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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伏连绵的村山里有个村庄
庄上住着三
四百户人家
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指望去附近的煤矿里下窑挖煤维持生活
旧社会
有钱人看不起挖煤工人
管他们叫窑户
这个村子也被叫成了窑户村
就在村子的东头啊
有家姓石的挖煤工人
夫妻俩领着个六岁的小男孩儿
当家的叫石壮
今年二十七八了
只生的肩宽背后
膀大腰圆
有一身微眉的好本事
为人很仗义
浩打抱不平
穷哥们儿对他都很尊敬
他的小孩儿名叫黑子
长得虎头虎脑的
很聪明
非常招人喜欢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
因为是小径
明天就过年了
天还没亮
黑四娘俩就起来了
推门一看
外边飘起了雪花
黑四娘自言自语的说
哦 下雪了
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哪
回身
他把破刀烂勺
面板都翻腾起来了
擦得干干净净
又找出来那个好久没用的擀面杖
上边落满了尘灰老土
黑发娘作伴
你把擀面杖擦干净
明天给你包饺子吃
嘿
黑子接我擀面杖
精心的擦着
娘儿俩正在干活
九条远处传来锣鼓声
咚咚锵
咚咚锵咚锵
咚咚咚咚锵
黑子把擀面杖一放
急忙就跑出去了
到街上一看
十字路口那块儿围了不少人
原来有些爱玩爱闹的小伙子
又拿出这些多年不动的破锣破鼓
呵 连敲带打
引的满街桶子都是孩子
小黑子也来凑热闹
呵
这窑户村还真有点年味儿呢
人们为啥这么高兴啊
原来汪家窑获上了汪大少爷汪作仁掌管矿业
没进腊月门儿
汪家窑贴出告示
凡是腊月做够三十个班的工人
一律多发五斤白面
别说五斤白面哪
就是能多发五斤红高粱
对穷的吃上顿没下顿的矿工来说
也算是个好肥的年了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
这五斤白面是稳拿把掐
谁能不高兴呢
就在这阵儿啊
石壮下夜班回来了
和他一块走的是老宋大叔
两人看着满街高兴的人群
也停住了脚步
石壮问宋大叔
你说
汪家窑真能给我们多发五斤白面吗
哼
猴嘴里南兔枣核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哎
快下班的时候啊
眉臂出汗
往外渗水
晚上下窑的时候得小心点儿
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不要紧
大叔
我到家了
你进来坐坐吗
不 快过年了
我也回去收拾收拾
说完
宋大叔走了
石壮一扭头
瞧见那子子在边边玩呢
就喊了声
呵子
爹
爷儿俩赶紧进了屋
这下黑四娘把早饭做好了
快吃饭吧
唉
黑子坐在爹的腿上
小屋里立刻热闹起来
突然
就听房门滋溜的一声开了
一道风唰
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了
紧接着
从外边挤进一个人来
这个人脖子上系着毛线的大围脖
连嘴带鼻子都堵上了
石壮看了半天
也没认出谁来
就看这个人进屋
跺了跺脚上的血
把围脖抖搂抖搂放在了胸前
皮笑肉不笑的站在石壮的眼前
这回呀
看清了
这个家伙有三十来岁
中等个儿
瘦的像风干机一样
那个脸像黄纸嚯坑坑洼包的
镶着二鬼把门的金牙
戴着青布帽
头上面还有红疙瘩
穿着青布长衫
一双旧安鞋
石壮一看认识
嗯
这不是酒铺掌柜的莫成才吗
这个小子挺坏
大年想他到我们家干什么呢
我一不欠他的账
二不欠他的粮
大早晨来没好事儿
夜猫子进宅
无事不来
我得小心点儿
还没等石壮说话
黑子娘开口了
啊
莫掌柜的来了
有事啊
啊 弟妹
石壮老弟啊
人走石轻马走膘
骆驼单走罗锅桥啊
你这是张嘴飞进白面馍馍呀
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
啊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给你道喜来了
说着从腰里拿出一张红纸票
上边镶着金边儿
当中写着字儿
看 这是请帖
汪家大少爷请石兄弟去吃年酒
给你
石壮一听就是一愣
心想
这可真新鲜呢
啊
大少爷请我这穷蛙没的喝酒
简直是笑话
再说
我和老汪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个仇还没报呢
老汪家突然请我吃饭
这里一定有事
我得问个明白
哎
莫掌柜的
请你把那个请帖带过去
告诉汪大少爷
谢谢他的好意
咱窑户和汪掌柜的做不到一条板凳上
呃
他想干什么
你就直说吧
你到底来干什么了
啊 嘿 别误会
别误会
这是大少爷见你人缘好
又有一身挖煤的本领
想提拔你当名把头
哼
我没那个福气
汪家的钱
是穷人拿命混的
请吧
哎
姑娘说呀
你这是
莫成才心里明白
石壮准是要想起食人坟的事儿
老弟
我和汪家不厚
咱哥俩可也不薄啊
这冤仇宜己不宜坚
现在南京政府里有人家的根子
你们能报过人家吗
常言说
知识五者
乃为俊杰
人死了
死了
过去的事儿
我看就算了吧
算了 哼
我想算
可有人不叫算
哎
你是一家之主
谁敢说别的
莫成才说完
看了看黑四娘
施状说
你不用看他
他可不管
唉 那是谁呀
好
我叫你看看这个
黑石壮一转身
从炕席底下欻抽出一口刀
咔嚓一声关在了桌子上
莫成才
你看
就是他啊
莫成才一瞧
是把柳叶尖刀
这把刀真是尖儿尖
倍儿厚
刃儿非薄
光闪闪耀眼夺目
冷飕飕寒气逼人
这小子就觉得脖子后边直冒凉气儿
吓得他蹭的一下子蹦到了门口
一手推开门
一手捂着脖子蹦
嘎嘎嘎儿啊
我可告诉你
你少逞威巴
有后悔的时候
你等着
你等着
他夹着尾巴跑了
黑子都惊呆了
抱着妈妈的腿
瞪着小眼睛一声不吱
石状想追出去
被黑四娘给拦住了
哎呀 算了 算了
你跟他置什么气
我就知道
黄鼠狼子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眼儿
姓莫的来就没好事儿
怪不得有人说姓汪的是蜜罐子嘴
尖刀的心
又整到我们头上了
石壮看莫成才跑了半天没哼一声
他把刀从桌子上扒下来
擒在手中
左瞧右瞧
是两眼喷喷火
姓汪的
你好狠呐
石壮看着这把刀
眼中含着泪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刀
这是一条人命
当年石壮的爹也在汪家窑下井挖煤
有一次井下透水
淹死了十几口子人
石壮的爹本来已经顺着绳索爬到井口
眼看就要到了地面了
王作人的老爹怕他上来领死者的家属和工人闹事
就用现在的这口柳叶单刀
一刀把绳索砍断
石壮爹活活的摔死在井下
汪家把这口井添死了
没人敢问
死亡家属就在井口上立了一块石碑
上写食人坟
当时啊
宋老头在井口履框目睹
睹眼这件事
事案案 就
就把这口刀弄出来给了石壮
所以石壮见到这口刀
触景生情
是又恨又难过
真是悲恨交加
黑子娘催他吃饭
他不动弹
叫他领孩子玩玩
他不去
黑子跑出去了
时状整在家里闷了一天
天黑了
晚饭也没吃
该上班走了
才拿起两个糠窝窝头往外走
这阵儿黑子从外边跑进来了
爹
过年了还现着啊
嗯 夏瑶
明天领面给你包饺子吃
不
我不吃饺子
我要买铺子
我就炸汪金来
汪金来是汪作仁的儿子
这小子比黑子大一点
占了他家
开门窑
有钱有势
经常欺负人
点着炮仗往穷孩子身上扔
所以黑子回家要炮仗
想去炸汪金来
黑四娘瞪他一眼
谁叫你去惹那个小崽子
嗯 什么人啊
是他把炮泡往我身上扔的
差点被我给崩了
我也要泡他
去救他
好
爹明天就给你买
别怕他 哼
我才不怕他呢
他再欺负我
我就使刀宰了他
说着他从炕鞋底下抽出那口刀
两腿一叉
头一歪
学他爹那样
也来个亮刀事儿
把石壮逗笑了
石壮娘说
哼 你还笑呢
孩子跟你学的一样倔
石壮摸了摸孩子脑袋
用胡子茬蹭蹭孩子的小脸儿
好孩子
等我回来买炮仗
快睡觉啊
我弄两个
唉 好
时壮要走了
黑子娘说
唉 你等等
她又回身把黑子抱到炕上
脱下的鞋盖上被子
你先睡啊
娘一会儿就回来
回身拿起矿灯
送到丈夫走出了门说一边走一边儿不放心的说
黑死爹
明天就过年了
今天在井下可忍着点儿
但是动不动就发火
叫人担心
我知道
这时街市人不少
有儿女送父亲
母亲送儿子
妻子送丈夫
家里人不放心哪
就像送走出远门的亲人一样
说不完的话
流不完的泪
是啊
在那吃人的旧社会
矿主大资本家光知道挣钱
不管工人死活
只要出煤
不搞安全设施
工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早这一家团聚
晚上可能家破人亡
尤其过年了
怎么能不到亲人替井下的工人担心呢
黑子娘送石壮走到路口
风雪越刮越大
石壮接过矿灯
黑子娘
你回去看孩子吧
我走了
哎
他爹明天领不领面
你可都早点回来呀
别叫家里惦着
哎
你回去吧
哎
干活的时候可多留点神哪
我知道了
你回去吧
唉 早点儿来
来呀
黑四娘望着丈夫
直到看不见影子才回家
进屋一瞧
黑子已经睡着了
可是小组里还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买炮仗炸汪金来
黑子娘心里有事睡不着
顺手拿起丈夫一件夏瑶穿的破衣服
一针一针的补起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心哪
像打钻的似的
做活真老扎手
到了半夜
夜晚处传来爆爆豆似的鞭炮声
有钱人家已经过年了
可是自己的丈夫还在井家替资本家卖命
他缝着缝着
身子一歪
倒在炕上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的时候
做了个梦
梦见丈夫果然领来了五斤白面
黑子趴在锅门等着吃饺子呢
一会儿
她又梦见丈夫在井下和把头吵了起来
她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
猛然就听矿上
哎
矿上的气表响了
这声音像狼嚎一样
黑子娘翻身坐起来
他扎个儿听了听
就听街上大人喊
孩子哭
脚步声混成一团
紧跟有人高喊
刘邦
锦绣流水
黑四娘进了打个冷战
眼前发黑
差点摔倒
黑子也被惊醒了
他坐起来
一看娘在那块儿
两眼发直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
娘
你怎么了
娘
你怎么了
他说了好几句
黑四娘没听清
小黑子穿着鞋站在娘的眼前
呆呆发愣
黑四娘浑身抖动
他记得非常清楚
十年前
也是一个早晨
忽然矿里传来了透水的凶泄
夺去了爹爹的性命
娘也疼得疯死了
那个时候
他才十五岁
想不到十年后
又听到同样的信儿
他将一瓢凉水浇到了身上
从头顶凉到脚跟儿
他来不及多想
他站起来
领着喝子往外就跑
门也没关
所有人群直奔汪家窑
等来的汪家窑
天已经大亮
雪还是不住的下
寒风刺骨
电线杆子都发出嗷嗷的叫声
北风卷起漫天大雪
和哭声搅在一块儿
听着十分的凄惨
井口已经围满了工人和家属
黑子娘拉着孩子往人群里挤
好不容易挤进去了
只见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哭昏了
她的儿媳妇跪在身旁
拍打儿柯膝盖哭着
天哪 天哪
你怎么能不伤脸
不扔下我们
老的老
小的小
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又听有人喊
不好喽
老张家新媳妇跳河喽
这就是矿区的大年初一
不知有谁喊了声
走
找姓汪的要人去
对 走
严群像开了口子
湖水一样冲向柜房
可柜房里呀
连个狗影子也没有
给我走
给他砸了汽车
家属捡起石头
兵梆把门窗桌椅砸个粉纷碎
黑四娘一看
这有什么用啊
她领着孩子又回到井口
就在这个时候
井口周围已经站满了矿井
他们穿着黑衣服
端着刺刀
恶勒狠狠的守在井口
不让家属过去
黑四娘在井口旁边转悠着
唉
忽然发现在不远的雪地里
有一盏矿灯
这盏矿灯怎么这么熟悉啊
他赶紧来到近前
捡起来一看
啊
正是自己丈夫的矿灯
这盏灯不知道自己亲手擦过几百次几千次呀
怎么只见灯不见人呢
人哪去了呢
黑子娘的眼泪哗哗直流
黑子看着娘
娘
我爹呢
我找我爹
黑子娘没回答孩子
心想
也许石壮没死
要不矿灯怎么在井上
可人在哪儿呢
她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找啊找啊
眼睛都看花了
也没见着亲人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黑子牛啊
他扭头一看
说话的是宋大叔
啊 大叔
你怎么上来的
黑子爹呢
唉
夜里发焦透水
黑子他爹和我
咱们好几个人上来告诉王掌柜的不能再挖了
可汪作仁说不能白送五斤白面
都得下去
又派人下去强迫工人挖煤
我们还没有下去呢
哎
水就透了
李大人全完了
王作仁怕石状领头闹事
当时就把他和另外几个人给抓起来了
抓到哪去了
不知道
我正打听呢
有准消啊
我告诉你
唉
你快再帮我找一找吧
好
宋大叔走了
就在这阵儿
西南角响起了一阵的枪声
紧跟着黑压压压的军队
一个个横眉立目
龇咧咧嘴冲向井口
一边走一边喊
走来走走走
打工来说
谁要不动弹的话
麻烦你马上跟我走
咚 走走走
就这样
强行的把家属和工人赶出矿外
有个工人喊
不许
我们要找汪长太理
我们要人 对
找汪长太理
小溜子 出来
就在这阵儿
汪作人穿着长袍马褂走来了
他往眼前看了看
乡亲们
我们是在一个村子住的
人不清土还清
常言说
好汉护三村
好狗护三邻
打家的身呢
也是我汪某人的事儿
今天发生事故
必然很痛心
这里有人搞破坏
故意的把矿井刨透水了
我一定抓住凶手
给死者报仇雪恨
还有
大家要人
必然答应各位父兄姐妹的要求
我一定想办法救人
叫乡亲们看
看不见活人
也得看见死尸
好了 大哥
回家等着
说完
他和几个打手走了
家属们喊着叫着
他连头也没回的走远了
家属只可在矿外等着
一直等到天黑
矿里也没传出什么信儿
整整一天了
黑子娘俩说你没劲
大人有火还勉强
黑子可受不了了
恶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黑子娘领着孩子摸回瑶湖村
她一边走一边哭
深一脚浅一脚的
一路上
黑子问娘
妈 我爹呢
啊 没下班呢
这件事儿
他没敢告诉孩子
他进了村
猛然一抬头
嗯
远远的就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几个扛枪的
他急忙拉住孩子
拐进邻居家的江大嫂屋里
江大嫂一家四口
男人也是个挖煤工人
有两个小姑娘
江大嫂病了半年多起不来炕
没钱治
家里头有些这线活都是黑子娘帮着做
那两家处的非常好
黑子娘俩进了屋一看
也愣住了
江大嫂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孩子趴在身上哭
大嫂啊
黑色娘啊
哎呀
你还不知道吗
快
快把门插上
我跟你说啊
大嫂
出了什么事了
大妹子
汪家派兵抓你们娘俩呢
说井下透水
是十大兄弟破坏矿井叫人刨的
要抓你们娘儿俩
叫官了啊
我照顾他们
教官评理去
他害死孩子的爷爷
抓走孩子爹
还要抓我们的爷啊
给施家斩尽杀绝
呀 我找他们
快回来
别去哟
要去呀
也是找死
刚才宋大叔跟我说
说是石兄弟还有你大哥都被他们抓走了
押到关东要卖掉
你在家也待不了了
干脆你追去吧
还有
见到你大哥呀
就说我死了
我这两个孩子
大妹子可就托给你了
大嫂
只要我有一口气儿
我一定回来
随后
江大嫂拿过个破篮子
两个破黑碗
两个窝窝头交给了黑子
妈
大妹子
带着吧
这是穷人的饭碗呐
就这样
黑子娘俩离开了窑户村
去闯关东
他们不认识路
一边走一边打听
不久就来到了关东的几个煤矿上
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石状
也不知道他们受了多少苦
挨了多少饿
暑去寒来
五年过去了
这一天
娘俩正在关东的一个煤矿这转悠
可是又转悠一天
没打听到休息
黑四娘心想
我活着要见人
死了也要见尸
他正往前走的时候
就看破烂事的肚窝儿来了一个男人
这个人头发胡子挺长
双腿从磕膝以下断去了
一步一爬的乞跑
每动前步很困难
黑子娘抱近前仔细看
啊
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他紧走几步
来到了妾间
一看 啊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