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集。
怎么走啊?
王启年轻拉马缰问出了一个很实在的话,
世人皆敬神庙,
但谁也不知道神庙究竟在哪里。
向北,
一直向北,
一路向北。
范闲说道,
风自北方来,
风中的人们却在一路向北方去。
马车绕过了崤山冲,
悄悄地擦过燕京与沧州之间的空白地带。
刚要抵达北海的时候,
2月末的时节却又落下雪来。
此地凄寒,
较诸四野不同。
马车上被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就像是被沾上了碎糠的黑面包,
缓慢地在荒野的道路上行走着。
赶车的王启年外面穿一件蓑衣,
勉强用来挡雪,
只是眼睫毛和唇上的胡须依然被雪凝住了,
看上去有些凄惨。
然而,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浑浊无神的双眼,
此刻在风雪中却显得那样的清澈和锐利,
缓缓从道路两旁扫过,
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动静。
王启年年龄已经很大了,
但这么大的风雪依然没有让他显露出任何疲惫的感觉。
这个老家伙瘦得像个猴儿,
然而筋肉里却硬得像骨头,
力量十足,
精气神十足。
如此长途跋涉没有让他有丝毫不适应,
也得亏是这位监察院双翼之一的厉害人物,
才能在沿途不停乔装,
打通关节,
伪造文书,
突破了南庆朝廷无数道的盘查,
成功地让马车来到了离边境不远的地方。
当年他便是纵横于大陆中北部的江洋大盗,
用来做这些营生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待马车行过一处山坳于雪溪之上的小桥行过往。
启年终于松了一口气,
知道马车已经越过了边境线,
来到了北齐地疆土之中,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危害到车厢里那位大人地生命安全。
然而紧接着,
王启年的唇角却生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时局怎么发展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明明都是庆人,
却要踏入敌国的土地,
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安全,
感受到身下的马车颠了一下,
车厢中地范闲悠悠醒了过来。
这些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很清楚地察觉到,
马车碾上的路面与这些日子里辛苦逃遁时的路面有些不同。
虽然他此时体内真气全无,
可是身体三36000根毛孔和那些肌肤的微妙触觉依然没有消失。
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厚羊皮,
轻轻地咳了两声,
掀开车窗的一角往车外望去,
只见马车正行走在一处有些眼熟地木桥上,
面对面便是一片景致相仿但气息绝对不相似地疆土。
此时是冬日,
再如何熟悉的景致,
只怕也都会生出不同来。
然而,
范闲却依然从溪流的走向、
两岸小丘的走势,
准确地分辩出马车过的是雾渡河。
当年他以少年诗仙之名出使北齐,
沿途追肖恩至此亦是在此地。
他第一次看见海棠朵朵,
怎么可能忘记?
范闲的脸色很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便是那薄薄的嘴唇都显得有些黯淡,
体内的伤势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被皇帝陛下一指压碎地经脉依然千疮百孔,
没有真气护身,
这连日来的奔波劳累。
以及车外的严寒终于让他再次病倒了。
厚厚的羊皮裹住他的身躯,
只露出一个头来。
车厢里生着一个小暖炉,
却像是根本没有什么热气。
范闲眯着眼睛,
怔怔地望着桥那边北齐地土地,
轻轻地呵出一口热气,
陷入了沉思之中。
此次与皇帝陛下正面交手,
范闲已经发挥出了他此生所能到达地巅峰实力,
然而依然被一指击垮。
体内经脉碎得太厉害,
以致于小周天里蕴藏着地天一道自然真气也被迫散于五脏六腑之中,
根本无法凝结起来。
唯一能够有些用处的,
似乎还是苦荷留给他的那本神秘小册子。
只是天地间的元气太过稀薄,
像这样修复下去,
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过了雾渡河,
不远处便是北海,
体内经脉尽碎。
范闲很自然地想起了海棠朵朵,
当年他体内经脉尽碎,
全是依靠海棠在江南细心的照料和治疗,
只是这一次伤势更重,
也不知道海棠从京都脱身了没有。
范闲并不怎么担心影子的安全,
因为他了解影子和自己最相似的地方,
只要往人海之中一扎,
不论用什么身份,
他们都能好好地安全地活下去,
而且活的无比滋润。
可是海棠和王十三郎不一样。
他们二人虽然是天底下顶尖的年轻强者,
但终究没有专门研习过这些求生的本领。
京都方面的消息,
范闲知晓的并不多,
在言府假山里躲着的时候,
言若海老大人每日还会给他讲述一下京都的近况,
他知道皇帝陛下已经醒了过来。
然而,
出京之后,
他与王启年二人只是沉默地前行,
主动地切断了与监察院、
旧属以及天下各方属于范闲控制势力的联系,
一方面是为了安全,
另一方面也是范闲与陛下达成协议中的一环。
范闲清楚,
只要自己不死,
陛下便不会对那些人下手,
而自己主动与这些人联系反而不妥。
寒冽的风从窗外灌了进来。
范闲眯着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
他没有想到二月末的天气居然还是如此寒冷,
不禁有些担心,
过些日子的神庙之行,
以自己如今这副孱弱的身躯,
怎么抵抗那些深刻入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