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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又安静
只剩下灶火噼里啪啦的响
土匪煮了鸡
用罗锅焖了饭
还在灶洞里烧了几个洋芋
几个土匪摸到了邱大夫的药房
发现了他泡的药酒
高兴的哈哈大笑
搬到灶屋里来
几个土匪于是坐在地上一阵大叫
他们要吃酒了
水仙说让他们吃
邱大夫说吃不得
水仙说这是天意
邱大夫说
邱大夫说完闭上眼睛平心静气
仿佛睡着了一般安稳
土匪开了一坛子酒
倒出来颜色青紫
水仙松了一口气
是桑果酒
土匪又开一坛子酒
倒出来颜色红黄
水仙松一口气
是五味子酒
土匪又开了一坛子酒
倒这了颜色墨黑
水仙忍不住了
大喊起来
莫喝 喝不得
只听邱大夫长长叹了一口气
领头的土匪端着酒望着水仙走过来
你说什么
土匪说
这酒喝不得
水仙说
声音颤抖
为什么
土匪说
水仙吓得只会发抖
土匪已经逼上来扯住了水仙的头发
有毒
邱大夫说
声音仍然平平静静
却像是泄了气了
这是草屋角
邱大夫说
土匪回头喊住他的同伙
把酒泼在地上
他放开水仙
又深深的望了他一眼
仍旧回去吃肉
水仙不晓得什么时候哭了起来
泪水淌了一脸
爹
我是不是坏了事了
水仙说
没得是
这是天意了
邱大夫说
又闭上了眼睛
到打鹰山这年
水仙十二岁
妹妹木仙只有八岁
上山第一天
木仙就死了
他也不是第一个死的
早在上山的路上
一同被抓的苍城人就死了几个
两个是试图逃跑被一枪打死的
一个是年纪大了的老太婆实在饿的走不动了
被土匪一脚踢到了崖子下还有一个女的小声哭了一路
眼看着土匪的寨子就在前面了
突然说死了也不能给土匪糟蹋
然后一头碰在山石上碰死了
水仙觉得这还不如一早就碰死算了
如今倒是白走了一场山路
木仙光是这几天的山路走下来就已经半死不活
又被送去土匪头子的木屋里折腾了一宿
惨叫了一宿
不到天亮就安静了
土匪倒是没碰水仙
只把他和邱大夫连着一同被抓的几个人一起捆在羊圈里
水米不给
大家饿得头昏眼花
听着木仙哭嚎
水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水仙觉得这一回是真的要死了
就问爹爹回是天意了
邱大夫说天意要你死一早就死了
又过了一天
土匪扔进圈里几个烧洋芋
邱大夫说
你看天意
杨玉落在羊粪上
但几个人仍是背着手狗一般跪着啃了
那杨玉被噎得直翻白眼
一个瘦的像鬼一样的秃头牙子拿了烧的通红的针进来
还有一瓶子不晓得什么东西做的黑汁
要给众人刺青盖印
证明他们是这个寨子的财产
邱大夫乖乖把手伸了去
怪好的
邱大夫说
戳了印我们就是衙子了
他们不杀衙子的
你瞧
天意叫我们活着
只是可怜木仙
邱大夫说
他眉头微微皱着
胳膊上爬上一团黑蚯蚓
水仙也乖乖把手伸了去
只觉得火烧在胳膊上
但也不晓得有多疼
他心里坠着好重一兜眼泪
想要为木仙哭一场
可水仙也有点放下心去
毕竟她和父亲都还能活着
可过了不到一年
邱大夫也死了
死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像曾经当大夫的时候那样干净体面
不到一年的犁地砍柴
饥饿寒冷和殴打把它变得跟别的芽子没有任何不同
黑肉的像只鬼
半夜里水仙听见他呼哧乱喘
胸腔里发出吭吭的轰鸣
倒像是里头有个吹火筒
水仙凑过去
天意到了
邱大夫说
莫乱讲
天意要你死一早就死了
水仙说
如果土匪要糟蹋你
你怎么办
邱大夫说
我一头碰死
得不得
水仙说
邱大夫艰难的摇头
把水仙的耳朵扯到自己跟前
水仙闻到邱大夫嘴里发出来腐烂的臭气
不得不得
你就忍着
邱大夫说
过一阵儿他们就走了
我忍不了了呢
水仙说
田毅让你活你就忍得了
邱大夫说
我想过了
当初你为什么把他们喊住
这是天意
天意要让他们活
你喊了
你救了他们的命
他们就不会杀你
这也是天意
天意也要你活
邱大夫说
我不晓得怎么活
水仙眼泪滴下来
落在邱大夫脸上
不晓得你就学学羊子
学鸡学老鹰
邱大夫说
人就是蠢钝
但是也聪明
有人就跟人学
没有人你就跟天学
水仙觉得这话实在伤心
就想讲点高兴的话
土匪才蠢呢
你记不记得以往你说把火腿藏在灶灰里埋着
来吃白饭的人就看不着
土匪来抢也抢不着
记得
邱大夫说
他们真的就没找着我家的火腿呀
水仙说
邱大夫就笑了
笑得阴惨惨的
胸腔里咯咯作响
水仙笑得再不赶忙讲话就来不及了
水仙发现自己对于人间好似一无所知
自己是如何长大的
他不晓得
父亲是如何长大的
他也不晓得
他像是突然而然一个光身被丢在这里
不晓得以前
也不晓得以后
可是对于一切都不晓得的时候
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
水仙什么也讲不出
只得陪着邱大夫笑起来
笑完邱大夫就死了
打鹰山的日子过得快
春天来了
冬天来了
一年就过去了
刚上山时
每个崖子都分得一匹羊毛毡
邱大夫的那匹跟着他的尸首被烧掉了
水仙分的这匹就一年到头的披着
羊毛毡是黑色的
可能也不是黑色
可能是别的颜色
只不过水仙得着它时已经是这副模样罢了
水仙要做的活路是放羊
这在打鹰山算不上是重活
大概像邱大夫说的那样
土匪记得水仙救过他们的命
对他有稍微的仁慈
跟水仙一起被抓上山的几个芽子被分配去种洋芋和苦荞
吃的也是洋芋和苦荞
没过几年都死了
可能是累死的
可能是饿死的
也可能是逃跑被别的寨子抓住认着刺青送回来给打死的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