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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
林野千青就在山腰间的小院子里
晚饭进行的时候
雪花已经开始从夜色中落下来
院落之中的人声
在看见雪花落下时
都有着稍稍的收敛
冬日已至
下雪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雪花一旦落下
许多问题就会变得更加紧迫了
当然
众人都是从尸身血海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
从启示开始
对于许多事情也早有觉悟
这一年乃至于接下去的几年
会遇上的问题
都不会简简单单
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剩下的
就只是渐步行步
一件件越过去而已
因此
那笑声些许的停顿之后
也就再度恢复过来
男人们在这初雪落下的宫景里
闲聊着接下来的许多事情
隔壁女人聚集的房间里
西瓜抱着小宁静
目光转向窗外时
也有着些许的迟疑
但随即在小孩的挥舞双手之中
也变作了笑容
一旁的苏檀儿看着他
目光对视时
温和的笑了笑
疑似大雪封山
道路愈发难行
霸刀营众人的动之南下也已经迫在眉睫
对于他来说
这也是件复杂的事情
然则如今这院落
这山谷
这西北
这天下
复杂的事情
又何止是这一小件
晚扇在热闹而有趣的气氛里逐渐过去
晚饭过后
宁毅送着秦少谦出来
低声说起了正事
京城的事情早有预料
对于我们关系不大
然则西北这边
如何取舍已经成了问题
你写的那封书信
我们早就交了过去
希望种老爷子能够看在秦相的面子上
多少听进去一点
但这次细军仍旧霸营南下
如今被完颜昌的部队堵在半道上
已经打了起来
李乾顺南来西北几地
真要出使了
秦少江望着这夜里的雪花
握了握双手
女真公病了
种老爷子会派兵援救
本就是说不了的事情
哼
西夏这个空子钻的好啊
但我们这边脚步尚未稳下来
又能如何
他想了想
种家军已被拖在南面
折家岂能自保
力恒若觉得可冒险与西军合作
在此时共守西北
我可先去见见种老
或许看在父亲与兄长的面子上
能够说得上这句话
宁毅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
他们一行人过来西北之后
也希求西北的稳定
但当然
对于五朝灭亡论的宣扬
这是宁毅一星必须要做的事情
早先造反
武瑞营与吕梁骑兵在五朝境内的声势一时无领
但这种惊人的威势并无后劲
韧性也差
一年半载的时间
纵然无人敢挡
但也必然衰退
这支逞一时霸道的势力
实际上随时都可能跌落悬崖
在有限的时间里
宁毅预言着女真人的南下
同时也加强着青木寨的根基
紧盯着西北的状况
这些都是武瑞营这支无根之平能否扎下根基的关键
在守卫汴梁的过程里
秦嗣元与种师道有着深厚的交情
而后汴梁守卫战结束
为了秦家的事情
种师道心灰意冷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这位镇守西北的老人心有恻隐
但在弑军造反之后
想要以这样的恻隐之心维系双方的关系
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预感到西北可能出现危险
宁毅曾请秦少卿修书一封送去给种师道
希望他能以西北为重
若是女征再度南下
西军就算要出兵
也当留下足够的兵力
避免西夏想要趁机摸鱼
事实上这些事情种师道不会想不到
而在第一次守卫汴梁的过程里
大量折损的种家军若想要一方面南下秦王
一方面守好西北
在兵力问题上也已然成为了一个两难的抉择
许多时候
天下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宁毅让秦少谦写这样一封信
考虑的并不是左右种师道的决定
更多的只能算是表一个态
我虽然杀了皇帝
对西北却并无恶意
而最近这段时间
竹记的说书人在西北的几个城池内宣传
并未被种家的人高压遏制
或许就是老人恻隐之心的一部分
如果双方都在这样和稀泥
持续更长的一段时间
也许就会出现坐下来谈判或者合作的机会
但眼下
终究是太快了
种师道在汴梁时固然是个慈祥老人
但他镇守西北这些年
要说杀伐果决的段数绝对是最高的
他的恻隐之心或许有
但若觉得他心慈手软找上门吃
被砍了脑袋送去京城的可能性绝对要高于成为座上之兵
这次女真南来
西军拔营秦亡
留在西北的部队已经不多
那么接下来可能就只有三种走向
第一
希望西军以薄弱的兵力众志成城
在渺茫的可能性中咬牙守住西北
第二
秦少谦去见种师道
希望这位老人家念在秦嗣元秦少和的面子上
念在西北的危急形势上
与武瑞营合作
守住这边
就算不答应
也希望对方能够放走秦少谦
第三
看着
但第一种可能性真是太小了
第二种可能性若真实现
当然是最好的
有种家的接纳
武瑞营在西北立马就能站住脚跟
然而哪里能天真成这样呢
宁夜看着这夜里的雪花
停顿了片刻
希望种老爷子以西北黎明为念
与我们合作守成
假设能守得住
此战之后
种家军也与谋反无异
汴梁城虽破
宋朝却未亡
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不太现实
而且小苍河连房子都没建好
工期本来就吃劲
人手还嫌不够
过冬都难
我们能拨出去多少人
倘若两边稍有间隙
以后的日子我们还过不过了
秦绍坚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之所以说出来
在他心中也是觉得可能性最小的
只是宁毅常常能人所不能
因此说给他听
碰碰运气而已
那西北的局势就更麻烦了
明日开会再与大家一道商议吧
这是关系日后走向的大事
两人通了个气
秦绍谦方才离开
院落内外
众人还在谈笑
另一侧
西瓜与方书常等人说了几句
接过了他的霸刀盒子背在了背上
似要去办些什么事情
他平日出门拔刀
多由方书常等人帮忙背着
按照他的解释
是因为这样很有派头
简宁毅望过来
他目光平淡
微微偏了偏头
雪花在他的身上晃了晃
然后他转身往侧面的小路走了过去
此间本就是散席的时间
众人先后离去
七瓜的独自离开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久之后
院落里的众人陆陆续续的离去
仆役们收拾东西
檀儿与云竹坐在房间外的廊道上
看着落雪正在聊天
宁毅来时
檀儿道
啊
西瓜怎么一个人就走了
他虽然颇擅精打细算
但对于西瓜直爽的性子其实挺喜欢的
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处理吧
宁毅回答一句
在两人身前蹲了下来
托起云竹的手
看着他隆起的肚子
怎么样
身体还好吗
云竹笑着点头道
还好
他神情恬静
只是稍显有些瘦
你跑出去
他就每天担心你
檀儿在旁边说道
冒天下之大不畏
猝然杀皇帝
举反其义
先前的生活一夕之间改变
纵然再亲近的人
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接受得了
无论云竹还是苏檀儿
对于这些事情皆有忧虑在心
云竹并不愿说
只是宁毅出门时
便往往担忧他的安危
檀儿精明能干
但在这件事上
也未必不是逆来顺受
一夕之间
所有人的日子其实都已经改变了
半年的时间下来
云竹明显瘦了些
进而有时候也会显得没有着落
檀儿小婵等人顾着家里
偶尔也显得憔悴和忙碌
此前京城繁华
江南锦绣
转眼成云烟
熟悉的天地忽然间远去
这是任谁都会有的情绪
宁毅期待着时间能弥平一切
但对这些家人
也多少心怀内疚
他有时候处理谷中事务
会带着袁景儿一道
有时候与檀儿小婵一道忙碌到半夜
与云竹已道时
云竹却反倒会为他抚琴说书
对于几个家里人而言
这都是相濡以沫的意思
对于宁毅说的五朝将亡
天难将倾的事情
在生平年月里过惯了的人们
其实又哪儿有那么简单就能产生紧迫感呢
即便是檀儿云竹这些最亲近的人
也是做不到的
会有那些士兵
经历过战场
面对过女真人后
反而会感觉更加真切一些
唉
每次出门有这么多高手跟着
陈凡他们的武艺你们也是知道的
想杀我不容易
不用担心
这次女真人南下变良货了
所有的事情也就起头了
我们一帮人到这边山窝窝里来待着
说起来也就不算是什么笑话
未来几年都不会很好过
让你们这样
我心里有愧
但有些局面会越来越清楚
能看懂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云竹也笑了起来
我们就安心了
他的话虽然是这样说
但这次的消息能让山谷中的人鼓舞
对于他们其实多少也有心安的效果
只是李姑娘听了这消息
感觉怕是很不好受
檀儿想起来
又加了一句
他
宁毅想了想
他应该已经听到消息了
云竹道
你待会有空
便去看看他吧
夜色灰黑
雪正在下
视野前方
一侧是蜿蜒的小河道
一侧是荒芜的山岭
雪夜之中
偶有灯火亮在头前
让身边人举着火把
宁毅转过了前方的山道
半年之前在汴梁大闹一场之后离京
宁毅算是劫走了李师师
要说是顺手也好
刻意也罢
对于一些能处理的事情
宁毅都尽量做了处理
如江宁的苏家
宁毅安排人接着他们北上
此时安排在青木寨
对于王山月的家里人
宁毅曾让人上门
后来还将他家中几个主事的女人打了一顿
只将与祝彪定亲的王家小姐掳走
顺便烧了王家的房子
算是划清界限
事情走到这一步
没什么温情脉默可言
对于师师
两人在京史来往甚多
纵然说没有私情之类的话
宁毅造反之后
师师也不可能过得好
这也包括了他的两名儿时玩伴
于和中与陈思丰
宁毅干脆一顿打砸
将人全都掳了出去
之后要走要留便随他们
为着秦家发生的事情
李师师心有愤慨
但对于宁毅的突然发飙
他仍旧是不能接受的
为了这样的事情
师师与宁毅在途中有过几次争论
但无论怎样的论调
在宁毅这边没有太多的意义
此后宁毅曾让红提调拨两名女武者保护他
但师师并未就此离去
他随着队伍来到小苍河
帮着云竹整理一些典籍
对于这天下大事
他看不到走向
对于宁毅弑君
他看不到必要性
对于弑君的理由
他无法理解
对于宁毅
也都变得陌生起来
但无论如何
至于个人处于这样的环境里
都像是奔流的大河忽然遇上巨石
河水像是被卡住了一瞬
但无论往哪个方向
接下来都是要让人粉身碎骨的万青湍流
宁毅走上那边亮着灯火的小房子
在屋外一侧的黑暗里
穿一身臃肿青衣的女子正坐在那边一棵倾倒的树干上看雪
宁毅过来时
她也偏着头往这边看
一个女人心忧天下
但也犯不着不吃东西吧
宁毅在路边停了停
然后让随从留下
朝那边走了过去
你
名叫师师的女子声音有些低沉
但随即硬咳了一声
顿了顿
汴梁城破了
人靠衣装
佛靠金装
往日里在矾楼
女人们穿的是丝绸
戴的是金银
再冷的天气里
楼中也未曾断过炭火
但此时到了西北
纵然往日夜明传遍天下的女子
此时也只是显得臃肿
黑暗中看来
只是身段比一般的妇人稍好
语气听起来也多少有些萎靡
宁毅点了点头
哼
破了你高兴吗
算是吧
他破了
我才站得住脚
几十万人在城里
预测到他会破
所以我才要走
预测到这几十万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几万人
所以我才不想被他们害死
师师低了低头
你仍是这样的说法
那是几十万人
宁毅在旁边的树干上坐下
第一次女真南下
我们守住京城
死了很多人
但大家仍然觉得汴梁可守
四方商谷
闲杂人等皆聚集京师
我杀周喆之后
大家觉得不对
京中人口四散
减了近两成
往好处想
至少这两城人暂时是我救的
他敲了敲树干
也只是暂时而已
我说不过你
师师低声说了一句
片刻后道
先前求你的事情
你替你安排了两条路
或去南面找个小城隐姓埋名
或绕路去大理
谨慎一点的话
未尝不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事情把你卷进来
这也是我欠你的
野花静静的飘落
坐在这青岛树干上的两人
语气也都平静
说完这句便都沉默下来
沧海横流
话语难免无力
在这之后
他将南下
无论如何远离曾经的生活
而这支军队也将留在小沧河挣扎求存
想到这里
世事悲从中来
真的劝不了你吗
这其实已是无需多说的事情
沉默片刻
宁毅在黑暗里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