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布帘就像是一片平平的土壤,
骤然间却生出了一根竹笋来。
那袖笋不是青色的,
却是黑色的,
拱动着青色的布帘向自己的胸膛靠近。
常昆慌了,
怒了,
傻了,
却无法动弹,
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黑色的匕首尖端撕破青帘的柔弱阻拦,
嘶地一声来到自己面前,
噗地一声深深地插进自己的胸膛。
在临死前的那一刻,
常昆死死地睁着那双眼睛,
心里闪过无数的疑问和不解,
为什么自己体内的真气忽然间流转如此不顺?
为什么自己四肢麻软?
为什么监察院敢暗杀自己?
自己可是胶州水师提督大人,
自己是胶州的土皇帝,
自己手下有一万官兵,
自己死于非命,
会惹得天下震惊,
会引起部卒哗乱,
自己是堂堂朝廷一品命官,
监察院,
他怎么敢暗杀自己?
在庆国的官场政治之中,
监察院虽然精于暗杀,
但在庆国皇帝的强力压制下,
却是从来不敢把这种手段施展在高级官员们的身上。
因为庆国皇帝清楚,
这个先例一开,
整个国家就会陷入混乱之中。
所以常昆先前在茅房之中依然镇静着,
并不怎么害怕。
他算准了范闲不可能就这样没头没。
脑地杀死自己,
他不敢。
可是常坤低着头,
看着自己胸膛上那把黑色匕首,
唇角牵起一丝凄惨的笑容,
范闲收回匕首,
很简单地在青帘上擦拭干净血渍,
插回了靴中。
看着帘内椅上满身是血的常昆提督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错,
就算是庆国皇帝也不敢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暗杀一位军方大老,
可是自己又不是皇帝,
自己要赶着时间回澹州看奶奶,
哪有时间在胶州这破地方耗着范闲提溜着水师提督常昆的尸体,
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茅房。
反正有霸道真气在身,
天医道心法加持,
他的力气比金刚也差不到哪儿去,
自然也不会嫌累。
茅房外面的清净地上躺着几个死人,
正是常昆先前想叫来救命的亲随。
想必这些死人的武功也是极高的,
只是这时候躺在地上死的也是透透的。
看着那个正在打哈欠的影子,
范闲将手中的尸体扔了过去,
骂道,
提督府里杀提督,
你还是得小心一点儿。
寿宴之上立名兽,
影子很有才的回了一句,
冷冷说道。
你也知道这件事儿玩儿大了。
虽然他嘴里说的是玩儿大了,
但那张略有苍白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担忧。
身为监察院6处的真正头目,
天下第一刺客,
暗杀一位水师提督,
或许真的不能让他太过担心。
而且以影子和范闲的身手,
就算这时候有人发现了常昆死于非命,
他们也有能力在合围形成之前倾身远去。
毕竟范闲也是一位专业的刺客。
影子攥着长宽的后颈,
像提木偶似地提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回头问道。
按计划处理。
没辙啊,
反正你家早已习惯了,
我动作会快点儿,
不过你小心点儿,
别让人看着了。
茅房地处偏僻,
外有丛树遮掩,
提督府里的下人们很少会注意到这里,
尤其是此时也已经渐渐深了,
没有烛火的照明,
漆黑一片,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茅房总是有人会上的,
范闲也知道,
影子不可能能演出行迹太久。
所以,
说完这番话后,
他脚尖一点,
整个人已如一道青烟掠起,
飘向院墙之畔,
手指往墙上一点,
整个人的身体便如一只大鸟一样翻出远去,
消失在黑夜之中,
不知道去了哪里。
提督府后院里一片安静,
前方隐隐传来饮酒作乐的声音。
寿宴正在热闹的时候,
想必那些舞女的衣裳也落了几件在地上。
没有任何人发现提督大人出宫时间过长,
也没有人会想到提督大人这时候已经死了。
提督府和侯季常家隔着约有两条街的距离,
以这条直线中间往北方去,
转两个弯儿,
便有一家很不起眼的布庄。
范闲从提督府悄然离开后,
便在夜色之中狂奔至此,
一转身掠入门内,
手指一并比了个手势,
同时将腰间系着的提司牌子拿出来晾了一下。
房内灯光并不明亮,
很明显是不想引起外面那些巡守兵士的注意。
布庄老板见到范闲先是一惊,
等确认了对方身份后,
便马上恢复了平静,
低头行事了。
马上马上。
范闲点点头,
一边开始脱衣服,
一边拿着杯中的茶灌了下去,
一路疾行,
纵使他修为极高,
在这个大热天里依然是感到渴了。
等除掉外衣之后,
他问道,
几个人?
布庄老板正带着自己的几个徒弟忙着取出衣物和相关的物事,
听着他发问,
沉声回答道,
啊,
7个人。
范闲将手伸进他递过来的袍子里,
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说什么。
这家布庄就像是北齐上京城里那个油铺一样,
都是检察院的暗桩。
当然,
这里并不是监察院驻胶州分理处,
分理处的宅子早已亮明了,
范闲要打提督,
府里众将领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选择了这里。
很忙碌的装扮,
很忙碌的除掉易容,
范闲不用动首,
任由布庄老板和另几个下属用心且忙乱地在自己身上整理着,
这让他的感觉有些异样,
就像是男模在后台换衣服似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
范闲就已经摇身一变,
变回了监察院的提司大人身上,
那件黑色的官服透着一份冷然的杀意,
将这大热天的暑气都灭了不少。
布庄老板乃是监察院驻胶州的真正主办,
看着这一幕,
忍不住摇了摇头,
在心里涌起极大的疑惑。
他清楚提司大人今晚的工作流程,
所以愈发有些不明白,
为什么提司大人先前要冒险进入提督府,
事后又要忙着换装光明正大的上府问案。
其实,
就连此时在提督府里候命的影子也不了解范闲的想法,
如果是要暗杀常昆,
那影子就够了,
何至于让范闲如此忙碌,
甚至有些狼狈?
其实这一切只是因为范闲在杀死常昆之前仍然存着一丝希望,
他始终觉得有些古怪,
在他的心里,
对于常昆背后的那只手有着很深的忌惮,
一个不知姓名、
不知实力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推开布庄的门,
范闲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夏风扶着他,
黑色官服的衣角呼呼作响。
他的身后,
布庄的几人也干净利落地出帽去衫,
露出里面哑然无光的黑色检察院长服,
头上戴着官帽,
手上分别捧着几样重要东西。
布庄老板手里捧着的是明黄色的一个卷轴,
他的徒弟怀中抱着一柄长剑。
一行8人就这样在胶州的夜里亮亮堂堂、
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沿着戒备森严的长街,
或许是勇猛,
或许是莽撞地往不远处的提督府走去。
除了青楼还在热闹着,
除了提督府之外的胶州城显得有些安静。
像范闲一行人这样奇怪的队伍骤然出现在安静的长街上,
马上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尤其是这里离提督府不远,
所以马上就有隐在暗处的官兵走了出来,
将这一队人拦住,
准备问话。
维持胶州治安的本应是州军,
但由于庞大的水师在侧,
所以水师官兵在这城中也等于是半个主人,
渐渐抢了州军的位置。
这些官兵一向骄横惯了,
今日要负责提督府的防卫,
只能干听着里面的歌妓交银,
嗅着酒肉之乡,
自己却要在大热夜里熬着。
心情本就不怎么好,
这时出来查验,
自然语气也不怎么温柔。
给我站住。
你们是什么人?
这大半夜的怎么还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