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担心形势变化会影响到爸爸的工作和教学,
影响到我和木木的关系,
但暴风雨并没有很快降临到我们头上。
记得小时候学过作家高尔基的一篇散文,
名叫海燕,
里面曾大声疾呼,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时很为之鼓舞,
而这个时候一想起这句话就不寒而栗。
小时候觉得那么浪漫的事儿,
一旦真的迫在眉睫,
才决出原来是这么可怕。
不过动荡是难以避免的,
只不过最初的动荡发生在人们平时未加注意的角落罢了。
那年的冬季特别漫长,
哈尔滨的雪又特别大,
爸爸木木整天忙于新焊条的设计实验,
整个寒假,
我差不多都一个人在家。
一天傍晚,
爸爸和木木一起迈进了家门。
爸爸,
您回来了。
我帮爸爸脱下苏式毛呢大衣,
挂在门厅衣架上,
又把他摘下的呢毡礼帽放在特制的帽托上,
回头招呼木木。
木木,
你来了,
太好了,
与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对了,
我还忘了说,
请厚木同学找你有事。
什么事?
坐下说吧,
不用了,
咱们到院子里走走也好,
年轻人随便走走,
谈话方便些,
只是别回来太晚,
外面太冷。
说完这话,
爸爸笑笑,
自我解嘲地补充道,
瞧我像个老太婆,
唠唠叨叨。
不偶,
爸爸,
你一点儿不老,
而且永远不会老。
我套上半高筒皮靴,
穿好那件束腰绿呢女大衣,
又在镜上搭了条驼色凯斯米三角披肩,
就随木木出了房门。
哈尔滨的隆冬是很冷的,
当地人都会穿很厚的棉衣棉裤,
带磨蓬蓬的皮帽子,
但我和爸爸还习惯于在莫斯科时的穿戴,
这套装束已经是我们越冬的最后一物了。
到哪里去?
默默问树林吧,
我好久没去过了,
树林仍是那么可爱,
有几株红松显露着火红的树干和绿绿的枝叶丛。
还有几株橡树,
展开着满树不落的红叶,
犹如美丽的红裙少女在舞蹈。
最惹人注目的是高大的胡桃楸树,
树干笔直,
高高的指向已有些暗淡的天空,
树顶的枝桠一条条伸展开来,
好像在空中织成了结实的铁网。
不知为什么,
这叫我想起那年抗洪时爸爸焊起的钢筋铁炉。
树林下的雪约有手掌高度那么厚,
踩上去吱吱作响。
留下深深脚印窝。
大概这院中的住户太少,
又很少有年轻人和孩子,
可能这树林冬天里几乎无人光顾,
才会有这么平这么松的雪地吧。
到了树林深处,
无人能看见的地方,
我禁不住心头的冲动,
一下扑到木木怀里,
用热吻替代了语言。
木木回应了我,
紧紧地搂住我的身躯,
好像害怕我会随时从他怀中消失掉。
相拥了一会儿,
我学着爸爸的声调,
在木木耳边调侃他。
秦厚木同学,
找你有事儿,
就是这个事儿吗?
没等他回答,
我就为自己的小聪明高兴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女孩子就是这样,
哪怕周围有天大的事儿,
只要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就会忘情欢笑。
木木顺势放开我。
但没有效。
脸色反而凝重起来。
那么说真有事儿。
好,
快说吧。
喀秋夏谢苗爷爷一家要搬走了。
我以为谢苗爷爷和薇拉奶奶年岁大了,
住在尖草岭那么荒僻无人的地方,
觉得不方便,
要搬到室内来住,
就点了点头。
也好,
他们老了,
不用再那么辛苦操劳了,
搬到室内总是好些,
只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尖草岭牧场,
不,
他们不是搬到室内,
那去哪里?
移民去澳大利亚?
天哪,
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时我仅从学校地理课本上读到过澳大利亚这个名词,
知道它远在南半球,
是个***的大陆,
上面只有沙漠和袋鼠。
是啊,
都白发老人了,
还要再次千里万里的迁徙,
漂洋过海,
一切从头做起,
真可怜呢,
可怜的蟹苗,
可怜的薇拉,
那他们就不能返回故乡去苏联吗?
不能,
他们没有苏联国籍,
家乡也没有任何亲人,
回不去了,
再说他们也不愿,
不应该说不敢回苏联。
那为什么早有前车之鉴的苏联红军进哈尔滨时就枪毙了不少老白鹅?
有些白俄加入苏联籍回国垦荒,
可到后来多数被逮捕送进了****?
什么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
只要是哈尔滨老白鹅,
都被认为反诉。
经过几十年了,
世界发生了这么大变化,
当时十几岁的年轻人现在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还要这么穷追到底吗?
谁也说不准,
一个国家的仇恨记忆往往会无缘无故的代代相传,
莫名其妙的绵延几个世纪呀。
真太可怕了,
哈尔滨离开家乡已经够远,
澳大利亚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谢苗爷爷、
薇拉奶奶为了这事儿很伤心,
卡秋霞,
他们很喜欢你,
要不咱们再去一趟尖草岭,
安慰安慰两位老人。
好,
我也很想见见两位老人。
这样吧,
我向爸爸说明,
再做点准备,
明早咱俩还是骑自行车去。
第二天天晴,
但是很冷,
我用凯斯米披肩把头裹得严严实实,
只流出一双眼睛,
手上又戴了一双爸爸工地发的厚羊皮全毛大手套、
呢子长裙,
外加了件爸爸的电焊工棉服,
看起来远远鼓鼓,
挺可笑。
不过我知道,
要在隆冬的哈尔滨出远门,
这是必不可少的。
这次从109专家楼出发,
我们一没停,
再没有那些甜蜜的卿卿我我,
因为我俩心里都在惦记谢苗和薇拉两位老人,
不知他们情况如何,
会不会再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远远的,
我望见了牧场那间米黄色小屋,
奇怪的是,
小屋旁那根高高的挂着黑色橡皮筒的木杆不见了。
这顿时使牧场变得有点凄凉。
放眼向岭上望去,
只见前坡全被积雪盖住,
一点草尖都看不见,
后坡的雪更深,
但高高的羊草衰退折断,
仍立在雪面之上。
显然,
自入冬以来,
没有人收割促成,
只有灵脊上那一代白尖草仍倔强地挺立在寒风中。
草间的团团白穗随风抖动。
恍若无数祈求和平宽容的小白旗在无望的飘舞。
我用目光寻遍牧场,
找不到奶牛的踪影。
来到小屋前,
只见屋门紧闭,
没有烟火气息。
啪啪默默拍了两下房门,
使劲拉开。
我们没有招呼就进入屋中。
屋内一片狼藉。
破破烂烂,
丢得满地。
谢苗爷爷和薇拉奶奶在破烂堆中翻动着什么?
仙苗爷爷,
薇拉奶奶,
你们好。
我用假装出的轻松口气打着招呼,
好,
好,
孩子们,
你们来了,
快坐吧。
未来,
奶奶应承着。
老太婆这个样,
让孩子们坐在哪儿呀?
没关系,
没关系,
我们是来帮你们干活的,
用不着做的。
牧场也废了,
奶牛也卖了,
没什么活可干了。
那你们这是要坐火车,
又要乘海轮,
带不了许多行李,
我们正挑挑拣拣把行李捡到最少。
那其余的东西呢?
能卖的卖,
不能卖的只好丢掉了。
哎,
虽说穷,
可毕竟30几年的家了,
零零碎碎还是不少的,
看着还是舍不得呀。
薇拉奶奶说着撩起围裙擦眼泪。
小心你的眼睛到那南天边儿还得靠着他呢。
孩子们既然来了,
就一块儿干吧,
同样的东西归在一起,
让我看一下决定怎么处理吧。
我和木木分别找块木堆坐下来帮忙分解,
谢苗爷爷好好的,
为什么要突然迁走呢?
我一边干活一边提出疑问,
孩子有许多事儿是身不由己的呀,
我从19岁来哈尔滨,
20岁定居间草岭,
以为这把老骨头死后也就埋在这间草岭的,
但是自从苏联红军进入哈尔滨,
这里的情况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先是中东铁划归了中国,
以后又******,
我们这些老俄罗斯人多数依靠中东铁为生,
剩下的依赖自己私家小生意过活,
像开个汽车修理行啊,
开间小杂货铺呀,
小裁缝店呢,
你说公司合营都没法再办了,
就说这间草岭牧场了,
中国人很少有人习惯喝鲜牛奶,
在我这订奶的都是些老俄罗斯人,
家中东铁的人失业,
就没什么人来订奶了。
不久前,
中。
托政府的人来说,
哈尔滨锅炉厂厂房就要完工,
下一步要建职工住宅,
征用尖草岭土地,
我们就是想留下来也要迁走,
反正怎样都是迁,
不如跟随大家移民走吧。
这一次有许多人家迁走吗?
很多,
不光俄罗斯人,
还有波兰人、
德国犹太人、
格鲁吉亚人、
塞尔维亚人,
好多不同国籍、
不同种族的人,
听说有1000多户5000多人,
默默替谢苗做了回答。
以前有过这种大批的迁移吗?
当然有,
这次很可能是哈尔滨外侨最后一次集体外迁了。
我在哈工大图书馆查了资料,
1934年,
哈尔滨俄侨有35000多人,
为躲避日本人的胁迫,
当年便产生了第一次大迁徙,
12000多人迁往中国上海,
或者去了美国、
加拿大、
澳大利亚和巴西。
十年后,
到1945年苏联红军进入哈尔滨时,
俄桥就只剩下2万多人了。
第二次大迁徙发生在50年代初,
又有1万多人加入苏联籍,
回国或者迁往澳大利亚、
巴西。
现在传闻中苏关系恶化,
老俄罗斯人害怕夹在中间,
命运难测,
所以绝大多数人决心举家迁走。
我整天待在尖草岭外边的事儿不大知道。
我只知道,
当年与我一同退入中国来到哈尔滨的老哥萨克,
现在只有十几个人还在。
这次都准备去澳大利亚了。
都年岁不小了吧?
我是最小的,
也快60了。
哎,
抛掉了牧场,
到那里怎么生活呢?
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不过办法总会有的。
当年我抢回薇拉,
哪里想到哈尔滨会有个尖草岭能容下我们呢?
这不,
牧场也办了30多年,
日子也过来了,
你说呢,
我的薇拉?
话虽是这么说,
可要看孩子们一眼就难了。
这次柳家大婶儿不会跟你们去吧?
当然不会,
她有丈夫,
儿子,
早就加入了中国籍,
是中国人往哪儿走呀?
不像我们老两口,
无国无家,
无根无底,
只能寄人篱下,
四处漂泊。
我老了,
走不动了。
但愿这次迁移是最后一次。
木木,
这次我们走,
**妈受的打击最大。
别看他平时忙着照顾你们爷俩,
不大到尖草岭来。
但我们知道,
他是很爱我们的。
以后你要多照顾他呀。
是我会的,
您放心吧。
默默刷着,
眼中湿润起来。
上帝呀。
我们的命运为什么这样艰难啊?
上帝祈求你照看一下我们这些被遗弃的孩子吧。
为了奶奶望空画着十字。
痛苦的喃喃着。
我和木木待到差不多天黑才告别出屋。
谢苗爷爷和维拉奶奶扶着我们的手,
把我们送到牧场外的大口。
孩子们,
来,
让我们和尖草岭牧场我们的家告个别吧。
以后这里再也不属于我们了。
说着,
谢苗爷爷、
薇拉奶奶躬下身,
用双手扫开一小片雪地,
露出下面短短而柔密的黄色牧草。
然后匍匐在地,
把脸贴在枯草地上。
用那苍老干裂的嘴唇亲吻着冰冻的土地。
泪水就那么一行行滴落,
挂在牧草枯干的茎叶上。
冻成了一串串闪亮的冰柱。
默默俯下了身,
我也随着俯下了身。
在我的脸颊接触到茸茸牧草下的冰封土地时,
我感觉到的不是凉。
不是冷,
而是一股酸楚的热流。
好久好久,
我才明白。
那。
是我的泪水呀。