了。
许茂才心头一怔,
马上听明白了范闲的意思,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小心翼翼地从靴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范闲。
既然他敢来向范闲自报家门,
一定就要有证据来说服范闲相信自己的来历。
范闲捏着那颗金属子弹头,
一瞬间竟是有些失神,
关于那个箱子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和五竹叔知道。
这颗子弹不止说明了许茂才的身份,
更让他陷入了一种恍惚之中,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泉州海边。
一名刚刚将入水师的年轻人,
不知因何得到了叶家主人的欣赏,
得到了一样宝物。
皇帝在找那个箱子,
陈萍萍也在找那个箱子,
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你是怎么得到的?
范闲的笑容有些疏离。
许茂才也许是回忆起了往事,
眼圈渐红,
轻声说道,
小姐,
在海边用这个扔着玩儿,
我瞧做的精细,
所以觉着有些可惜。
20年前的泉州海边,
一个面容清丽无比的女子百无聊赖,
从怀里取出一颗巴雷特M82A1的子弹往海里扔着,
试图打中一只因自己美貌而渐沉的海鱼。
身旁一位年轻人面露可惜之色,
这位女子笑了笑,
很随意地扔了颗给他做为玩具。
是的,
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