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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那小宫人也不多话
将红线带去了东配殿便自退了下去
临去前还将殿门也给关上了
哐当
厚重的门扇在红线的身后合拢
那骤然而来的天光也被这阴森的殿宇给吞没掉
哐当
厚重的门扇在红线的身后合拢
那骤然而来的天光也被这阴森的殿宇吞没
红线背倚着殿门
后颈有些发凉
殿中连支细烛都不曾点
四面的窗户也皆关着
她一时间什么也瞧不清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难免让人心生惧意
一时间宫里那些可怕的传闻尽皆现于脑海
红线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好在除了黑
四下寂然唯雨声连绵不绝
隔窗听去沉闷而又单调
花了数息的功夫
红线终是适应了殿中的光线
她谨慎的转动着脖子打量着此间情形
很空
这是她的头一个感觉
而后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那早夭的小公主
荀贵妃头胎产下的女儿
好似便是死在东配殿的
红线的面孔白了白
身上一阵阵的冷
下意识的便抱住胳膊
啪嗒
便在此时
殿宇深处蓦的传来一声轻响
似是有人走路
又仿佛是帘幕掀起又落下
红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不住了
我吓着你了
一管柔和清淡的语声便在此时响起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随着话音
一个披着宫制斗篷
以兜帽遮脸的女子自殿宇尽处的阴影处现出身来
红线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宫女让红线回忆起那些传说中最吓人的几个
她本能的张开口
一声尖叫几乎破开喉咙
然而就在她张口的一瞬
那宫人手中忽然嚓的一亮
颤抖而明亮的烛火陡然刺破了黑暗
也将那宫女晃动的身影投射在了地面上
有影子
红线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那团阴影
心头顿时松了松
我不是鬼
是人
你别怕
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罢了
那宫人缓缓的说道
语声温柔
清弦般的错落有致
滴沥圆转
似可抚慰人心
红线没去瞧她
只盯着她地上的影子看着
半晌过后
方点点头
从紧涩的喉头蹦出两个字
您说
这一刻
短暂的恐惧已被思虑替代
从这穿斗篷的宫女出现至今
时候虽然不长
却也足够红线将前后诸事想个明白
从荀贵妃突然指名要带她回宫说话为始
到才进院却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且半强迫的让人将她带进东配殿
再到一个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宫女忽然现身
口口声声要请她帮忙
这一桩接着一桩
尽皆表明了一件事
此非凑巧而系
人为这个诡异的宫女定然是一早便候在了东配殿
专等着红药进来方才现身的
而且所说的帮忙
荀贵妃想必也是知情的
换言之
红线所遇之事纵使并非贵妃娘娘授意
也必是经由了她的默许
否则她绝不会将红线带进景仁宫徒给自己招麻烦
而这宫女所谓的帮忙
想来便是此局之阵眼
瞬息间理清脉络
红线只觉心头微沉
宫里的忙可不好帮
然而此时情景推拒显是下策
得罪荀贵妃的下场她根本承受不起
只能虚与委靡
看看这宫女要做什么再做打算了
多谢你不曾一口回路啊
我先还想着你怕是不乐意呢
那宫女的语声既轻且柔
一言说罢
她便姿态优雅的提起衣摆
款步行至大殿的东角
将细烛搁进烛台
红线这才发现那里设了一只三足玄漆高几金上鹤弦松枝
烛台乃是青铜打造
因两者颜色极深
她方才却是没瞧见
你要不要站过来一些
宫女转首向红线的方向看了看
纵使凭烛而立
她的脸也有大半隐于兜帽之下
红线能瞧见的只有对方一角秀气的鼻尖
约莫是个上了年岁的美貌宫人吧
红线如此猜测道
一则其声虽柔
那语气却没了小姑娘的稚嫩
听着至少也有二十多了
二则那一管鼻子委实秀挺
其容颜想必也是不差的
我就在这站着吧
你有话便说
红线一手背在身后
手指紧紧的扣住殿门上的门栓
面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这宫女越是客气
她就越觉得心底发寒
见她并不肯进前来
那宫女倒也未再坚持
拢了拢前襟和声说道
既如此
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我想请你替我往外递一封信
就交给礼部尚书傅大人新纳的那位妾室
言至此
她忽又笑了一声
掩袖道
自然的
我不会叫你为难
这信很短
你瞧上两遍就能够背下来
待出宫之后再默录出来交给那位姨娘也就罢了
红线呆呆的听着
脑中一片混沌
礼部尚书傅大人新纳的妾室
这话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见
可通篇听下来反倒糊涂
这宫女开口就让人给礼部尚书家里的妾室送信
好没来由
虽说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
可红线却也知晓礼部尚书乃是很大的官儿
而她却只是一介婢女
两下里根本搭不上
更遑论往人家里送信了
那宫女似是料知她不懂
遂又笑着填补
这位傅大人与你们侯爷有些交情
他家中新纳小星
自是要办几桌酒的
你们侯爷定然会去吃酒
到时候
慢着
您是说侯爷要去人家府上吃酒吗
红线截断了她的话头
面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那宫女轻轻颔首道
是
你们侯爷会去赴宴
那您可找错人了
红线笑了笑
抵在门栓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您怕是不知道
我是服侍老夫人的
侯爷那一头我可挨不着
侯爷出门想也不会带上我
这我知道
那宫女一点未觉意外
语声极是从容
因是纳小之宴
你们侯爷约莫会带哪位姨娘去坐席
而为着体面
老夫人定会让你跟去服侍
不是我说话难听
委实是尊府那几位如夫人的脾性
若是没个精明的在旁边跟着
她们只怕能闹出笑话来
红线敛眸听着
心跳的几乎跃出胸膛来
这宫女对侯府的情形竟比她这个大丫鬟还清楚
的确
靖北侯那几名妾室要么是丫鬟提上来的
要么就是外头的市井村姑
论容貌自然都不差
唯通身的小家子气改不掉
听府里的老人说
他们侯爷就爱这一口
越是那粗俗丰满的便越得他的欢心
反之那一等弱质娉婷知书识礼的美人
再是生的天仙一般
他也不过多瞧两眼罢了
此乃靖北侯的怪癖
外人知道的不多
可眼前这位宫女却是随口道来
红线听了如何不心惊呢
我知道你自个儿家里情形不太好
爹娘把女儿卖了两回
你这心怕也是冷透了
那宫女此时又开了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红线的心上
她抬起苍白的脸目注着那个宫女
一时间手足都是冷的
这宫女不但知晓靖北侯府的事情
甚而就连红线家中的情形也是了若指掌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时那宫女仿佛有些歉然
两手拢进袖中
语声变得格外柔软
对不住的很
我这话说的造次了
你可千万别恼
实则我也是一片好意
想着你要是为着今后打算的话
无论如何也缺不了这东西
她慢慢的将手探起袖笼
红线凝目看去
便见她的掌中托着一只荷包
那荷包乃是以最便宜的青麻布缝制
绣工极其粗陋
估摸着就算是扔地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那宫女伸出两根细长而白嫩的手指
轻轻粘起荷包
向着红线晃了晃
这里头有些金豆子
你拿出去变卖了约莫也值个百来两吧
闲闲语罢抬腕一抛
荷包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度飞向了红线
然后啪嗒的一声落上砖地
一直神情呆滞的红线终是被这声音给惊醒
慢慢的低下头
几粒金豆子自荷包中滚出来
散落于她的足边
对不住
我没把绳头给系紧
那宫女温温和和的说道
语声既不紧迫也且淡然
说完了便半侧着身子
从不知哪里寻出个小银剪来
将那烛芯细细的剪去了几节
红线微有些迟滞的视线顺着金豆子滚落的方向向前延伸着
越过大片空落而干净的砖地
最终停驻于烛影边缘的一双绣鞋
那是一双极精致的宫履
光滑的珠灰缎子
乃是前些年江南供上来的珠光缎
鞋头处绣着仙鹤
正面看时振翅欲飞
侧面观时则喙衔灵草
两种形态随着那宫女纤微晃动的身形而变幻不息
红线怔怔的看着那双绣鞋
片刻之后瞳孔陡然一缩
她识得这针脚
这是宫里大名鼎鼎的叶绣
这种叶绣针法
乃是针工局掌司叶三娘的独门绝活
说起来这叶掌司原为蜀绣高手
绣技本就十分了得
后他又借鉴苏绣针法
独创出了这一门叶绣
其绣品精细工巧
惟妙惟肖
走针独到
色彩鲜亮
常人难以模仿
也正是因为这手绣技
叶三娘才能于一众绣娘中脱颖而出
成为针工局掌司
大半年前
叶掌司与红线他们一样也被清出了皇城
不过她的去处却比红线好了太多
她被梅氏百货重金聘为名下织坊的总教习
每年能挣上千把两银子
千每教出一名绣技上乘的弟子
梅氏百货还会有额外的嘉奖
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而其实原先在皇城时
叶掌司就已经不大亲手做活计了
她乃是先帝早年生人
岁数已经大了
眼神也已经不济事
故在皇城的最后几年
她也不过绣些小桌屏鞋面扇袋之类的物件
衣裙却是做不动了
而越是如此
她所绣之物便越显金贵
每出一件必定引来众嫔妃争夺
而通常最终能够将之拿到手
皆是彼时最为受宠的嫔妃经由陛下亲自赏赐而得
因叶绣本就罕有
而出自叶三娘之手的绣品更是一年比一年少
故众嫔妃无不珍爱至极
至少就红线所知
从不曾听见有谁拿叶绣赏过人的
而此刻这宫女的脚上却穿着叶掌司亲绣的宫履
这哪里是宫女
这分明就是贵主吧
此念一生
红线的后心已被冷汗浸透了
身为贵主
却偏要假扮成宫女模样
还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的要一个奴婢帮他送信
何其诡谲
再往下深想
这封信可是要送进尚书府的
这其中会不会还掺杂着别的用意
想到这里
红线便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在离开皇城之前
她便曾隐约听人提过
道是皇城中有人与朝堂里的什么人勾结起来
干了好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甚而还
就连那行宫走水也是这胆大包天之人所为
为的就是把皇帝和皇后都给烧死
这等说辞红线原先还只是半信半疑
此际却觉得像是真的了
莫非这位贵人便是那其中一员
这念头陡然而至
一时间红线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干了
若非背倚着殿门
只怕就得软倒在地了
她死死的抿紧双唇
将齿关咬住舌尖
剧烈且尖锐的疼痛令她慌乱不已的心神暂得清明
花了约三息的功夫
她才终是调匀了呼吸
尽可能自然的收回视线
那宫女不是那个扮做宫女的贵人对此似是恍若未觉
剪罢烛芯
她便将那银剪搁下
摆弄起那只烛台来
她许是认为那一袋子金豆子足以令人动容
索性便给红线留出空暇容其调整心绪
红线吊得高高的心稍许落下了鲜血
又以绝大的力气强压下转身逃跑的冲动
僵直的立了片刻
她便蹲下身子开始捡拾地上的金豆子
借此平息心底的惶惑
烛台边忽的传来一声轻笑
红线动作停了停
抬起头
面上已然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难堪与贪婪
让您见笑了
实在是婢我穷的怕了
这些钱若是俭血一些花着
后半辈子都不用愁呢
她苦笑了一下
将金豆子装进荷包里借牢抽带父
又小心翼翼将之揣进袖笼
一应动作无不珍而重之
显出对这钱财的爱惜
这么说来
你这是应承我了是吗
贵人闲闲的问了一声
视线犹自拢在烛台上
并未去看红线
红线却不敢露出半点行迹
她咬了咬嘴唇
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道
是
这信我替您交给那位如夫人便是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贵人终是转过身
向她投去了意味不明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