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集。
不计其数的黄豆大小雨点迅猛撞击画卷,
一张张蕴含暴戾剑意的雨幕倾斜着倒塌向卖炭妞正面。
徐凤年轻夹马腹缓缓向前,
这匹北凉甲等战马竟然就那么踩在一张雨幕路径之上,
渐渐走到高处,
足以俯瞰那名想要趁虚而入的卖炭妞。
每一次马蹄踏下环绕卖炭妞的长卷,
就是一阵颤抖。
天底下谁都有自己的道理可讲。
可有些大道理都还是一样的。
师父的,
气运任你拿走,
你这婆姨倒好,
还真有了害人之心。
天予不取,
反受其咎,
这不是你徐凤年施舍的,
是老天爷要交到我手上的。
做师父的徐凤年面无表情,
做徒弟的局外人余地龙倒是给真正惹恼到了极点,
咬牙切齿,
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绽放出一股磅礴大气,
既不是道家罡气,
也不是那佛门金虹,
浑浑噩噩蓦然陷入物我两忘境地的余地龙盯着那幅瑰丽画卷,
眼神炽热,
翻身下马,
直接破开了厚实气机重如万钧的雨幕,
伸臂一抓,
恰好扯住了画卷之上呈现晦暗颜色的王仙芝,
往回一拽。
卖炭妞对这个古怪孩子的插手,
没有震怒,
只有惊喜。
因为他的闯入,
大概是徐凤年顾忌到孩子是否会被雨幕伤及体魄,
心神松懈了防线。
如此一来,
被围困其中的卖炭妞也就有了一线生机。
可正当她运转心意,
想要带着画卷一起往后撞去,
突然发现那幅温养多年的仙人图谱竟是给那孩子轻松拽走了。
卖炭妞眼前一黑,
气急攻心,
差点晕厥过去,
好不容易才站稳身形,
撑开眼帘,
看到那画卷一分为二,
大部分都给孩子抢到身前。
但剩下一个人物图案留在了原地。
摆碗男子徐凤年。
徐凤年放开气机,
战马轻柔坠落在泥泞之中,
安然无恙,
对余地龙吩咐收起来。
莫名其妙的,
余地龙也不知道如何收拾,
只是念头一起,
长卷人物就迅速重叠,
握在手上的就像是一根画轴。
卖炭妞惶恐不安,
一屁股跌坐在泥水中。
安。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徐凤年没有理睬这个生性蛮横骄纵的年轻女子,
而是望向那个硕果仅存的人物。
画中人一手抄在碗底,
依旧坐姿,
但身形缓缓升浮,
恰好跟徐凤年对视。
是你暗授机宜,
让赵黄巢去地肺山养恶龙,
然后顺水推船,
帮着黄龙士搅动春秋。
最后守着太安城。
在当年赵室夺嫡之中,
是你不让老靖安王赵衡的义父王仙芝赴京为其助长气焰。
那么多年的文武评,
大半都是出自你手吧?
那面孔依旧模糊的男子并未说话。
哼。
天地人各有昭昭数理元本溪几十年如一日,
应该是在为离阳王朝盯着人脉。
赵黄巢修孤隐,
造就的是那地势。
那么想来,
你就是北方练气士的龙头,
只是我很费解,
当初洪洗象剑斩亡国,
气运有两股分别流入北凉、
西楚,
你为何不出手阻拦?
一场天人之辩而已,
我曾为奉天承运的赵室而辩,
至于你,
你说呢?
就他娘的喜欢自以为是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
是吗?
接下来10年内4场大战,
我只需赢一场就能赢了。
男子终于站起身,
双脚似乎落在了这条小径的泥泞中。
徐凤年看到那人开始向前行走,
然后与自己擦肩而过,
再往西蜀折去。
徐凤年站在原地,
余地龙一脸茫然,
卖炭妞心如死灰。
徐凤年抬头望着夜幕中不断坠落的雨珠颗颗,
清洗现今天下走势。
已经不再那么含糊不清。
太子赵篆不用多说,
有着无与伦比的先天优势,
依旧占据了最多的气运。
王三甲和北莽国师袁青山同时选中了赵铸,
这位兴许是百年来真正意义上的儒家圣人则选中了陈芝豹。
这无疑是一个徐凤年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徐凤年转头看着卖炭妞,
假外物,
窃天机,
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你真的对江湖有兴趣。
我跟你做一笔买卖。
哦,
要我把观音宗练气士请到边境,
为你们北凉鼓吹造势。
是要你们暂时把整座宗门的人手都迁徙到锦青阳冢这条防线之后,
而且准许你们见机不妙就撤出北凉。
你疯了?
是北莽女帝疯了。
我和北凉不得不陪着她一起疯。
啊,
我现在如何敢孤身行走江湖?
从这到南海还得绕着走,
千里迢迢的,
你能放心?
徐凤年看了她一眼,
卖炭妞,
撅撅嘴,
投降认输。
知道啦,
知道啦,
你不就是想说自己就是这么走下北莽的嘛?
可你是男人,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啊,
万一耽搁了你的大事。
反正我大不了就是死在某个地方。
我会让沉剑窟主糜奉节,
保护你南下返回观音宗。
有没有更厉害的?
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
徐凤年不再理睬这个脑子拎不清的仙子,
自顾自纵马前奔,
余地龙紧随其后,
留下一个哀怨跺脚的她。
雨夜中,
余地龙突然喊了一声师父,
徐凤年疑惑转头,
孩子咧嘴一笑,
大概是突然又不知说些什么了,
挠了挠头。
哎呀,
既然认了我这个师父,
那师傅,
我就跟你说件事情,
以后见着这样高高在上行走江湖的仙子啊。
见一个打一个。
打得她们哭着跑回家啊。
余地龙重重点头,
就因为师徒今夜这次很无心的谐趣对话之后,
江湖百年再无一人胆敢自称仙子了。
余地龙生在北凉,
即便没有听说过什么江湖传闻逸事,
但再孤陋寡闻,
也听人提起过武当山上住着许多神仙真人,
个个仙风道骨,
可以呼风唤雨。
所以他这次跟随师父登山尤为虔诚。
每次遇见一个山上道士,
不论老幼都要有模有样停步行礼,
这反而让那些认出了徐凤年身份的武当道人十分惶恐。
徐凤年呢,
也没拦着孩子的郑重其事,
这份赤子之心,
也许是余地龙以后在武道一途勇猛精进的基石。
一头初生牛犊,
什么虎都不怕,
侥幸一次能活,
绝不会次次虎口余生。
徐凤年在爬山时跟余地龙轻声说了起来。
一个人行走江湖,
如果能做到无所畏惧,
分为两种,
一种是不知江湖深浅,
目中无人,
或者是有些背景靠山,
有所依仗,
小觑别人,
这种人多如牛毛,
死的也多。
另外一种呢,
是不管自己领悟还是前辈叮嘱,
已经知晓江湖的险恶。
但有所执,
问心无愧,
这种人相对较少,
但一样死得未必就少。
江湖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不论你是什么好人坏人,
水性不好和气运不好,
只要沾上了一样,
都会很容易淹死。
短短几年里,
死在你师父手上的高手后者居多。
你师妹王生学的是剑。
她这辈子都不会更改。
练剑,
自古而来就有意气之争和道术之争。
说得最透彻的,
看得最明白的那个人,
曾经就在这座山上修道,
之所以没让王生来山上练剑,
是怕她灯下黑,
身在山中反而看不清山貌,
干脆就让她走远点看风景。
她毕竟起势很高,
要是再一味拔苗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