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多人有声小说庆余年作者,
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640集。
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是一片大海,
荡漾在雄伟皇城前方平阔的广场上。
临近宫门的地方都被空了出来,
搭着一个极为简易的木台,
这便是所谓的法场了。
在浩瀚人海与雄伟皇城的包围中,
这方法场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可怜的孤舟,
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沉没在人海之中,
又可能随时会撞到皇城这片千年撼不动的巨岩之上粉身碎骨。
沿着皇城下方的空地,
一列队伍沉默而肃杀地走了过来。
走过了,
御道两侧下意识里低着头保持沉默的百余名庆国官员,
在不远处京都百姓们好奇地紧张目光下来到了小木台的下方,
囚车里抬出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昏迷不醒,
不知生死,
贺宗纬抬头望了皇城城头一眼,
眼角微微抽搐一丝,
轻轻挥手,
那台担架便。
给抬到了木台之上。
终于看到了今天便要被处于极刑的大官,
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黑暗老贼。
最前方的那些京都百姓们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马上变得沉默起来。
他们看着那一丝不动的老头儿,
在心里想着,
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呀?
黑洞洞的皇城门洞里走出来三名太监,
左手边的小太监手中案上放着的是今天朝廷上拟定的罪名,
右手边的小太监手中高高举着香案,
案中是陛下处子陈萍萍的旨意。
中间脸色漠然的太监是姚公公,
他也没有空着双手,
而是拿着一个小瓶子。
木台上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陈萍萍似乎没有气息的瘦弱身体就被摆放在被雨水打湿的木板之上。
姚公公走到他的身边蹲了下来,
在太医的帮助下喂他吃了一粒药丸,
又将瓶子里的汤汁小心翼翼地喂进这位老人枯干的双唇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萍萍从昏迷之中幽幽醒来。
失血过多,
命元将熄的他脸色十分苍白,
眼神浑浊无神。
他望着身旁的姚太监,
枯干的双唇微微起合,
沙着声音缓缓地说。
千年老身。
浪费了。
姚公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却不敢说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
而是似哭似笑地看着这位老大人一眼,
佝偻着身子退到了木台的一边。
就在陈萍萍睁开浑浊双眼的那一刻,
法场上站着的贺大学士左侧身后的言冰云的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但他马上平静了下来,
有些无力地低下头去。
先前只不过是一扫眼,
他便知道此间法场的看守何其森严。
且不论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禁军,
也不说那些散布于四周的内廷高手,
只是那些穿着麻衣、
戴着笠帽的高手,
已经让言冰云知道,
今天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这一切。
昨夜在监察院大狱之中,
有4名戴着笠帽的高手,
令言冰云和贺宗纬都感到一丝怪异,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高手究竟是来自何方。
然而,
先前秋雨飘下,
清光微漫之际,
言冰云极为眼尖的发现,
笠帽之下,
这些高手都没有头发。
看来是庆庙散于世间的苦修士,
只是庆庙的大祭司于南疆传道归来后不久,
便离奇死在庆庙之中,
而二祭司30大师则是投身于君山会,
最后惨死于京都之外,
剑雨之中被长公主殿下灭了口。
皇帝陛下一向对天一道庆庙的苦修士们不屑一顾,
而皇室也从来没有和庆庙有太多的联系,
为什么今天这些庙里的苦修士却会忽然集体出现在京都,
出现在众人面前,
出现在陈萍萍将死的法场旁边呢?
言冰云低头思忖着,
直到今日,
他这才知道,
陛下不仅在皇权实力方面达到了人间的巅峰,
甚至连庆庙也已经成为他手中的一方利器。
想到此点,
他不由得内心幽幽地叹了口气。
忽然间,
一阵如山般的呼喊声惊得他马上抬起头来,
一个木架立在了法场之上。
陈萍萍干瘦的身躯被死死地捆绑在了上面,
老人身上的衣衫已经全部被除却,
露出他苍白的身躯。
他的胸腹以下因为多年残疾的缘故,
显得格外的瘦小,
在寒冷的秋雨中显得格外萧索。
可怜雨水击打在那具干瘦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身躯上,
再缓缓淌下,
归于尘土。
先前广场上的那声喊,
便是四周观刑的京都百姓,
终于看到了立了起来的刑架,
看到了被绑在刑架上那个罪大恶极的奸臣,
爆出如山一般的呼喊,
如海浪一般响彻四周。
然而,
这声呼喊迅速变成了沉默,
最先沉默的是离法场最近的人群。
然而,
窃窃私语声、
议论声从前端向后延展,
没用多长的时间便变成如雷一般震惊议论。
不知是不是天上有哪位神仙发出一声命令,
皇城上下所有的人同一时间安静沉默了起来,
不知几千几万人同时聚集的场所竟然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
甚至似乎寂静到最后方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刑架上捆绑着陈萍萍身躯的草绳与木桩摩擦的簌簌声不止。
这些百姓震惊,
包括禁军,
包括监刑的官员,
宫里的太监、
监察院极少数的官员都满脸骇异地看着刑架上那个老人的身躯,
数千数万双目光都看着那个老人的大腿之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之名传于天下的监察院老院长陈萍萍竟然是个阉人。
一片沉寂,
万双目光,
无数情绪,
或垂怜,
或不耻,
或骇异,
或厌弃。
言冰云的身体终于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他死死地低着头,
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并不知道老院长这个隐疾,
这个秘密,
他只是觉得那些目光不只是投向了法场上那位老人的腿间,
也是望向了自己,
望向了所有监察院的官员。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
他紧紧地握着双拳,
指尖深深地扎进了掌心里。
他终于明白了皇城上的那位九五至尊为什么一定要在众人之间施凌迟之刑,
原来,
肉上的折磨必须要配合着精神上的羞辱。
那位皇帝,
陛下要向天下宣告,
这个胆敢背叛自己的大人物,
在朕的眼里只是一个奴才,
只是一条狗,
朕想如何羞辱他,
便如何羞辱他。
他要将陈萍萍的尊严、
监察院的尊严踩在脚下,
踩在万众的目光之下,
想明白了这一切,
言冰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异常强悍地抬起头来,
与法场上那位老人浑浊无力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什么,
也没有做什么,
在他的余光里,
瞧见法场下方那些朝廷官员的脸色,
也十分震惊,
大概他们死都想不到,
自己平日里敬畏如祖的监察院老院长,
居然是自己这些人最瞧不起的阉宦。
这是陈萍萍的伤心事,
这是陈萍萍的秘密。
当年知道他太监身份的人不多,
大部分人已经死光了。
而后来,
在皇帝陛下的无上恩宠之下,
在监察院的强力压制之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事实。
所以这些官员们才会露出如此惊骇的表情。
然而骇异之余,
他们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鄙夷之色。
人类的情绪总是很奇怪,
先前朝会定罪,
出宫观刑,
这些官员的脸上依然是一片肃然,
依然对将死的陈萍萍保持了一份尊敬和慰藉。
然而此时,
这些情绪却都不见了。
姚公公接过身旁太监上的卷书,
强行忍着不去看,
身边那位刑架上的老人颤抖着声音,
开始宣读朝会之上所拟定的关于陈萍萍的13大罪。
此时,
秋雨打在法场之上,
姚太监的心中也是无比的寒冷,
一种难以抑止的同类的悲伤开始在他的心中升腾,
然而他却必须继续自己的工作。
一庆历七年四月十二。
逆贼逆地,
尽药入宫,
祸乱宫廷。
2逆贼屡行挑唆,
以媚心惑上,
以利诱诸皇子,
使朕父子反目,
此为大逆。
三逆贼于悬空庙时,
监察院六处主办阴谋刺朕谥号于京都,
刺提司范闲,
四逆贼勾结叛逆秦业,
自内库私取军弩,
于京都外山谷,
狙杀钦差大臣。
五逆贼使刺客入宫刺三皇子十三大罪,
是昨个几大部衙便拟定的罪名。
但是这前面7项却是陛下御笔亲勾。
也正是因为在朝会上宣读了陈萍萍的这几条罪名,
大臣们这才知道,
原来陈老院长居然做出了如此多的大逆不道的恶行。
便是先前准备拼死求情的舒胡二位学士,
也不由面色惨淡地住上了嘴,
后边的六项罪名呢,
是六部拟定,
却只是一些占有田产、
欺男霸女之类的罪名,
与前面的七大罪相较,
着实显得太过寻常。
然而,
这13项大罪,
无论是哪一条,
都是死路一条。
13项加在一起,
那就是。
随着姚公公以内力逼出来的宣读罪状的声音在皇宫的广场前响起,
在秋风秋雨里飘荡了所有观刑者的双耳里。
本来呢,
一片奇异的沉默马上被打破了,
人海里响起了无数嗡嗡的议论声,
愤怒的责骂声。
本来或许还有许多百姓只是紧张而带着复杂情绪来观刑,
随着这些罪名响彻宫前,
投向陈萍萍的目光都变得漠然起来,
这样丧心病狂的罪人,
陛下当然要将他凌迟处死了。
杀了他,
人群里边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顿时群情激愤,
喊杀之声是响彻天际,
而法场之上的陈萍萍却只是脸色漠然,
千年老参汤让他醒了过来,
却救不回他的性命,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一切,
漠然无神的双眸里有的只是平静。
秋风秋雨,
愁煞人,
冻煞人。
他的面色苍白,
双唇忽清,
却像是根本听不到身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他只是困难地转了转头,
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眼皇城头那个一直胜利,
永远胜利的那个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木架微转,
让他那双浑浊的目光有机会看到皇城,
高高的皇城之上,
穿着一身黑色金带龙袍的庆国皇帝陛下正孤独地站在檐下,
站在最正中的地方。
他的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监宫女们都被远远地赶走,
被旨意强行绑来观刑的三皇子此时正脸色苍白地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他父皇的脸色。
皇帝,
陛下站得极高极远,
身形极小,
然而在陈萍萍浑浊的眼中,
却依然是那样的清晰。
孤独的皇帝漠然地看着法场上被人海包围的老伙伴,
他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
然而,
这种漠然却比怨毒更加令人恐惧,
令人毛骨悚然。
昨夜,
体内大部分的钢珠已经被取了出来,
然而身上的刀口还在流着血,
流着痛,
血水染在黑色金带的龙袍上,
看不出什么。
皇帝陛下的脸上只是微微发白,
也没有楚的味道,
然而他看着脚下那个模样凄惨的老伙伴,
却有让他更加痛楚的欲望。
皇帝陛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旁约10丈外双手扶着宫墙的三皇子面色苍白,
下意识里抓紧了城墙。
许久之后,
三皇子才颤着声音对下方喊道,
醒醒。
这声喊,
竟是逼得李承泽这个幼时便阴毒狠辣的少年快要哭了出来,
因为他知道父皇为什么让自己来。
喊着,
一声皇城上的喊声下来,
姚太监开始宣读最后一道旨意,
那是陛下昨夜亲手写就的旨意。
朕与尔相识数十载,
托付甚重,
然尔深负,
朕心痛甚,
痛甚,
种种罪恶,
三司会审,
凌迟处死,
朕不惜,
依律家属16以上处斩,
15岁以下为奴。
今止罪及尔一人,
余俱释不问。
旨意清清楚楚地传遍了皇宫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道雨丝,
每一缕秋风,
淡然而决然。
陛下未言罪名,
只言朕心被负痛而不惜,
末又法外开恩,
不罪阉贼亲眷,
其间沉痛,
令人闻之心悸情黯。
然这些虚伪的话语落在陈萍萍的双耳里,
他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任由雨水渗进自己枯干的双唇,
低下头去,
不再看那城头的皇帝欲网紧紧地覆盖在了陈萍萍干瘦的身躯上,
极为困难地用网眼儿突出了躯干上的皮肤与肉。
一把锋利的特制小刀颤抖着落了下去,
缓缓地割下,
将这片肉与老人的身体分离。
这是第一刀。
法场之下传来一阵如山般的喝彩声,
刀锋离开网眼儿,
一片肉落在地上,
马上被刑部的官员拣入了盘中。
很奇异的是,
那片网眼儿的伤口有些发白,
有些发干,
并没有流出太多的血水。
似乎这个瘦弱的逆贼身躯里血已经流光了,
精血早就为了某些事情全部奉献了出去。
执刀的刽子手是刑部的老倌,
然而他今日虽然已经喝了两罐烈酒,
却依然止不住手抖。
他觉得今天自己刀下的这个干瘦老头儿和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官员都不一样,
因为对方的身体里边没有血,
对方没有肉,
对方的体内似乎只有一缕幽魂,
冷得自己禁不住发抖。
第二刀下去,
血肉分离,
淡淡的几缕血丝在渔网上流淌着,
又是一阵喝彩声,
后面还有几百、
几千、
几万刀。
陈萍萍紧紧地闭上眼睛,
他脸色惨白,
双唇紧闭,
浑身颤抖,
似乎是在享受这非人类所能承受的痛楚,
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看着身前这个刽子手,
喘息道,
你的手法有些有些差,
刽子手此生未见过这样的人物,
已然超脱了所谓的硬气,
有的只是淡漠,
对生命,
对自己,
生命与痛楚的淡漠。
或许这位老人体内有些东西已经超越的痛楚,
他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险些把刀落在被秋雨打湿的木台之上,
又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一阵阵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然而这些喝彩声渐渐的小了起来,
最后归于。
了沉默,
所有观刑的官员百姓们都闭上了嘴,
用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看着受刑的那位老人。
没有惨嚎,
没有悲鸣,
没有求饶,
没有求死,
没有乱骂。
秋雨中,
法场上那位被千刀万剐的老人,
只是一味的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以皇城上下所有的人也沉默了,
不由自主地沉默,
死一般的。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