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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弘治十三年一五零零年
时年二十九岁的王守仁结束实习生涯
接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任命
刑部云南清吏司主司
行政级别政六品
所谓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刑部是中央六部之一
负责司法事务
云南即云南部政史司
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云南省
清理司是六部的下属机构
下设郎中
主管一人
员外郎
副主管一人
主事最低一级的干部一至两人
刑部云南清理司主事负责的是云南地区的司法审核
并不是真的要去云南就职
同治年间
这样的工作内容其实也仅仅在理论上存在
因为孝宗皇帝觉得清历司的官署太小
便只要郎中一人做事
员外郎和主事往往只在授职那天才在官署里做一下样子
幸好
仅仅熬到第二年
王守仁便等来了出差独立办事的机会
那是弘治十四年一五零一年
王守仁已经是三十而立
受命到江淮一带审核刑案
给很多冤假错案做了平反
史料在这里并不曾给出细节
但王守仁的这一次公干
很可能是费礼不讨好的
因为在官场的通则里
平反就意味着让初审官员难堪
意味着挑剔同僚的过失来博取个人的前程
这样做很容易使自己成为官场功底
至于那些蒙受冤屈的人
就随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这当然不是王守仁的风格
他只是就事论事
放手而为罢了
正义得到伸张
总会使人欢欣鼓舞
于是在饰笔之后
王守仁带着极高的兴致
顺道游览九华山
还写下一篇汪洋纵姿的九华山赋
正此文辞瑰丽的文章
王守仁后来再也没有写过
寻长江而南下之青阳
以幽淘起鸿蒙之神秀
发九华之天桥
非啸翎于昆轴
孰垢其于玄奘
捕王声而进入
溯无巷之窈窕
访王生于半谷
掏望沙之远缭
凌风雨忽半霄
韬望江而远眺
赴千仞之苍壁
赴龙池于身咬
钓谪仙之遗迹
即化尘之飘渺
顷博鱼之朝露
见莲花之孤标
扣云门而望天柱
列仙舞于情号
眼双骄之僻门
真人驾阳云而独峭
翠盖屏灵乎石兆奇霞掩映乎天老
二神生于翠微
九子灵云于饥道
焉槁起于欲赠烂石碑之文藻
回城丘于枕月
见少微之星诏赴欧城滴萃之余力
斩其力云外之精道
下安蟾而不逍遥
揽双全于松渺
于兮洪而弃黄石
悬百丈之浩浩
赖流觞而盈余
遗石传于剑道
呼白鹤于云峰
钓嘉鱼于龙爪
以碧透之尾丸
泄沉寰之纷扰
攀齐云之禅霄
见琉璃之浩杳
沿东洋而西立
参九节之蒲草
樵人倒于以鸣叹
攀碧云之摇倒
群鸾异于谬霭
使阴阳之昏淆
垂七部之沉沉
临归隐而赴天条
及高僧而谢招贤
开白日之高稿
是冥冥于春阳
及垂云之渊丘
凌秀壁而据石屋
和文殊逻辑之攀究
题红尘而畔
挥遗光于石堡
资商讶于黄袍
修园际之幽峭
鸟呼春于从蝗
揽云少之杳杳
唤起簇鱼之尘星
落星河之言缭护山噶起惊飞
怪游人之太早
揽晦木之如浊
被尘灰而蒸焦
揽晦生之浊浊
幽人聚参觉于冥杳
必击会于清陵
先翻云而失号
引捣要以角罗
斜啼湖柄礁而降绕凤凰城孟关以相宜
引亢泻之先瞟
及吾之以兮坳及吾之之袅袅
及屋石而霏霏
鸣诗湿于江堡
列三友而转倾啸拂天香于莽渺
袭虹潭以浊盈
拂陶榭而扬镐
纵丝丝而落阴
引圆柔之结角
逆俯戈而生大环望晦仙于云表
明子鲸之故宅
款之微之碧桃
明金光之闪映
结垒景于穹凹
弄悬珠于赤水
结垒景于千礁
结花塘而峻尽
集散香灵之回镖
夫浮屠之突兀
范吾差之翠涛
其针芳于绝眼
鸟惊布之杳杳
沙罗池楚纷拂而灿夭
状玉女之妖鲛
千龙须于灵宝
踱波囊之飘摇
开仙长之亲茜
散清新之亲倩
开白云而甚重寿见参错之僧聊
日既夕而山明
挂星辰于龙坳
溯南台之明月
虎夜啸而疲袄
鹿糜群游于左右
若江旅悠人之岑了
君高寒期妩寐
闻冰壑之动箫
西女立晴龙而抱树
杂惊岑之琼苗
摇于商以玉叶
泛玉砾之琼瑶
何辞雨而远去
飒霞聚之飘飘
赴中风而畅望
或仙宗之琼招
乃下见杨陵之完蜒
忽有敢于子民之素药
适羽将一世而独立
采食之于层霄
虽长处于穷僻
乃咏离乎挥霄
彼沧黎之阙疾
故吾生之同胞
苟癫连之能计
吾岂惊于一毛
苟仓离之跃绝
王失举而奔劳
吾宁不欲倾长缨于雀下
快生平之欲逃
故立威而任重
俱富败于火遭
又出位以图远
将无壳于交料
皆有生之破爱
等灭没于风炮
以富贵其希为
有荣顺之一招
况百事而兴感
必雄杰于鹏高
吾城不能同草木而腐朽
又何必乎群会之挠挠矣矣乎
吾其边风亭而齐日月
披九峡而翠袍
转蓬邑于北冥
钓三山之巨鳌
道昆仑而西驾
听王母之三鳌
忽拂丘于子进
招巨取之三矛
忽遨游于毕落
共太虚而逍遥
乱曰
澎湖之渺渺兮
列仙之所淘兮
九华之皎皎兮
吾将于此朝夕
非臣心之足皎兮
念居欲之渠劳兮
苟初心之可少兮
永始浮小兮
文章如此精雕细琢
也不知花了多少功夫
显然全是一副文学青年的左派后人因着推崇阳明兴学的缘故
对九华山富这样卖弄文采的作品全不重视
其实若撇去文采浮华的话
这篇文章透出了这样一些信息
一
此时的王守仁对先佛之道非常着迷
二
儒家兼济天下之心使他有意识的摆脱仙佛之道的诱惑
三
虽然做棺材一年
但他特立独行的做派以招致太多非回忆了
王守仁在九华山上先后遇到了两位奇人
第一位人称蔡蓬头
想来是个蓬头垢面
不修边幅的人物吧
就像张三丰虽称张邋遢一样
蔡蓬头应当是一位修道有成的高人
王守仁恭恭敬敬的代之以客礼
很希望能得到他的指点
但王守仁一句载句
但王守仁虽然礼数周到
但始终没放下官架子
说罢便一笑而别
无可奈何之下
王守仁又听说化成寺地藏洞有一位艺人坐卧在松脂里不吃熟食
地藏东又偏又险
王守仁很费了一番辛苦才找到那里
那位异人正在熟睡
王守仁坐在旁边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
伸手去抚摸那异人的脚
那位异人好一阵儿才睡醒
发现旁边有人
不觉惊呼
山路这么险
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位艺人显然比蔡蓬头随和
见王守仁来了
便也不介意讲一讲最上乘的真理
只可惜史料简略
只记下艺人说周敦颐和程浩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后来王守仁再次造访
艺人却已经搬家走了
今天站在思想史的角度
这两件事其实都不奇怪
明朝皇帝有修仙的传统
仅在王守仁生活的年代
孝宗继位之初
清理父亲宪宗养在京城的各种真人
法王 活佛
国师等等
就清理了一千多人
而孝宗自己很快也布上了宪宗的后尘
既然尚有所好
社会上的奇人异人当然不会少了
至于异人的那句话
虽然是站在修仙的立场上贬低儒家的
却为什么单单提及周敦颐和程昊
而不提程颐
朱熹和其他大儒
这道暗合于扬明兴学
大体而言
兴学与理学兼以周敦颐为发源
二程上皆周敦颐
其中程颢一直发展为陆九渊
王守仁
是为陆王兴学
程颐一直发展为朱熹
是为程朱理学
所以年谱提到的地藏洞邑人那句话
是借第三方之口
推崇心学一脉的祖师
十九年之后
王守仁重游化城寺
又到地藏洞探看了一次
却无功而返
两番遭际
两样心绪
竟写在重游华城寺两首七律里
爱山日日望山情
忽道山中雁自明鸟到
渐飞前度显
龙潭更比旧时清
彗星人远空一动
石面僧来不记名
莫为忠诚喜忘事
前途风浪苦难行
山寺从来十九秋
旧僧零落老比丘
莲松径长青明干
瀑水犹悬翠碧流
人住层崖闲洞浅
鸟鸣春涧绝山幽
年来别有闲寻意
不似当时梦浪游
当时之所以是梦朗游
是因为心智不坚
容易受到仙佛之道的吸引
这也难怪
一切神秘的东西总是充满诱惑的
何况在那样的时代
何况在求所欲极强的王守仁身上
那时他还写有
替四老围棋徒师
世外烟霞一许
时至今
风至后人思却怀刘向当年事
不及山中亦浊奇
人世间再伟大的丰功伟绩
与先家事业比起来
也终是不值一提的
回京复命之后
王守仁的学习欲望越发的强烈了
按说科举以重
官职以受
旁人要么经营人脉
要么随性放纵
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去重温悬梁刺骨的学习之库
王守仁却不同
白天忙完工作之后
晚间一定燃灯夜读
读的不是程朱理学
而是五经和先秦两汉的书籍
书法也日渐长进
父亲王华担心儿子积劳成疾
便不许家人在书房安置灯盏
无奈王守仁求知欲太盛
只要父亲一睡
他又肆无忌惮的燃起灯烛读书
读到半夜才睡
因此种下了呕血的病根
王守仁这半生只要迷上什么
一定会发狠去钻研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这其实是精力旺盛的表现
一个人的自制力
耐受力
勇气与信心等等今天所谓的成功素质
在先天因素上都与经历的强弱有关
精力愈旺盛的人
愈容易忽略身体的极限
王守仁仅仅而立之年
就已经接二连三的突破极限
加之荒唐修仙
就这样将后半生交付给各种很折磨人的病痛了
王守仁这般辛苦的夜读
所读的书目大有深意
在他回京复命之后
又回到文学青年的圈子里
被朋友们整日里写诗作文的鼓噪着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正途
我怎能以有限的精神
去做无用的虚闻呢
儒家一直有实用主义传统
学习为的是经世致用
文章为的是有补于世
文采的意义仅在于言之无文
行之不远
必须为内容服务
不能搞唯美主义的为艺术而艺术
这与西方源自古希腊哲学传统恰恰背道而驰
后者追求无用而纯粹的爱智之学
所以到晚清积贫积弱的时候
王国维认为西方追求无用之学
结果无用促成大用
中国太强调有用
所以格局太小
流于下层
所以他自己的治学之路
就是从西方哲学开始的
话说回来
王守仁并不曾经历王国猥琐经历的事变
仍然在儒家传统里坚信着有用的才是值得为之付出的
所以他在每一个夜晚所下的功夫
既非理学
亦非文词
而是儒家经典里最艰深的五经
以及先秦两汉的书籍
结果既因为呕血病发
也倦于京城里浮华相灼的诗文根合
王守仁便告病回家了
王基在回忆恩师的时候
提到了这段经过
说李梦阳
何景明那些人为失去了一个旗鼓相当的文学同伴而感到惋惜
王守仁却很不以为然
说自己就算诗写到李白
杜甫的程度
也不过是个诗人
文章就算写到韩愈
柳宗元的水平
也不过是个文人
而只有做到孔门高徒燕元明
子谦那样
才是一等的道德誓业
据王守仁向朝廷递交的请假申请
他的病症只是体虚和咳嗽
并未提到形状里的呕血
或许他只是想暂时休养一段时间
最好能够尽快复止吧
申请里倒是这样讲的
说希望吏部能给自己准驾
待自己病愈之后
仍回原职效力
以图补报
这时候的王守仁正是踌躇满志
不会真正生出退归灵犬的念头
弘治十五年一五零二年八月
三十一岁的王守仁向朝廷告将
认认真真的回家养病去了
年谱记载
遂告病归岳
注释
阳明洞中行岛引术
洞中为何可以祝释
是因为王守仁并不是真的住在山洞里
阳明洞天在会稽山区的丸尾山里
所谓洞是道教的洞天的意思
道教认为世间有十大洞天
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伏地
是修仙的理想场所
阳明洞天又名会稽山洞
在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
阳明即东方清帝
道教中的太阳神
注释
阳明洞意味着离群所居
在一个专属自己疗养圣地安心养病
王守仁的治病方法是导引术
也就是今天所谓的气功
也还有体操的动作
导引术原本是修仙的技术
盛行于两汉
渐渐也变成一种医疗手段了
只是精英靠练气功治病
这在今天看来多少有一点荒诞
但一个人毕竟很难摆脱时代风气的影响
在今天也不例外
从年谱的记载来看
王守仁练导引术有了奇效
虽然没能把病治好
却练出了未卜先知的超能力
某日他在阳明洞端坐
忽然要仆人到很远的地方去迎接来访的王思雨等四位朋友
将这四人的来迹讲的详详细细
仆仁与那四人在途中相遇的时候
双方都很震惊
交谈之下
幸福王守仁一定修炼得到了
但时间久了
王守仁忽然有所悔悟
这只是掂弄精神罢了
并不是道过而改之
从此弃超能力于不顾
先世的糟际在王守仁身上重演
这些高人的想法
是我等凡夫俗子始终难以领会的
阳明兴学的后辈
也会有这样的疑惑
譬如有学生请教罗汝方
字韦德
号静西
说某人在静坐中养成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自己溃不能及
罗汝方的教导是
不给他也无妨
急了他反而害事
因为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是人最强求来的
是有名之名
而人应当追求的
是来自天然的无名之名
前者如同一点灯光
仅能照亮一世
后者却似太阳
普照天下
以罗如芳的逻辑
无名之名可以带给人的
是胜过未卜先知千万倍的超能力
王守仁后来显然获得了这种神通
自然可以无往而不胜
而他的偶像孔子
孟子
也可无往而不胜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儒家也从来不是这样神神怪怪的
平心而论
无论是靠瞻事预知未来
亦或未卜就能先知
预知能力分明是很有意义的一项本领
就算本人并不在意趋吉避凶
但至少可以为民造福
为国谋利
尤其是在那个边患与内乱平人的年代
尤其对于王守仁那样一个矢志报国
时刻关注国防事业的人
有了这项超能力
就等于有了一颗间谍卫星
千百万无辜百姓都会因此保全性命
那么倘若换孔孟来做斟酌
必定是虽九死而犹未悔了
怎会仅仅因为颠弄精神就轻易放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