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4月13日。
缅甸东部上邦高原已是酷暑季节。
莱莫山弄亮大寨,
笼罩在一片炎热的阳光中。
午后,
寨中一幢木楼上传出阵阵婴儿的啼哭声。
莱莫土司的女儿生了个小土司。
这个小土司出生后大哭不止。
寨子里所有做过母亲的女人都赶来帮忙照料,
还是无能为力。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哭到第三天晚上,
一个仆人在屋里抽了一杆鸦片,
烟雾在屋里缭绕,
香气四溢。
婴儿闻后突然停止哭闹,
睁着亮亮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不一会儿便安然入睡了,
使莱莫寨人大为惊叹。
小家伙聪明灵巧,
深得全家人喜爱。
外祖父给他取名坤沙。
坤是太禹先生的意思,
沙弄亮大寨后改成沙村,
坤沙组合,
意为沙先生或沙土司。
他的中国父亲为儿子取名张其夫。
这个中国人的名字,
意在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大丈夫。
坤沙这个名字数十年后成了金三角一代毒枭的代名词,
他的本名张其夫却鲜为人知。
昆沙的父亲张振宇据说是山东临淄人。
有一年,
他随一对云南商人来到莱莫山,
在金三角各地足足待了大半年。
掸邦的土司很乐意与中国商人打交道,
他们把高原山区的土特产木材、
药材、
皮货、
鸦片等贩卖给外来商人,
又从商人手里换进小工业产品、
珠宝、
布料等到山里出售,
往往获取丰厚的利润。
这个做珠宝生意的年轻人,
不仅做生意讲信用,
出手大方,
且相貌英俊,
举止文雅,
文武双全。
他朴实谦和的性格,
使他与莱莫山周围村寨的人打得火热。
金三角腹地的掸邦人由于交通闭塞,
地处偏僻,
与外界接触极为有限,
统治权实际都掌握在几十个当地土司手中。
每个土司都有自己的地盘、
军队和灾民。
莱莫土司家大业大,
生意上挣了大钱。
又在自己的地盘上设卡征税,
向过往商人收取银两,
加之鸦片年年丰收,
质量上乘,
莱莫土司家在当地富得流油,
寨子也富足强大起来,
土司本人成了莱莫山一带最具实力的人物。
莱莫土司尽管百世顺心,
但一直膝下无子,
直到中年才得一女。
现在莱莫土司担心吐司之味无法传承下去。
莱莫图斯的女儿,
此时19岁。
触落得丰满诱人,
美丽大方。
莱莫图斯一直盼望女儿招个上门女婿,
继承家业,
延续香火。
无奈,
这个从小被土司百依百顺惯了的小姐心高气傲,
百般挑剔,
数次相亲,
没有一个让她春心摇曳的意中人。
吐司心里十分着急。
中国商人张振宇的出现,
使目光高远的土司女儿眼神明亮起来。
按捺不住心中的爱慕之情,
频频暗送秋波,
经常找借口与小伙子接触,
送去万般柔情。
几经接触,
小伙子也喜欢上了美丽泼辣的吐司女儿,
两人的感情越来越深。
在一个美丽的黄昏。
小伙子如约来到一个紫草丛生的山冈,
远远望去,
土司的女儿沐浴在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之中,
美丽无比。
阵阵的山风吹来,
撩起她迷人的秀发,
掀动她单薄的衣衫,
吐司女儿丰满的胸部紧张而有节奏地起伏着。
小伙子顿时春心激荡,
抱起姑娘走进一片灿烂盛开的罂粟地。
月亮升起,
皎洁的月光洒在姑娘美丽的躯体上。
望着那双含情脉脉的双眼。
那古老而神秘的诱惑无法抗拒,
小伙子一阵狂喜,
紧紧搂着姑娘狂吻起来。
从此,
这个从中国来的年轻商人留了下来,
做了莱莫土司的上门女婿。
坤沙所属的善族在中国称为傣族,
在越南、
老挝称为傣族,
泰国成为厨人。
在缅甸国境内,
有善族近800万人,
善族人60%住在掸邦,
那里面积约12.5万平方公里,
占缅甸国总面积的25%,
人口占全国的20%。
据英国学者古伯里考证,
善族发源于中国的阿尔泰山。
昆沙的外祖父家原是云南大理国人的后裔,
其源族迁移缅甸,
居住在掸邦莱木山一带,
与善族子女通婚繁衍,
据说至今已有8代200余年的历史。
这些元祖来自中华大地的农耕民族,
似乎对中华文化认同很深。
昆莎自己和他的外祖父都取有中国名字。
昆沙4岁的时候,
老莱莫托斯特地从山外请来私塾先生。
在先生的严厉管教下,
昆沙识字作文,
舞枪弄棒,
还算勤奋。
坤沙有个二叔叫张秉顺,
性格豪爽,
颇有韬略。
他进出都挎着当时流行的20响盒子炮,
枪法很准。
他抬头随手一枪,
天空飞过的鸟雀便应声落地。
昆沙很小就跟着他遍山漫野里寻鸟雀,
连枪法落下的鸟雀掉进灌木丛,
二叔挥着盒子炮大声呼喊,
坤沙便钻进林木中寻找猎物。
傍晚回来,
昆沙背着一串串沾着雪字的鸟雀,
乐颠颠地走在山寨的泥泞小路上。
有一次,
坤沙跟着二叔进山游荡。
来到一个泉水积成的小河边,
此处林叶茂密,
绿草如茵,
四周万籁俱寂,
只听见山泉叮咚和鸟雀啁啾。
二叔解下盒子炮扔在地上,
长兄陆淮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坤沙盯着地上的盒子炮,
精神一振,
托在手上玩弄起来。
突然,
砰地一声闷响,
坤沙猛地跳起来,
摔进身后的小河里。
他二叔惊醒后,
望着河中扑腾挣扎的坤沙,
张开嘴哈哈大笑。
就是在那一天下午,
坤沙开始向二叔学枪法。
在二叔的指教下,
他双手紧握盒子,
炮朝天放了第一枪,
只是身子和双手抖了一下,
自己依然稳稳地站立着。
他兴奋地喊叫起来,
从此弄枪玩刀,
乐此不疲。
坤沙一天天的长大。
莱莫土斯把振兴山寨的希望寄托在心爱的外孙身上。
常给他讲述些远古善族的历史故事。
那时,
临近的波蒙图斯山寨正虎视眈眈,
按里准备侵吞莱莫土司的山寨。
这两个老土司几十年来一直不和,
可以说是多年的仇人。
近几年,
波蒙土司靠寨民种植罂粟、
贩卖鸦片发了财,
购买了大量枪支,
武装了一支200人的队伍。
而莱莫土司年老体衰,
也想依靠鸦片让寨民们富裕起来,
但总觉得力不从心。
尤其波蒙土司有意为难作对,
在山路上设卡收税,
盘波欺负莱莫寨人,
甚至半路拦截莱莫山寨贩卖鸦片的马帮,
强行收购,
只象征性随便给几个钱。
寨民尽管十分气愤,
告知莱莫土司,
但老土司势单力薄,
靠几十支老枪土炮斗不过波蒙图斯,
往往只有忍气吞声。
每天傍晚,
莱莫土司总是领着小昆沙出寨散步,
中间坡地罂粟盛开。
红色的、
白色的罂粟花迎着夕阳,
灿烂艳丽。
站在山顶上,
望着山下万顷罂粟,
老土司黯然神伤。
他用浑厚的声音对外孙说。
孩子。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莱莫山将来要靠你来支撑。
昆沙那时还只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心里记恨着莱莫山的仇敌波蒙图斯。
从此,
老土司的话深深刻在坤沙幼小的心灵,
使他从小就意识到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甚至在他以后数十年的传奇生涯中从未忘记过。
在这一年里,
莱莫土司曾有过一次振兴山寨的机会。
1942年,
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紧张、
双方鏖战最激烈的时期。
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云,
涌进了古老的掸邦山区。
这年2月,
泰国军队在日军的支持下侵占吞并了掸邦,
赶走了英国人。
日本人把太阳旗插遍了缅甸各城镇。
仰光总督府前,
米兹奇凄凉的落下后,
站在旗杆下鼓掌欢呼,
望着太阳旗傲慢上升的,
竟然是几年来领导全国人民反英抗暴的领袖人物德钦、
昂山奈温等人。
他们寄希望于借助日本人赶走英国人,
赢得民族独立。
民族政府形式上成立了。
昂山出任国防部长兼国民军司令。
但随着日本人对缅甸人民的血腥杀戮、
野蛮掠夺和残酷的法西斯统治。
缅甸人认识到,
几年来的努力仅仅是换了面旗子,
新来的主人更为残暴。
于是,
不满和反抗的情绪渐渐的产生。
缅甸国内抗日武装涌起,
曼德勒、
阿拉干、
图瓦等地拉起了抗日的武装,
展开了游击战,
并建立了根据地。
善邦各村寨对太军联合日军在掸邦的胡作非为甚为愤怒。
土司们拒绝与泰国人合作,
拉起大大小小的队伍。
抗击日泰联军的侵扰,
保卫着自己的山寨。
坤沙的二叔张秉顺在家呆不住了,
他身上的善族民族主义情感颇为强烈。
后来,
他看到消息,
中国远征军一于部93师撤到距莱莫400里外的中缅边境。
于是,
他暗自一阵兴奋,
把驱逐日本鬼子的希望寄托在来自祖国人的身上。
他带着两个亲信随从,
翻山越岭,
奔走于密林峡谷中,
寻找中国抗日远征军部队,
在93师宿营地见到了师情报处长汪直年。
听完他们的陈述,
汪志年对其仰慕祖国的思想行为大为赞赏。
请示师长后,
送给他30支美制卡宾枪,
并任命他为中国远征军26军93师莱莫游击司令。
张秉顺捧着盖着朱红大印的伟人状,
神情兴奋。
在莱莫山区招兵买马,
拉起一支有300人的抗日队伍。
莱莫土司的对头波蒙土司设于这张黑字白纸的文书也变得老实归顺,
再也不敢侵扰莱莫山寨。
1944年,
中国国民党再度组建远征军,
几十万抗日队伍和从印度出发的十万中国驻印军以及美英联军兵分两路攻入缅甸。
中缅边境日军据点一个个被飞机大炮攻克,
日军节节败退。
张秉顺率领几百人的游击队,
为中国军队93师引路包抄,
追击日本溃军。
战斗中,
他击毙日军几十人,
抓获了几名俘虏。
到昂山将军发动总起义,
盟军光复仰光时,
他已拥有40多支枪和上千人的武装。
但正当张秉顺的队伍日益壮大,
伯蒙土司设于莱莫土司强大的武装俯首称臣时,
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天深夜,
仆人们服侍张秉顺入睡后离去了。
那一夜,
如往日一样,
山寨一片宁静,
在屋外就能听到张秉顺酒后很响的呼噜声。
到第二天上午,
却不见张秉顺起床出门,
手下人不敢惊动他,
直到中午才有人小心翼翼的进屋喊,
这时才发现他已直挺挺地死在床上。
张秉顺之死成了一个名,
不知是内奸所害,
还是他们的老对头波蒙图斯派人暗杀,
无人能说清楚。
但事过不久,
波蒙图斯宣布,
莱莫山区众山民只受他一人截肢。
此时,
张秉顺的死使张家军人心涣散,
不到一个月跑掉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大部人投靠了波蒙图斯。
波蒙图斯突然变得张狂起来,
据说他获得英国人的支持,
怀里揣着英国人的委任状。
而雷莫山寨经过这次动荡,
只剩下450人的松散人马,
且三五一群逃散的现象经常发生。
有一天,
莱莫老土斯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天清晨,
一位走出寨子的山民惊叫着跑了回来。
莱莫山寨被波蒙土司数百人的武装团团围着。
他们大声吆喝着,
要莱莫土司交出山寨,
举白旗到波蒙土司面前投降。
年迈的莱莫土司来到寨子中间的场地上,
身边聚拢着一群带着武装的人马。
有人大声嚷叫,
要与波蒙的人马决一死战。
老土司望着大家,
苦笑着摇了摇头。
莱莫土司家族已今非昔比,
队伍逃的逃,
散的散,
剩下不足百余人,
留下的都是土司家族的亲信卫队或山寨嘉宾。
波蒙土司有英国人做靠山,
又靠贩运鸦片赚了大钱,
如今兵强马壮,
若**拼,
必吃大亏。
于是,
老土司劝大伙儿散开,
想办法逃出山寨,
留下的山民以后就听从波蒙土司的调遣,
俯首称臣。
卫队中有几个血气方刚的汉子,
再叫不服,
操着枪朝寨外冲去,
迎面立即射来一排密集的枪弹,
几条汉子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这时,
波蒙图斯手下的数百人一片狠杀,
朝寨中冲过来。
卫队两个头领立即扶着老土司沿着寨后的深水沟向山上撤退。
眼前发生的一切,
坤沙站在自家的楼上,
看得一清二楚。
当波蒙的人马朝寨子发动进攻时,
他双手握着一杆20响的盒子炮,
连续朝人群射击,
立即招来一阵猛烈的枪弹。
这时,
几个卫兵冲了上楼,
他们抱起坤沙也朝身后跑去,
后面的人穷追不放他们其中两人中弹倒下。
正在这时,
老土司挣扎着回来救坤沙,
两个卫队头领挥枪击倒了几个追兵,
才压住了对方的气势,
他们趁机跑进了密林之中,
摆脱了追兵。
他们在一片老林里搭了几顶茅棚住了下来。
几位卫兵对莱莫土司还算忠诚,
不忍心抛弃土司一家老小而去。
他们常在夜里潜伏下山,
弄点吃的回来,
采些林中的野果,
大些山上的猎物勉强度日。
现在的坤沙已长成十二三岁的少年,
下巴已生出绒毛,
喉结已突出,
声音也变得粗哑。
叔父突然被人暗算,
母亲年纪轻轻的就早逝,
整个家族又遭波蒙土司的追杀围剿,
弄得有家不能归。
他满腔怒气,
常紧握双拳朝着群山大声吼叫。
外祖父因又累又气病倒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坤沙正守护在病重的外祖父身边,
窗外突然飞进一道白色的闪光,
滴落了挂在木柱上的马灯,
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紧接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破门窜进来,
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对着老土司的心窝猛刺过来。
坤沙大叫一声,
同时抽出屁股下的木凳朝黑汗膝上砸去。
黑汗痛叫一声,
双膝跪下,
又扭身扑向坤沙。
此时坤沙已拔出手枪,
击落黑汗的匕首。
那人疼得惨叫着逃出门外。
坤沙追出门,
又朝黑汗连放数枪。
这时,
几位护卫队员闻枪声提着马灯赶来。
灯光下,
那刺客疑似在坤沙的枪弹下。
外祖父把坤沙叫到床前。
说这刺客必定是波蒙派遣来的。
老外祖父悲怆地叹了一口气,
轻轻地抚摸着坤沙的头,
凄凉的说。
哎,
孩子啊。
树大招风,
这是我们家族命中注定的劫难。
我将入土了,
你还小。
人家正在势头上,
枪多人重,
咱斗不过他们。
波蒙做事有禅劲,
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有今天第一次,
也就有明天第二次,
万一你有一个闪失。
莱墨山寨和我们全家都完了。
老土司让人扶着站了起来,
对两位贴身卫士说。
就劳驾你们把他送下山去。
隐姓埋名,
到外地避几年风头。
昆沙心似刀绞,
双手死死握着外祖父一双苍老的手。
他没有哭,
眼睛睁得滚圆。
外祖父流着泪说。
哎。
人一生三十年,
河东。
30年河西,
世事难料啊。
他喘着粗气,
口吻却异常坚定地说。
莱莫家的希望在你身上。
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属于你的。
就这样。
第二天清晨,
坤沙草草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
在两位未时的护送下,
与病卧在床的外祖父洒泪相别,
开始过着逃亡和流浪的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