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集。
纸上地笔迹很陌生,
又很熟悉,
书写人的毛笔明显用的不够好,
笔画直愣愣的,
就像是火柴棍儿在搭积木。
纸上的内容也并不出乎范闲的预料,
上面记录着某人对某人的某些建议,
比如监察院,
比如商贾之事。
还有几张便条,
是说今天想吃什么,
明天大家打算到哪儿去玩儿?
范闲笑了起来,
对着那几张纸自言自语道,
你写的别的东西,
大概都被这天下人烧尽了。
没想到当年的小男生还留了几张下来,
他偏了偏头,
又说道,
不过你写的字真没有我写的好,
而且尽在气力放在大处却不放在小处,
毛笔用不惯就用鹅毛笔好了。
对了,
我在内库那边做了个小坊,
专门做铅笔,
在这些事情上,
我比你要聪明很多的。
沉默了片刻,
范闲想了想,
把这几张纸收入了怀中,
想来靖王爷也需要这种解脱。
他站起身来,
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
走出了书房。
靖王爷不在书房外,
这王府范闲已经来过很多次,
也不需要丫环带路,
他负着双手,
大摇大摆的便到了一排大房外面。
这排房间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门上却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
范闲看着这把锁,
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上台阶大力叩门,
喊道,
再不来开门,
我就走了啊,
哎,
别走,
别走,
院内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呼喊之声,
有人急速跑了过来。
大木门发出碰的一声,
想必是那个人撞在了门上,
由此可以想见此人的急迫。
大门开了一道小缝,
范闲眯着眼睛往里面看去,
不由吓了一跳,
发现对面也有一只眼睛在往外面看着。
而那人眼角明显有几块眼屎,
头发也是胡乱的系着,
看着憔悴不堪。
见鬼。
范闲啐了一口,
你才是鬼,
被关在房里的靖王世子李弘成破口大骂道,
还不赶紧把我捞出来啊?
范闲看着他也着实可怜,
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是一口气没叹完,
便又笑了起来,
骂道,
王爷,
禁你的足,
我怎么捞你?
你去给老爷子求情去啊。
李弘成已经快被关疯了,
此时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个不怕父王的家伙,
哪里肯错过你小子还有没有良心了?
你阴我黑我,
用污言秽语喷我,
我都认了,
可我被关了这么久,
你就没有点儿同情心啊?
想当初你刚进京都的时候,
我对你差了,
我对你差了,
我对你差了,
妓院带你去,
姑娘认你泡。
范闲堵着耳朵听着李弘成连番大骂,
知道这家伙着实太过凄惨,
苦笑道,
王爷,
关你也是为了你好,
不然你若再出去和那哥儿俩折腾,
折腾到最后也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
死便死了。
李弘成冷笑道。
总比被活活憋死的强啊,
范闲退了几步,
看了看这院子的格局,
忍不住瞠目结舌道。
天老爷。
该不会你就一直被关在这院子里,
关了一年吧?
李弘成怔了怔,
啐骂道。
那不得早疯了,
平日里只是不让出府,
虽说是坐监,
但王府的牢房总是大些。
范闲揉着鼻子点头赞叹道。
嗯。
以王府为囚,
牢心不得自由。
世子此句果有哲理。
李弘成哀叹道,
你小子就别刺激我了,
本来我在王府里听听戏也是好的,
结果你小子一回京就被人刺杀,
又去杀人,
我家那老头二话不说,
立马又把我关回小院了,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范闲透过门缝,
看着弘成的可怜模样,
心中也难免同情和歉疚。
他当然清楚靖王府弄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靖王爷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掺和到那些事情里,
自己一朝回京,
便对二皇子一系大打出手。
如果李弘成还和二皇子绑在一起,
谁知道自己会怎么对付他?
得得得得得,
我把你弄出来,
带你去逍遥逍遥。
不过,
你可得答应我,
别去见那些家伙。
范闲看了看四周无人,
小声说道。
李弘成大喜过望,
连连点头,
只是怀疑的说。
哎,
这锁你可别给我弄坏了,
如果想越狱,
我自己不知道打将出去啊。
范闲从腰带里掏出一把钥匙,
嘲讽道。
别忘了,
我可是监察院出来的。
大铜锁咔嚓一声便被打开,
被关在小院里不见天日地靖王世子李弘成终于得见天日。
他大步迈出,
看着四周开阔的环境,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重重一拍范闲的肩膀,
算你小子还念旧情啊。
其实,
闹这么大动静,
王府里的下人们哪儿会不知道?
只是主事人既然是小范大人,
救的又是自家世子爷,
谁也不敢去阻拦。
便在此时,
忽然一道清清亮亮有些着急,
有些惶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哥,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石阶左下方不远处,
立着一位身穿杏红大罗袄的贵族小姐,
小脸蛋儿急的通红,
当心爹爹打死你。
范闲一怔,
回过头看着这位小姐,
只见她依然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模样,
只是眉眼间较诸往年多了几丝清丽和婉约。
他不由心头一惊,
心想,
这才一年不见,
小萝莉怎么就变成如此清纯可人地少女了?
那位小姐也看清了范闲的面容,
她大吃一惊,
掩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双眼眸里惊喜之后,
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马上便生起一丝水雾,
泫然欲泣。
范闲心里那叫一个害怕,
要说这京都,
他最怕地人除了宫里那位皇帝老子之外,
便是面前这位对自己情根深种的小姑娘。
记得当年姑娘小的时候,
便天天缠在自己身边,
好在如今早已尘埃落定,
自己是她堂哥,
他心里便放松了不少。
可今日骤见姑娘家伤心模样,
心里感觉也是有些不顺畅。
姑娘家终于平伏了心绪,
走到范闲面前,
微微一福,
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
见过玄哥哥?
听到闲哥哥三字,
范闲倒吸一口凉气,
心想又来了,
又来了,
却是别无办法,
用长兄一般沉稳和蔼的语气说道。
见过柔嘉妹妹。
范闲看着小姑娘便想逃跑,
他一扯弘尘的衣袖,
准备玩二子逾墙去。
不料此刻一位下人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苦着脸对二人行礼说道,
世子爷,
王爷知道你出来了,
让你去见他。
世子李弘成听到这话,
倒吸了一口冷气,
苦恼至极,
后悔至极,
却也无可奈何,
便当先去了。
只是在临走前看了范闲两眼,
苦笑了一声,
内心的情绪说不出的复杂,
范闲自然明白,
这位世子爷还在记恨自己破了他与若若的婚事。
只是这些事情他也没辄儿,
只好摇了摇头。
院外石阶下便只剩下他与柔嘉二人,
范闲知道自己再也跑不了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
看着弘成的身影说道。
你哥当年何其儒雅的一个贵公子,
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柔嘉见他开口与自己说话,
小脸上满是抑不住的喜色,
略有些结巴的说,
关,
关久了,
天天骂人,
越来越像爹爹啦。
范闲一怔,
心想确实隔着门缝看世子没把他看扁,
但却看出来了他与一般权力场中人不一样的宽容和放下。
这种品性自然是靖王遗传的,
所谓斗争,
能赢能输,
这才是正理。
他比划了个手势,
请郡主先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