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岳父的音容他已经有点模糊了,
只记得扛着把大刀,
看到后退之人就斩。
当年很怕他,
更觉得他对自己很凶,
没想到最后居然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这一辈的时代过去了。
如今是子侄辈跃上舞台,
但他总觉得似乎更加凶险。
听亲兵们闲聊,
得知居然有骑乘铠马出战的胡骑,
这是当年未曾遇到过的胡人,
没以前好打了。
邵勋又抱了抱两个孩子,
然后看着岳氏、
卢氏二人,
方才听邵父说得严重,
脸色都有些发白。
行了,
无需担忧,
去去便回。
出了家门之后,
有信使递来侍中卢志的信,
拆开一看,
原来是有关河北的石勒攻乞活军盘踞的广宗上白杀乞活帅数人,
伏其兵种王俊大拒,
遣冀州刺史枣嵩屯兵易水,
并仓促率军回援。
段部鲜卑大怒,
指责王浚背信弃义,
王俊不理慕容,
鲜卑趁势猛攻,
段部节节败退。
呃,
看样子王浚顶不住了呀。
作为八王之乱前中期的风云人物,
王浚可是大出风头的。
青州刘伯根之乱,
王浚平之出手的是鲜卑骑兵,
破司马颖大军攻入邺城,
王浚所为决定性战役还是鲜卑骑兵打的。
败石勒的飞龙山之战,
鲜卑人也派了少量军士参战。
而正因为少量,
几乎没对石勒造成什么杀伤,
还让他带着抢到的财货人丁跑了。
只要能平灭石勒,
那么就能连王浚一起端了,
因为他和女婿好像已经翻脸了。
邵勋翻身上马,
吩咐去给何阳传令,
准备船只越多越好。
运至荥阳的粮草,
着杨宝调拨船只输往敖仓暂存。
襄城、
颍川、
武库调拨战车1500胜发往河阳。
给李重传令,
选派军士于濮阳诸津建造浮桥。
给广成泽传令调拨马1000匹。
给襄城。
与襄城公主商量一下,
借罗千匹一从军,
将马匹全部带上至河阳,
集结银枪右营,
悉数开往河阳屯田。
军夏播之后,
再出动给赵校图、
刘善传令许昌世兵轮番夏收播种,
任何时候许昌城内都不得少于4000守军。
文吏当场拟写命令,
然后由信使发往幕府,
交由僚佐们操办。
因为尚未正式出兵,
因此邵勋并未指派许昌留守。
新年以来,
曹馥又病了,
恐不久矣,
现在缺个合适的留守大员,
思来想去,
或许只能指派几个人集体留守,
共同做决策了。
但这事儿不必急于一时,
先去洛阳看看再说。
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上,
王澄竟然睡着了,
他梦到外间下起了细密的春雨,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车篷之上。
让他感到格外安宁,
似乎还刮起了南风,
将大蓬雨水吹向车帘,
不过都被罩在外面的遮雨篷布挡住了。
风雨声中传来了清脆的铜铁交鸣之声,
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听不太真切。
半梦半醒之中的王澄有点儿不满,
转了个身子,
沉闷的鼓声响起,
似乎是能挂在人身上的那种很小的腰鼓发出的声音。
风雨声中依然听不太真切,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非常整齐,
时不时还传来环佩叮当声。
不,
那不是环佩叮当,
是器械碰撞声,
好歹在荆州待了几年。
王澄猛然惊醒过来,
哗地一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风雨之中,
无数军士从马车旁穿行而过,
偶尔有人用冷漠的眼神看向王澄,
王澄又够出头,
向前方望去,
驿道迤逦向东,
消失在细密的雨雾之中。
雨雾的尽头,
一队队军士,
一辆辆车马,
仿佛凭空出现般钻了出来,
向西行去。
王澄又看向后方,
长龙般的队列已消失在驿道拐弯处,
耳边又传来了清脆的当声,
数百人停了下来,
肃立雨中。
军官们拿着刀鞘连劈带打,
将军士们的队列整理对齐。
鼓声再度响起,
数百人沉默的开始行军王城。
仔细听了听,
山那边似乎也有鼓声,
乖乖,
行军队列这么长,
不得有上万人。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见此情状,
立刻吩咐车夫、
护卫们向路边靠一靠,
别挡着大军前进。
路边栽种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槐树,
树下或蹲或站了不少人,
看样子都是行路的旅人。
王澄没兴趣和他们攀谈,
而是缩在马车里准备再补一觉。
旅人们则低声交头接耳,
哎,
这同陈郡来的银将军可能要去洛阳,
去洛阳作甚,
莫非也不至于?
不至于?
可能天子有召吧,
就是不知陈公在不在,
这么大阵仗,
陈公肯定来了。
啊,
那为何没见到红袍骑士啊?
你是不是傻呀?
陈公定然是坐在马车中的亲兵团团护卫。
我骑马而行,
被人伏于路边,
暗算了,
可怎么办啊?
女人们的交谈声其实不大,
却让心中有事的王澄睡不着。
他坐直了身子,
掀开车帘,
看着正在过兵的驿道。
金鼓声、
口令声、
脚步声以及器械碰撞声合在一起,
竟然无比和谐,
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