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集皇帝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太监赶紧拉住范闲的轮椅,
不敢与皇帝并排。
范闲没坐稳,
眉头皱了一皱。
对着朕不说假话。
对着天下人就敢明目张胆地撒谎。
皇帝回过头来,
似笑非笑的看着范闲。
眼角的几丝皱纹,
在稍微露出的笑意之外,
更有一分质询。
范闲抬起头来,
有些不礼貌地正视着皇帝地双眼。
天下多愚民,
臣只是忠于陛下,
又不是忠于那些百姓。
可是有人曾经说过,
皇帝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胡言乱语,
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范闲眉头微皱,
他当然知道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原创者是孟子,
抄袭者是老妈。
刑部如今还在通缉你地弟弟。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
回过身继续往前行走,
你难道就不怕朕处罚你?
洪竹推着轮椅跟了上去。
范闲听到轮子发出的吱吱声,
有些头痛,
摇着头说,
陛下圣明,
定能体谅臣的苦衷苦衷。
皇帝冷笑了一声,
怕老二如今才会觉得自己有苦衷,
不能诉吧?
啊,
臣有罪。
范闲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要扮演出微微惊悚的模样,
就像是清宫戏里那些与皇帝亲近的臣子一样,
但他明明知道把二皇子搞下马,
这本来就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自己只不过是把刀而已,
而且自己在皇帝心中也不是一位简单的臣子。
终究是那个关系在起作用,
所以他根本没有一丝害怕,
也没有一丝紧张,
以致于无论他再如何发挥演技,
终究还是流于表面,
稍嫌浮夸一些。
臣有罪这三个字拖得稍长,
戏剧感太强烈了。
皇帝压低声音骂道,
便是做戏也不知道认真些。
范闲苦着脸应道,
臣之罪,
翻来覆去的就是什么臣有罪,
臣知罪这些无趣的话语。
好在此时三人已经上了湖中那道木桥,
暂时终止了谈话。
京都虽然已经颇为寒冷,
但初雪天气,
湖水肯定没有到结冰的凄凉程度,
还在桥下绿油油、
寒浸浸的荡着。
木桥虽然修的平整牢固,
但是轮椅压在上面总是有些不稳地感觉。
范闲双手抓紧了轮椅的把手,
双眼盯着木桥间那些缝隙,
心想如果这时候身后地小太监忽然变成杀手,
自己可就惨喽,
前方亭中事先来打扫布置的太监宫女们遥遥一礼便散去无踪,
不敢随侍在旁。
皇帝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用目光示意范闲自取一杯热茶饮着,
自己却用两根手指拈了松子来慢慢剥着。
小太监洪竹知趣地退在亭边,
一则望风,
二则随时备着。
亭内的主子们有什么吩咐?
怎么样了?
皇帝问道。
范闲似乎被杯中的茶水烫了一下,
皱紧了眉头,
马上应道,
陛下是指臣地伤势还是?
厚德。
范闲很直接地回应,
已经准备动手,
院令也已经发了下去,
这件事情没有经过院里,
应该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皇帝点点头,
范闲继续讲解细节,
目前在境内的货应该全部能截下来,
只是他被北齐人知道了风声,
也从里面赚一大笔,
毕竟崔家在北方也囤了不少货。
这话里他隐藏了很重要的信息,
打死也不会对皇帝说,
这是他与北齐皇帝分赃的计划。
往北方的线路一共有3条,
目前四处已经着手控制内库那方面的院里人手,
由于和那边的人在一起呆的太久,
所以不怎么放心,
暂时没用。
他皱着眉头,
将言冰云拟的计划详尽无比地说出来,
只是还没有说完,
皇帝已经是挥了挥手,
说道,
朕不要细节,
只要结果。
范闲略微顿了顿后说道。
啊,
请陛下放心,
最迟一年应该能回复内库大半的进项。
皇帝冷漠地摇了摇头。
内库要回复当年盛况是不可能的事情,
朕想你也明白其中的原因。
范闲低下了头,
皇帝问道,
朕来问你,
为何你笃定朕会支持你对老二和长公主下手。
因为朝廷需要银子。
半晌沉默之后,
皇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说道,
嗯,
朝廷要做事,
要扩编,
就需要银子。
而云睿这些年将内库掏的太厉害,
朕也看不下去了,
所以才会属意你去接手这盘烂摊子。
你没有让朕失望,
首先是有这胆气接手,
其次是下手够狠,
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忌惮。
这就是朕取你之处。
谢陛下赏识,
范闲只能谢恩,
因为话里涉及到长公主,
那毕竟是自己的丈母娘,
自己当然不能妄加评论。
皇帝拈了一颗松子放在嘴里,
缓缓咀嚼着其中香味,
亭外风停雪消,
清静之中略有寒意。
叶重回沧州了。
朕让和亲王做禁军统领。
听说京中很有些议论。
你听见了什么没有?
皇帝似乎很随意的问着。
范闲苦涩一笑,
应道。
议论自然难免,
毕竟似乎不合旧例。
你的意见呢?
范闲悚然一惊,
心想这等事情怎么轮得到自己来给意见,
赶紧说道。
圣上,
谋远心静,
臣岂敢妄自言语。
说吧,
朕恕你无罪。
皇帝一直没有看范闲那张清秀的脸蛋儿,
只是将眼光投注到皇宫圆里的经冬寒树上。
范闲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与皇帝说话是很困难的事情。
韦小宝当年九假一真,
终究还是被康熙给捉住了辫子,
而自己暗底下做的事情,
偷进皇宫,
与北齐的协议,
与肖恩的对话,
这些都瞒着面前这位皇帝,
如果事发了,
谁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只是面前这位皇帝实在是有些深不可测。
如果范闲不是占据那个天然优势,
断然是不敢与对方玩儿的。
所谓优势,
就是自己知道对方与自己的真实关系,
而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一点。
于是乎,
范闲大可以扮臣子玩纯忠,
对方心中对自己越歉疚,
自己能得的好处就越大。
大殿下不愿在京中呆着。
范闲很直接地说道。
而且堂堂亲王降秩使用也是不合规矩,
最关键的是,
皇宫乃是庆国心脏,
不得不慎。
这话确实直接,
甚至有些过界了,
但皇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只是冷冷说道,
不愿意,
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他不愿留在京中,
难道就舍得看着我这做父亲的孤守京都?
范闲,
你这个说客实在是没有什么水平啊。
范闲面色一窘,
知道大皇子去范府拜访自己的事情,
没有瞒过皇帝。
不要和老二闹了,
让他安份下来。
皇帝闭着眼睛,
将前段时间里京都地事情结了个尾巴。
是。
范闲点点头,
他要达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还闹什么呢?
这次悬空庙之事,
你有大功?
皇帝忽然幽幽的说。
不过,
你身为监察院提司,
居然让刺客混入了京都?
事发之前,
二处一些风声都没有查到。
这是你的失职。
两厢抵消,
朕只好赏你那些没用的物事,
你不要有怨怼之心。
臣不敢。
范闲认真的回答。
本就是臣失职,
至于受伤一事,
也是臣学艺不精,
才被那名白衣剑客所伤。
皇帝忽然感兴趣的问道。
那剑客一直没查出来是谁。
你与他交过手,
能不能猜到些什么?
亭外忽然起了一阵寒风,
范闲的后背一下子麻了起来,
一滴汗竟是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沿着内衣的里子往下淌着。
他不知道皇帝这一问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但却觉得自己如果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
白衣剑客是影子,
不管陈萍萍是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个局,
在与自己通气儿之前,
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皇帝,
但如果皇帝隐约猜到此事,
自己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竖立起来的地位。
只是一刹那的惊愕,
范闲极好地掩饰了过去,
惊疑道,
陛下不是说那白衣剑客是四顾剑地弟弟?
皇帝冷笑着说。
当年东夷城争城大乱四顾剑,
剑下无情,
将自己家里人不知道杀了多少。
传说逃出去了一个兄弟。
朕是用猜的。
当日高楼之上,
那煌日一剑。
如果不是刺顾剑的剑意。
朕的眼睛怕是要瞎了。
范闲心头稍安,
知道自己赌对了,
微笑着说。
可惜了,
如果能握着10据,
来年借此名义对东夷城出兵,
臣这伤也算值得。
这话搔中了皇帝地痒处,
这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无耻的搞法,
笑道。
四顾剑被费介治好之后,
就再也没当过白痴,
怎么可能认这个帐?
首先便是不承认在世上还有个弟弟活着。
接着便是送上国书。
对朕遇刺一事表示震惊与慰问,
对刺客的穷凶极恶表示难以置信。
中年人自顾自的说着,
却发现没有人响应自己难得地幽默。
回过头一看,
发现范闲正很认真地看着自己,
亭外那个小太监更是半佝着身子不敢发声。
看着这一幕,
他地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
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
敢像那个女人一样没上没下,
与自己闹腾的人,
果然是再也没有了。
皇帝的心绪有些黯然,
缓缓开口问道。
范闲。
当日楼上为何你先救平儿?
范闲坐于轮椅中请罪,
沉默许久之后才应道当时的情形,
若臣赶到陛下身边,
也只能挡得住前面那一剑,
顾不得身后那一刀,
三殿下却危险。
Oh.
皇帝自嘲一笑。
莫非朕的命还不如平儿的命值钱?
范闲苦笑,
再次请罪,
臣罪该万死。
当时情势紧张,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待你冲到朕身前时,
先机已失。
难道你就不怕死?
范闲想了想后,
终于说出了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看着陛下沉静的双眼。
当时臣想着,
拼着这条小命,
如果能挡了那一剑,
自然极好,
如果挡不了,
能和陛下一同去另外一个世界看看风景,
也算是极大的荣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